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魂環與暗湧（1 / 1）
破木屋裡，空氣彷彿變成了凝固的糖漿，沉重而粘膩。
趙四背靠著冰冷粗糙的土牆，蜷縮在角落的陰影裡，儘可能地將自己縮成一團，降低存在感。
他的鼻尖似乎還殘留著那根鐵釘擦過時帶起的、令人皮膚戰慄的銳風，心臟在胸腔裡咚咚狂跳，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緊繃的神經。
屋子另一頭，唐三也已經回來了。
他沒有點燈，就那麼沉默地坐在他自己那簡陋的地鋪上，背對著趙四的方向，一動不動，像是融進了更深沉的黑暗裡。沒有質問，沒有警告，甚至連一點多餘的聲響都沒有發出。
但這種死寂，遠比任何形式的爆發都更讓趙四感到窒息。
那沉默裡，裹著毫不掩飾的冰冷和審視，像是一層無形的、佈滿尖刺的網，從四面八方緩緩收攏，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趙四知道，唐三的殺意從未消失，只是被強行按捺下去，變得更加隱蔽，更加危險。
他就像一頭潛伏在黑暗裡的受傷孤狼，舔舐著傷口，磨礪著爪牙，等待著足以一擊必殺的時刻。
而角落裡，唐昊震天的鼾聲依舊一起一伏，空氣裡劣質麥酒的酸腐氣味濃郁得化不開。
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趙四總覺得，那鼾聲的間歇裡，似乎有那麼極其短暫的一瞬，會出現一種不自然的凝滯，彷彿那雙緊閉的、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悄然睜開了一條細縫，冰冷地掃過屋內這詭異僵持的兩個小子，然後又若無其事地合上，繼續那震耳的鼾聲。
是錯覺嗎？
趙四不敢確定，更不敢試探。他只能努力屏住呼吸，將自己更深地埋進陰影，心裡那根弦繃得快要斷裂。
這一夜，格外漫長。
接下來的幾天，聖魂村似乎恢復了往日的平靜，卻又處處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唐三家門口，總是莫名會多出幾個探頭探腦的村民，臉上掛著過分熱情甚至帶著點諂媚的笑容，手裡或許還拎著點自家種的蔬菜或是攢下的雞蛋。
他們的目光總是試圖越過開門的唐三，精準地捕捉到躲在屋裡角落的趙四。
“小四在家呢？哎喲，真是出息了！先天滿魂力呢！”
“是啊是啊，以後成了大魂師，可別忘了咱們聖魂村啊！”
“小四，要不要來嬸子家吃飯？剛燉的肉湯！”
“小四……”
熱情的招呼聲幾乎要把他家的破木門給掀了。
目標明確——全是衝著趙四這個新晉的“雙生武魂·先天滿魂力·未來大魂師”來的。至於旁邊同樣先天滿魂力卻只是“廢武魂”藍銀草的唐三，則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偶爾投去的目光也帶著難以掩飾的惋惜和一絲微妙的疏遠。
唐三應對著這些村民，臉上依舊是那副不符合年齡的沉穩和平靜，甚至還能擠出一絲略顯僵硬的微笑，但趙四看得分明，每次門口的熱鬧散去，關上門的瞬間，唐三垂在身側的手都會驟然握緊，手背上青筋隱現，周身的氣息也會驟然冰冷數分。
那種被比較、被輕視、尤其是被一個竊取了他榮耀的小偷踩在腳下的屈辱，像毒藤一樣日夜纏繞著他，啃噬著他重生者的驕傲。
而趙四的日子同樣不好過。
每一次村民的熱情造訪，對他而言都是一次公開處刑。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後那道來自唐三的、幾乎要將他洞穿的冰冷視線。
他只能努力扮演一個被突如其來的名聲嚇到、膽小怯懦的六歲孩子，躲在最遠的角落，低著頭，絞著衣角，對村民的招呼報以細若蚊蚋、磕磕巴巴的回應，儘可能降低自己的威脅性，熄滅唐三的殺心。
他甚至不敢過多地去感知體內那縷微弱的魂力和那些殘缺破碎的功法記憶，生怕引起任何不必要的能量波動，被那個感知敏銳的重生佬察覺。
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覺，幾乎要把他逼瘋。
直到第三天下午，老傑克村長拄著柺杖，親自來了。
老人臉上的皺紋都笑得舒展了開來，看著趙四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寶，絮絮叨叨地說著村長已經向上彙報了情況，武魂殿的大人物很快就會來核實，到時候小四你就能去專門的魂師學院學習，前途無量云云。
唐三安靜地站在一旁，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送走了老傑克，屋裡再次只剩下三人。
沉默再次降臨，比之前更加壓抑。
突然，一直癱在角落的唐昊，毫無預兆地翻了個身，破椅子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他眼睛還閉著，似乎只是醉夢中的囈語，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吵死了……有點本事就滾去獵魂森林弄個魂環……窩在家裡惹人煩……”
這話沒頭沒腦，像是醉鬼的胡話。
但一直沉默的唐三，卻猛地抬起了頭！
獵魂森林！魂環！
是啊！他怎麼會沒想到！獲取第一魂環，正式成為魂師，實力將會有一個質的飛躍！只有獲得力量，才能真正掌控局面，才能有機會查清真相，奪回屬於自己的一切！
一直困守在這個令人窒息的家裡，除了被動忍受，什麼都做不了！
父親的這句話，像是一道劃破黑暗的閃電，瞬間照亮了他眼前的迷障！
