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它沒有惡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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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鑽探著我頭骨的人工高頻震動波,戛然而止。

想必是雅晴和劉秉正等人強行關閉了陳為民啟動的反相波系統。

外界的物理衝擊消失了,但巨獸混合著次聲波的哀鳴,依舊如潮水般湧動。

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樣充滿了被激怒的狂暴。

江水的劇烈翻滾略有緩和,壓在我身上的那股無形之力也隨之減輕。

我終於能夠調動起一絲力氣,控制著潛水服,艱難地從淤泥中拔出雙腳。

通訊器裡,斷斷續續的指令和報告開始傳來。

絞車的力量從上方傳來,開始將我向上拖拽。

在被拖拽上浮的過程中,方才那驚心動魄的接觸畫面在我腦中不斷回放。

我捕捉到了一種情感層面的東西。

那不是攻擊性的惡意,而是一種對痛苦的本能抗拒和宣洩。

鎖鏈的每一次繃緊,都像是在撕裂它古老的神經。

當我被拖出水面,脫下那重達數百公斤的潛水服時,眼前的景象讓我心頭一緊。

指揮部已經不像是一個科學考察站,更像是一個戰地醫院。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電路燒焦的臭氧味。

幾名隊員躺在臨時擔架上,雙眼緊閉。

醫護人員正在緊急施救。

劉教授的臉色蒼白如紙,正靠著牆壁大口喘息。

杜建國則用那根紅繩纏著手腕,額頭上青筋畢露,顯然也承受了巨大的衝擊。

看來他不知不覺相信了當地居民的習俗。

陳為民站在一堆報廢的儀器前,失魂落魄,但是眼中的鬥志並未消失。

通訊在斷斷續續中恢復。

岸上傳來的情報彙總成了一份沉重的傷亡報告。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沒有時間休整。

我立刻彙報了我在水下的所見所聞,以及所感,強調巨獸似乎沒有惡意。

接著,一場緊急會議在相對完好的餐廳裡召開。

會議一開始,陳為民第一個站了起來。

“聲波干擾方案,是我啟動的。我低估了目標的生物能量級,高估了我們的控制能力。我的魯莽……直接導致了後續的連鎖災難,造成了不必要的傷亡和裝置損失。這個責任,由我承擔。”

他頓了頓,抬起頭:“資料證明,劉教授之前的判斷是正確的。暴力對抗此路不通。我們必須立刻調整調查方向。”

他的認錯乾脆利落,沒有辯解,將會議直接引向了更核心的問題:接下來怎麼辦?

葉麗娟強忍著劇烈的頭痛,將整理出的聲吶資料投射在幕布上。

她指著佈滿了紅色警示標記的分析圖,聲音沙啞地說道:“情況很糟。巨獸剛才的劇烈掙扎,影響了三條主鎖鏈,其結構應力已經達到了斷裂的臨界點。這三條主鎖鏈,位於它頭部和前肢附近。更危險的是,我們透過高精度掃描發現,這些鎖鏈與江底基岩連線的幾個古代接駁點,已經出現了肉眼可見的裂痕。”

接著,她調出了另一組圖表。

“根據封老先生提供的線索,我調取了葛洲壩水利樞紐工程修建前後,近五十年的水文資料。大家看,這是一個清晰的分界線。”

她指著圖上一條陡然拉昇的曲線,介紹道:“蓄水之後,巫峽段的水位、流速、水體總壓力,乃至水溫和溶解氧含量,都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這些變化,在幾十年裡,持續不斷地作用在鎖鏈和巨獸的棲息地上。鎖鏈的鏽蝕在加速,而水流模式的改變,讓巨獸承受的束縛力比古時候至少增大了百分之三十。”

葉麗娟的資料,第一次為這場千年的禁錮,提供了現代科學的量化解釋。

劉教授接過話,語氣凝重:“我們的核心任務必須立刻調整。第一,事故真相調查:東方明珠號的沉沒,極可能是巨獸在極端痛苦下的劇烈動作間接導致的,而非主動攻擊。第二,生物識別:它是什麼?從目前的形態學和生物場特徵看,它類似吸血毯那樣的共生體,只不過共生的生物是苔蘚類植物,,並且它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捕食者。第三,也是當前最緊迫的:如何阻止災難?答案不再是鎮壓,而是緩解。我們必須設法減輕它的痛苦,防止鎖鏈徹底崩斷導致其徹底失控或死亡,那將是更大的生態和人文災難。”

封四九也發表了自己的看法:“鎮水孽,安江流。”

他用手指輕輕拂過那幾個古老的文字,然後抬起頭,目光掃過我們每一個人。

“我們可能從一開始,就理解錯了鎮這個字的意思。鎮,在古人的智慧裡,從來不等於殺戮或永久禁錮。它講究的,是制衡與安撫。”

他拿起葉麗娟的水文圖:“水利工程,是打破平衡的根源。雖然不是惡意,但這個宏偉的工程,無意間打破了數千年來江水與巨獸之間形成的微妙平衡。水位上升,水壓劇增。鎖鏈,就從一件鎮器,變成了一件日夜折磨它的刑具。巨獸,也從一個被制衡者,變成了一個痛苦不堪的受刑者。”

說完,封四九的目光最終落在了我的臉上。

“水府司祝的職責,或許從來都不是看守一個囚犯。而是作為一個調停者,去恢復平衡。”

我大感頭痛。

看樣子,我或許就是水府司祝的後代。

但是我都不知道這個水府司祝是幹什麼的。

但是隱隱感覺,我與這頭巨獸的宿命,不是敵我,而是醫者與病人。

而我,需要找到治癒這千年沉痾的藥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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