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兩種小生靈(1 / 1)
麻醉氣體在管道里瀰漫了整整十分鐘。
“行動隊,進入。”
杜建國的命令,透過剛剛恢復的通訊頻道,冷靜地傳達給每一個隊員。
數十名穿著白色重型防化服的特戰隊員,進入疫鬼巢穴。
我跟在隊伍的後面,也走了進去。
一百多隻疫鬼,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
它們慘白的身體,蜷縮在一起。
而在疫鬼群中間,我們找到了一個人類的孩子。
他蜷縮在那裡,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破爛的毛絨玩具,睜著大眼睛,驚恐地看著我們。
他沒有哭,只是劇烈地發抖。
參與行動的刑警老李,立刻認出了他。
“王小磊!”
我們都大吃一驚。非常驚訝。
“您認識他?”
“是啊,出去再說吧。先把這些疫鬼抓住。”
隊員們訓練有素,動作標準而又高效。
兩人一組,將一個個癱軟的疫鬼捧起,放入生態收容箱裡。
箱子是透明的。
我們可以看到裡面的疫鬼,依舊保持著那種蜷縮的姿態。
整個抓捕過程,悄無聲息。
我們的臉上,都隔著一層厚厚的防護面罩,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我們成功了。
我們用人類的智慧、科技和力量,碾壓了一個我們完全不瞭解的未知文明。
我們像一群闖入伊甸園的強盜,將這裡的主人,連根拔起。
我看到一個年輕的特戰隊員,在將一隻體型格外嬌小的疫鬼放入收容箱時,動作停頓了一下。
那隻小疫鬼,可能還處於幼年期。
它的身體只有人的巴掌那麼大。
隊員猶豫了幾秒鐘,伸出戴著厚重手套的手指,輕輕地碰了碰它那光滑的皮膚。
然後,他迅速地關上了箱蓋,轉過頭,不再去看。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或許,他在想自己的孩子。
或許,他在那一瞬間,和我一樣,也感受到了生命本身的脆弱和悲涼。
一個小時後,最後一個生態收容箱,被蓋上了蓋子。
牆壁上,還殘留著它們高速滑行時留下的粘液痕跡。
空氣中,還瀰漫著它們族群獨特的黴味。
但它們,已經不在了。
我們回到了地面。
天,已經亮了。
疫鬼的問題暫時解決,我們要把注意力放在那個疫鬼群中的小孩子身上。
透過老李的講述,我們明白了王小磊令人心碎的身世。
王小磊的父親是個爛賭鬼,欠了一屁股債後跑路了。
母親不堪重負,也很快離家出走,再無音訊。
年幼的他被扔給了年邁多病的爺爺奶奶。
一年前,奶奶因病去世。
幾個月後,爺爺也在一個寒冷的冬夜悄然離世。
屍體在出租屋裡過了好幾天才被發現。
而當時年僅四歲的王小磊,就在那個時候,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鄰居們都以為他被某個遠房親戚接走了,或者已經悄無聲息地死在了某個角落。
誰能想到,是疫鬼收留並養育了這個孩子。
這個孩子吸引了小區很多人的注意力。
李秀珍李奶奶看到王小磊後,整個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樣。
之前她說她多次見到她夭折的孩子的幻覺。
她顫巍巍地走上前,伸出枯瘦的手,想去觸控孩子的臉,眼淚無聲地滾落。
“像,太像了……”
她顫抖著嘴唇說道。
“這眉眼,這倔強的小嘴,跟我那苦命的娃小時候,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原來,李奶奶早年夭折的兒子,長得很像王小磊。
……
一輛輛重型運輸車駛出。
劉秉正教授、陳為民、杜建國、雅晴……我們所有參與行動的人,都默默地站在一起,目送著車隊遠去。
我們成功了。
但沒有一個人感到喜悅。
我看著鋼鐵叢林,心中突然冒出了一個疑問。
我們真的是勝利者嗎?
“還在想那些小朋友的事?”劉秉正教授走到我身邊,遞過來一瓶水。
我點了點頭,說出了心中最後的那個疑團:“教授,我還是不明白。既然它們早就存在於這個小區,為什麼偏偏在林和平死後,才開始大規模地作祟?”
劉教授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目光望向遠處那些灰色的居民樓。
“或許,答案我們早就找到了,只是沒有串聯起來。還記得那個門衛小張的證詞嗎?林和平生前曾跟他說,牆裡的鄰居會出來陪他聊天,甚至幫他一起喂那隻流浪貓。”
我心中猛地一震。
“您的意思是……”
“林和平,是這個小區裡唯一一個與它們有過和平接觸的人類。“他被整個小區排擠、孤立,活在陰暗的角落裡,靠撿拾垃圾為生。從某種意義上說,他與那些生活在地下汙穢之地的疫鬼,是同類。它們或許無法理解複雜的語言,但一定能感受到最基本的情緒。孤獨、悲傷,以及善意。”
“林和平喂貓時,或許也曾將一些食物殘渣,投餵給那些從牆縫裡探出頭來的小朋友。對它們而言,這個又老又瞎的人類,是它們的朋友。”
“所以,當它們透過無處不在的管道,聽到居民們對林和平無休止的辱罵,看到他的貓被人活活打死,最終感受到他懸樑自盡時那濃烈得化不開的絕望與怨恨……它們的世界,也崩塌了。”
“所以,它們之後所有的行為,散播孢子、製造幻覺、用噪音恐嚇,那不是作祟。那是幫朋友報仇!”
聽完劉教授的分析,我心中無限感慨。
廟祝那句“少作殺孽,多積陰德”的勸誡,此刻沉重地壓在心頭。
我們以拯救者的姿態降臨,最終卻以征服者的方式離開。
我們保全了居民的安危,也攫取了珍貴的研究樣本。
唯獨對那群小小的生物,我們給出的答案,是冰冷的收容箱。
槍口或許未曾瞄準要害,但終究,還是扣下了扳機。
值得慶幸的是,王小磊有了一個好結局。
經過街道和民政部門協調,李秀珍奶奶正式收養了王小磊。
李奶奶捧著那紙文書,老淚縱橫:“孩子,別怕,以後奶奶的家,就是你的家。奶奶疼你……”
……
趙教授的老婆孩子也回來了。
我們這次省城之行算是大功告成。
準備回龍口鎮時,偶遇了老熟人王國棟。他在省城一個建築工地打工,也要回一趟老家。
於是我們一起包了一輛麵包車。
汽車站的大巴車實在太擠了。
王國棟跟我們閒聊了兩句,突然問道:“謝醫生,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不用吃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