第23章 這個,可以不對(1 / 1)
安然並沒有受到劉由這番質問的影響,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既然敢到縣長辦公室裡來,自然不會毫無準備。
他輕輕笑了一下,目光從面紅耳赤的劉由身上移開,直接看向主位上的張駿。
“我覺得,劉科長可能是對我的企業經營結構有些誤會。在南山村投資建廠的是我個人,資金來源也是我在其他生意上的收益,和桃源文化公司的註冊資本是兩回事。至於我為什麼要註冊這家公司……”
頓了頓,安然還是沒看劉由,繼續嘮家常一樣對張駿說:“我的爺爺,還有我父親,生前都是做紙紮的,我家的紙紮店,名字就叫九泉桃源。所以,我註冊這家公司,一方面是對我父親也和爺爺的緬懷,另一方面是不想看到這門手藝,在我這代斷掉。”
“你不要轉移話題!”劉由瞪著眼珠子,咄咄逼人地強調道:“現在說的是你違規建廠的問題!”
安然笑了,接著臉色微微一沉,“劉科長,你一口一句違規,說得言之鑿鑿,我倒是想問問,到底哪裡違規了?”
“沒有走完審批流程,私自建廠,這就是違法違規!”
“建廠這麼大的專案,自然是要全權委託給衡陽建業這樣的專業公司去辦,所有的用地規劃、環評申請,他們都正在按流程準備。您所謂的私自建廠,該不會是指,在曬穀場搭了個棚子,用沙袋圍了一塊空地吧?就這點事,也要您科長大人同意嗎?”
劉由被懟得一噎,但還是堅持著他的立場道:“你說在走流程了,可我這邊什麼申請都沒看到!”
“您沒看到就代表沒有嗎?有沒有可能,以科長大人您的職責許可權,根本接觸不到呢?”
劉由頓時覺得臉上火辣辣的,一種被輕視的羞辱感徹底衝昏了他的頭腦。
“少在這裡玩文字遊戲!”他大吼一嗓子,抬手指著安然的鼻子,聲音都氣得發尖。
“什麼個人投資,公司投資,說到底就是先斬後奏,鑽制度的空子!你今天敢這麼幹,明天就敢搞出更大的亂子!張副縣長,這種罔顧程式、偷奸耍滑的企業,它就是一顆毒瘤,我們決不能讓它在瑞安扎下根,必須予以嚴厲處罰,以儆效尤!”
劉由激動得唾沫橫飛,好像自己就是正義的化身。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坐在沙發邊角的李偉峰突然站了起來。
“你們這些當官的,還有完沒完了?!”
這一嗓子,把劉由和張駿都給震住了,也讓安然吃了一驚。
李偉峰全身氣到發抖,但人已經起來了,他也豁出去了,憋在肚子裡的話就像開了閘的洪水,一股腦傾瀉而出。
“我就納了悶了,你們天天坐在辦公室裡,都不上網嗎?網上總說‘投資不過山海關’,你們知道為啥嗎?不就是因為你們成天這事那事的狗屁規矩嗎?!就辦個屁大點的事,你們在那磨磨唧唧,在那條條框框,必須得找人託關係,把兜掏空一半,才能勉強把事辦了。”
李偉峰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瞪著劉由,“安老闆怎麼了?我問你,安老闆他怎麼就是毒瘤了?你知道村裡的農民一年能掙多少錢嗎?一家老小捆一塊兒,撅腰瓦腚在地裡幹活,農閒了還得去縣裡扛包搬磚,一年到頭就掙個3、4萬塊錢!這點玩意兒夠幹啥的?生個病都不敢往醫院跑!”
他越說越是激動,聲音都帶上了哽咽。
“人安老闆來了,可能是沒按你們那套規矩來,但他真金白銀地給村裡人發錢了!就昨天半天,我親眼看見的,村裡那幫老頭老太太,哪個手裡沒攥著幾百塊錢回家?今天早晨天都沒亮呢,曬穀場上就全是人,都樂呵呵在那幹活呢!”
“為啥呀?因為人在家門口就能掙著現錢了!”
“可你們幹啥了?你劉大科長是遵紀守法了,一點規矩都不犯!可你們給村裡發過一分錢嗎?你給我們指過一條能掙著錢的道兒嗎?你們就知道天天捧著那些破規章,天天這不行那也不許的,除了用那些狗屁倒灶的規矩制度卡著我們,你們到底幹過啥?!”
李偉峰吼得聲嘶力竭,胸口劇烈起伏著,粗重地喘著氣。
劉由被這連珠炮的質問震得目瞪口呆,眼鏡都歪了,嘴唇子直打哆嗦。
“你……你一個司機懂什麼?!張副縣長,這人瘋了,我馬上叫保安把他轟出去。”
說著,劉由便要掏手機打電話。
“劉由,把手機放下!”
一直沉默的張駿終於開了口。
他聲音不高,卻分量十足。
劉由的手僵在了原地,驚愕不解地看向張副縣長。
張駿深吸一口氣,先是看向神色平靜的安然,又看了看依然激動的李偉峰,最後移向劉由。
“這位司機師傅的話,哪裡不對嗎?”
劉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沒能說出聲。
李偉峰也是一愣。
司機師傅……這個,可以不對。
張駿沉沉一嘆,再開口時,語氣就像在做檢討,“我們天天在開會,天天在喊口號,喊著要招商引資,要精準扶貧,要振興鄉村。現在願意投資的人真的來了,可我們在做什麼呢?在辦公室裡看檔案、審流程、講規矩。但這些規矩是為了什麼?難道不是為了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嗎?”
劉由一句話都說不出,只能緊緊皺著眉,頭越垂越低。
張駿又轉頭看向了李偉峰,輕輕點頭說:“你的話雖糙,但理不糙。安先生在南山村建廠的事,是我們沒有做好調查就隨意下判斷,這是我們的錯,我向您,也向安然先生誠摯道歉,對不起。”
說著,張駿站起身,十分鄭重地朝著李偉峰和安然鞠了一躬。
李偉峰這下可慌了,副縣長給自己鞠躬,這不擎等著過後穿小鞋呢嘛。
他趕緊看向安然,卻發現安然神態自若,壓根沒有過去扶一下的意思,就那麼心安理得地坐那兒受了副縣長這一躬。
張駿直起身後,再次看向劉由。
劉由已經徹底蔫了,他心裡清楚,剛剛副縣長的那一躬,是替他向安然鞠的。
他現在真是恨不得找個地縫趕緊鑽下去,簡直如芒在背,如鯁在喉。
張駿也沒為難他,只輕輕揮了揮手:“劉科長,你先出去吧。把門帶上。”
劉由如蒙大赦一般,趕緊弓著腰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