雖然疑惑父親為何會突然說這個，但急於尋求突破口的唐三，立刻將這當成了某種默許甚至是提示！
他眼中猛地爆發出驚人的亮光，之前所有的壓抑、陰沉和殺意，在這一刻盡數轉化為了無比堅定的決心和一絲迫不及待的狂熱！
他豁然轉身，目光第一次沒有落在趙四身上，而是直接開始飛快地收拾東西——幾塊乾硬的麥餅，一個裝滿清水的破舊皮囊，一把磨得鋒利的柴刀。
他的動作迅速而有序，帶著一種軍人般的利落，完全不像個六歲的孩子。
趙四的心猛地一沉。
唐三要行動了！他要去獵殺魂獸，獲取第一魂環！
一旦他成為魂師，擁有了力量，第一個要對付的是誰，用腳指頭都想得到！
不行！絕對不能坐以待斃！
可是自己能怎麼辦？跟去？找死嗎？攔著他？更不可能！
就在趙四心急如焚，腦子裡一團亂麻的時候——
【嗶——檢測到目標單位‘唐三’強烈意念波動，產生‘牛逼能量’（決心/渴望/自信混合物），已自動吸收。】
【當前牛逼能量儲備：微弱。】
系統冰冷的提示音，此刻聽在趙四耳中卻如同天籟！
有能量了！雖然只是“微弱”，但至少有了操作空間！
幾乎就在系統提示音落下的瞬間，趙四福至心靈，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猛地竄了出來！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即將準備完畢、要推門而出的唐三，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擠出最大的勇氣，聲音因為緊張而帶著明顯的顫抖，卻足夠清晰地喊道：“哥……哥哥！你要去獵魂森林嗎？能……能不能帶上我？”
這話問得極其突兀，甚至愚蠢。
唐三開門的動作驟然頓住，猛地回頭，看向趙四的眼神如同兩把冰錐，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愕、懷疑和瞬間升騰而起的戾氣！
“帶你？”唐三的聲音冰冷刺骨，帶著濃濃的譏諷和警告，“你去送死嗎？”
趙四嚇得一哆嗦，但還是硬著頭皮，按照瞬間編好的說辭，繼續抖著聲音，努力讓自己的眼神看起來充滿了孩子氣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崇拜和依賴：“我……我害怕……一個人在家……爸爸又喝醉了……我、我可以幫你……幫你看看後面……我跑得快……不會拖後腿的……”
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調動了那點剛剛吸收來的、尚未焐熱的“微弱”能量，全部灌注到了“不會拖後腿”這個訴求上，同時腦海裡拼命想著那些殘缺的鬼影迷蹤步法碎片，期望能增加一點說服力。
【嗶——接收到宿主訴求。消耗‘微弱’牛逼能量，對目標單位‘唐三’進行‘微弱’級‘存在感削弱’及‘速度潛力暗示’加持。效果持續時長：短暫。】
系統提示音閃過。
唐三眉頭死死擰緊，看著趙四那副嚇破了膽卻又強撐著想要依賴他的模樣，心中的厭惡和殺意幾乎達到頂點。帶這個累贅？這個竊賊？去獵魂森林？簡直是荒謬！
但……不知為何，在極度憤怒和排斥的同時，看著趙四那殷切（他認為是愚蠢）的眼神，某個極其細微的、陰暗的念頭卻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獵魂森林……危險重重，魂獸兇猛，意外頻發……
如果……如果這個“意外”發生在森林裡……是不是就……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就迅速變得誘人。
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忽然覺得眼前這個趙四，存在感似乎模糊了那麼一絲絲，讓他下意識覺得“帶上他或許也沒那麼顯眼麻煩”，甚至腦子裡閃過一個“這小子逃命的時候好像確實溜得挺快”的模糊印象。
唐三眼神劇烈閃爍，殺意、疑慮、算計、以及那被系統微弱影響後的模糊判斷瘋狂交織。
最終，那陰暗的念頭和急於獲取力量離開的迫切佔據了上風。
他極其不耐煩地、幾乎是惡狠狠地瞪了趙四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走！”
說完，猛地拉開門，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
趙四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成功了！雖然兵行險著，但他賭對了第一步！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連滾爬爬地起身，踉踉蹌蹌地追著唐三的背影跑了出去，甚至顧不上再看角落裡那個依舊鼾聲如雷的邋遢男人。
就在木門哐噹一聲合上的瞬間。
角落裡，那震天的鼾聲，又一次出現了那種極其短暫的、不自然的停頓。
唐昊歪倒在破椅子上的頭顱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一雙渾濁的眼睛在濃密亂髮的遮掩下，悄然睜開了一絲微不可查的縫隙，冷漠地瞥了一眼合攏的木門方向。
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得幾乎聽不見的、意味不明的冷哼。
隨即，眼睛閉上，鼾聲再起。
彷彿一切，都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