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大的局(1 / 1)
姜百年帶眾人剛出祠堂。
馬蹄聲便在祠堂外戛然而止。
秦信拎著兩個捆成粽子的黑苗闖進來,像扔麻袋似的摜在地上。
那兩人滿臉血汙,傷口還在汩汩冒血。
“跑得倒快!”秦信靴底碾著其中一人,“這倆畜生以為甩馬進山就能跑掉,豈不知老子打小就鑽山摸洞。”
“秦大哥,打暈他們,分開問。”
秦信聽罷,抬腳便踢向二人的腦袋。
兩個黑苗慘叫戛然而止,姜驚鵲的刀尖抵住張有慶咽喉:“現在能說了?“
“我說,是於知縣指使的!”
“呵,栽贓倒快!”
姜驚鵲左手扯住他的耳朵,右手拿刀就開始拉,隨著刀刃往裡割,張有慶驚叫起來:“小爺,我說,說實話,不,不敢扯謊了……”
姜驚鵲把刀撂下,扯住他被割開豁口的耳朵,笑道:“再說謊,我就往下撕。”
“我不,不敢了。”
張有慶瞧著他語調溫和,卻扯著自己的耳朵,恐懼到了極點。
“若有半句不對,我就把你耳朵往下撕一指長,你自己看著辦,說吧。”
“是……我們少掌寨,他指使小人來賺取你家公田。”
“他叫什麼,人在何處?可帶兵馬?要我族田做什麼用?你們貴州人怎麼跟我們合江縣丞勾結上的?為何捉了短裙苗青家阿婭?你們都是苗人,把同族賣入青樓是怎麼回事?”
張有慶鼻孔冒著粗氣頹然道:“他叫張烈海,人不知在何處,帶著兵馬百餘人……我族雖屬貴州治下,卻距合江更近,楊縣丞控制我族鹽路,要錢要女人,更要替他殺人放火,這次據說有大人物要來,喜愛玩弄苗女,所以我們就去劫短裙苗的女人。”
害怕被折磨的張有慶,竹筒倒豆子一般,快速交待。
姜驚鵲此刻才確定青璃為何看見玉佩,又聽到自己姓張,大打出手的原因。
“人送了百花樓,拿了人家玉佩給張懷禮做定錢,真孫子……不對,短裙苗正在你們跟合江之間的要道上,惹了他們,你們還想拿到鹽?”
張有慶感到耳朵,被撕扯,嚇得再次大叫。
“少張寨說他自有謀算……啊,莫撕,我真不知他有什麼法子啊!”
“你沒回答,為何算我家的田。”
姜驚鵲忽然撕他耳朵,爛肉崩開,張有慶又慘叫起來,鮮血流進他的眼睛。
“釀酒,是釀酒,族裡從播州抓了個釀酒的師傅,他一路沿赤水北來,選的你們這個地方。”
秦信聽到這裡跟姜驚鵲對視一眼,好傢伙,是同行。
“那人可是姓焦?!釀的酒可叫大麴?”
“啊,小爺怎知?”
姜驚鵲扭頭。
“秦大哥,看到了吧,千里赤水,唯在鳳鳴。”
“哈哈,管教他們有來無回。”秦信眼中冒起寒光。
姜驚鵲再次發問:“你釀酒賺銀子,有了錢以後可以花高價從他處買鹽,你們陳蒙爛意圖是擺脫楊縣丞的鉗制?”
張有慶恨道:“就是如此,我們族人這些年,好看的娘們兒、白花花的銀子、族人性命……像無底洞搭進去,都是那狗日的楊縣丞,我兄弟進山給他尋山貨,死了三個,我女兒也被送給了,至今生死不知。”
姜驚鵲點頭。
“你們若報官,貴州管不到合江,四川布政使司更不搭理你們這些貴州人。”
“報過,結果族中四五千人,三個月無鹽可用,死了四百餘口,活人大多……大多站不起身……嗚嗚……”
張有慶說到這裡大哭起來,可見當時慘狀。
“你們慘,卻不是讓我們也慘的理由,這麼大的寨子,花點兒銀子租我們的地,應該能拿得出,可你們的心壞了,卻一文錢不想出,更要害命,一群狗東西。”
張有慶不敢說話,沉默下來。
姜驚鵲忽然問道:“如果謀算我族田產不成,你們少掌寨會怎麼做?”
