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三方待鵲(1 / 1)
馬蹄踏在瀘州城外的青石板官道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到了,姑爺。”
“再叫姑爺,我就跟阿桃說你心裡頭有了別的阿婭。”
青巖死死閉上了嘴巴。
把青巖弄來,也是不得已,現在各處都忙,實在沒人可用,道言去瀘州衛之前把青巖推薦了過來,也不知道這倆人怎麼從死對頭,變成兄弟的。
於是集書童、馬伕、保安於一身的青巖上任了。
很敬業,唯有一張欠揍的嘴。
姜驚鵲跳下馬車,仰頭望去,“瀘州”兩個飽經風霜的大字嵌在城樓正中,厚重的城門洞開,吞吐著南來北往的行商、挑夫、官吏……士子。
熱鬧忙碌,比合江強的多,不愧是州治大城。
距離府試還有三日,時間剛剛好。
正思忖間,三撥人影已悄然分開人流,徑直向他這方向迎來。
其中一撥乃是兩名面容冷肅、皂衣白靴的漢子,腰懸鐵尺,沉默拱了拱手。
另一撥則是個身著錦緞、面白中年人,領著個小廝,神態謙卑帶著笑容,還未近前已遙遙作揖。
但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居中那撥——一個身姿嫋娜,梳著高髻,鬢邊斜簪一朵豔紅山茶花的女子。
這女子約莫二十出頭,一身茜紅灑金纏枝蓮紋的窄袖褙子,雖非苗裝,領口袖緣卻以繁複的苗繡滾邊,走動間環佩叮噹,雪白的腕子上戴著數個沉甸甸、雕工精巧的銀鐲。
杏眼含春,眸光流轉似帶著鉤子,未語先笑,櫻唇微啟,聲音軟糯甜膩,帶著瀘州府特有的捲舌尾音:“喲~這位風神俊朗的郎君,可是打合江縣來姜家阿哥?”
很顯然自己被按圖索驥了,這就是出名的代價,還是三撥人。
姜驚鵲面上不動聲色,嘴角噙著淡笑,對著三方略一抱拳:“不敢當,在下姜驚鵲,不知各位是?”
“在下樑四,奉通判梁大人之命等候姜案首多日了。”白麵中年顯然為方才被女子搶先,感到不悅,開始搶答。
“阿哥,奴家喚聲‘紅玉’便好。”
女子笑靨如花,步履輕盈地走上前來,一股混合著脂粉與某種清冽草藥的幽香鑽入姜驚鵲鼻端。
“姑……鵲哥兒,小心美人計!”
青巖跳下馬車,攔在紅玉前方,張開雙臂喝道:“止步,女人!”
鐵尺漢子在同一時間,抽出腰間鐵尺指向紅玉,冷聲道:“後退,三息之內報上根腳!”
“你是何人?”紅玉面色微變,但卻不慌。
“你沒資格知道,你可以試試不說,看我敢不敢打死你?”鐵尺漢子再向前一步,鐵尺逼在紅玉雪白的脖頸。
紅玉突然笑了,花枝亂顫:“倒也沒什麼可瞞的,我就說不必故弄玄虛嘛。”她對鐵尺恍若不見,扭頭看向姜驚鵲:“阿哥,奴是秦五爺府上的人,此番是替東家招待阿哥。”
“四海商會?”梁四接話。
“梁管家說的無錯,阿哥可能不知,秦五爺手下鹽、酒、布、客棧、書坊生意遍佈川蜀,就是想與阿哥交個朋友。”
她說罷從袖中抽出一枚鎏金令牌,正面陰刻著“秦通四海”四字。
鐵尺漢子見狀,將抵在她脖間的鐵尺收回。
“四海商會要與通判大人爭麼?”梁四嗤笑。
紅玉眼波流轉,向梁四福了一禮:“不敢,奴只是陪阿哥進城走一遭,說說這廬州府的風光罷了,另外五爺在試院附近的鳳儀街給阿哥備好了房,去與不去都在阿哥。”
梁四哼了一聲,轉向姜驚鵲:“姜案首,通判大人已經在等了,您看?”
姜驚鵲沒看他們,看向鐵尺漢子道:“這位英雄是何方神聖?”
“鐵尺,恕在下不能報跟腳兒!”大漢抱拳。
這名字真特麼能湊活。
“紅玉姑娘,秦五爺的書坊多大規模?可有銅活字?”
姜驚鵲問出了他關心的問題,瀘州通判找自己做什麼,他心裡跟明鏡似的,自己的價值在於是一眾川中大佬心中的香餑餑,意味著在高層那裡自己很容易說上話,自己現在具備渠道價值。
他必然是想升官兒,瀘州的同知空懸,知州不穩,正是他這個六品活動的時機。
“五爺的書坊是咱們四川最大的,不過卻不在瀘州,而在成都府,至於銅活字奴家卻不知了,等回去奴家就問五爺。”
“姜案首!”梁四有點急了。
“梁管家,我跟秦五爺有事相商,請代我向通判大人致歉,改日定當登門致歉。”
白麵管家見勢急喊:“大人備下接風宴——”“代我謝過樑大人。”姜驚鵲徑直走向一輛朱輪馬車:“紅玉姑娘,這是你的馬車吧?”
“是呢,阿哥請。”紅玉忙上前攙他的手臂。
姜驚鵲也不拒絕這香豔的場面,含笑隨著她上了車。
車簾落下時,他瞥見鐵尺漢子悄然跟在後面。
“不是,你上來作甚。”
忽然見車簾又被掀開,青巖跳進車廂。
“鵲哥兒,小心美人計,我要看著這個女人,咱的車子拴在後面了。”青巖盯住紅玉。
紅玉噗嗤一聲笑出來,指著青巖道:“這位阿哥,生的真是有趣兒,哪裡都短。”
“你別看他長的矮,跑起來特別快。”
紅玉聽他說的有趣,又是一陣嬌笑,姜驚鵲都不禁多看兩眼,但青巖好似沒有任何感覺,眼睛絲毫不眨。
車輪轉動,不多時就聽見外面噪雜聲響起。
姜驚鵲掀開車簾向外瞧。
“阿哥,咱這瀘州府啊,可是川南一等的繁華熱鬧。”紅玉湊過來,在他耳邊道。
不知她有心還是無意,淡淡香氣往姜驚鵲耳朵裡鑽。
城內景象果然與合江小縣迥異,街道寬闊許多,兩旁商鋪林立,各色幌子在微風中招搖。
酒旗茶幡、藥鋪香料行、綢緞莊銀樓、鐵器鋪桐油行、更有幾家掛著各苗支特有紋飾標記的商號,販賣著山中野物、藥材、蠟染布匹。
空氣中瀰漫著花椒、辣椒的辛辣,清冽的酒香,隱約的桐油和牲畜氣息,更有碼頭方向飄來的溼潤水汽和魚腥味。
“阿哥您瞧,上下流的桐油、藥材、米糧、鹽巴、生絲,都要在這裡打轉。”
姜驚鵲讚道:“真是熱鬧。”
挑著擔子的小販用抑揚頓挫的川腔吆喝著“擔擔麵”、“抄手”,還有賣草鞋、竹器、草藥的苗家阿婆用含混的漢苗夾雜口音低聲叫賣。
行人摩肩接踵,士農工商苗漢混雜,構成了一幅活色生香的邊城繁華圖卷。
嗯?
姜驚鵲忽然發現,有不少士人竟然帶著眼鏡。
現在這個時期,就這麼普及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