“這……我不知道。”
姜驚鵲冷笑:“不知道,還是不敢說?這關乎你們全族的出路,幾千條性命,把我們這三百餘口殺乾淨,也不會眨眼吧。”
“不敢。”
“那是造反,陳蒙爛有那麼大膽子?”秦信也有些不信。
“他們膽子大不大,要看衛所強不強,這方面你更清楚。”
秦信搖頭嘆息:“衛所……不說也罷。”
姜驚鵲忽然一腳踢在張有慶的腦袋上,早就支撐不住的黑苗,頓時暈了過去,然後分別把另外兩個黑苗弄醒,各自盤問一遍。
他們交待的大差不差,沒有多少出入。
姜驚鵲蹲在地上,看著三個血葫蘆,怔怔出神。
自己只不過是個社學少年,此時應該在學堂努力讀書,現在卻陷入了這麼龐雜的事件。
從辯日打群架到自投牢獄,乃至掀起來的族中風雨,竟然是因為陳蒙爛這夥黑苗要吃鹽。
現如今陳蒙爛這些無法無天的狗東西,他們有楊縣丞這個官面上的狗東西,而自己破壞掉陳蒙爛全族的謀劃,無論無力還是官面,自己面臨的都是壓頂之勢。
於景安那個狗東西,跟自己好像又不太對付。
這個局怎麼解?
“秦大哥,你知道合江鹽道的事麼?跟我說說。”
“我還真知道,咱們合江正是赤水運鹽的起點。”秦信蹲在他身側。
“鹽是產自川南井鹽,透過沱江轉運至合江,從合江向南進入貴州?”
“沒錯,而把持鹽路的,主要是秦人,他們按朝廷定的【開中法】向邊地輸糧,換取鹽引,掌控川鹽運銷。在合江設立鹽號,如協興隆、仲興祥”等,依託赤水河水路將鹽分銷至貴州,同時又投井灶、控鹽運。”
鹽把子!
他忽然也明白了,為什麼在播州,釀在大麴的焦氏是秦人的緣由,跟鹽販子來的鄉黨。
姜驚鵲站起身,看著祠堂外已經變暗的天光。
“秦人若要在合江做好生意,必然孝敬地方官員,而楊縣丞就是他們的合作物件。”
“秦人走南闖北,官面人脈不缺,楊縣丞不好拿捏他們,但又想過作威作福的日子,於是就透過秦人控制陳蒙爛用鹽,卡住他們的命,為自己所用。”
秦信點頭:“這話無錯。”
姜驚鵲忽然問道:“你說於景安……”
“縣尊不會。”秦信的語氣十分肯定。
姜驚鵲恍然。
“是了,於景安是七品正印縣官,咱們大明,正印官屬於流官,不在本鄉任職,屬於來的急走的也快……所以秦人也以為他走的快,故只投效縣丞、主簿、典史這些本鄉地方輔官。”
說到此處姜驚鵲再笑:“嘿,估計他們也沒料到於景安大人,如此能熬,一下就是八年……哈”
秦信也覺得有趣,跟著嘿嘿笑。
“誒?你說,有沒有可能,於大人的黑名,是楊縣丞他們搞的?”接著姜驚鵲再次搖頭,感覺自己的猜測有些荒誕,他的家僕徐長青,都拿破家縣令威脅自己了。
秦信正欲回話,姜驚鵲忽然又道:“秦大哥,把刀遞給我一下。”
“啊,好,你要作甚?”秦信撿起地上的牛耳尖刀遞給姜驚鵲。
姜驚鵲持刀,在地上劃了起來:“咱們推演一下,怎麼把張烈海給辦了,沒有退路可言,就迎上去砍他的稀巴爛。”
“張烈血人少,辦他不難,但他背後的黑苗可有三四千人,個個能打。”
“走一步看一步,有心算無心,未必弄不死他們。”
“兄弟,別做夢了。”
秦信覺得他在扯犢子,川貴苗亂,正德年間至少打了四五回,如果那麼容易弄死,衛所的兵都應該抹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