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血肉之宴(1 / 1)
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血腥味與腐臭味,混合著如同屍體焚燒不完全的香燭氣息,如同一堵無形的牆壁狠狠地撞在四人的臉上,直衝天靈蓋。
莫飛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喉頭不受控制地湧上一股酸水,他猛地用手捂住嘴,才強行將那即將脫口而出的嘔吐物壓了回去。
即便是安牧這樣意志如鋼的指揮官,在看到眼前這幅景象時,瞳孔也驟然收縮,握著武器的手下意識地繃緊。
蘭策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雙眼飛快地掃視著全場,試圖用理智和邏輯去解構這超出現實理解範疇的恐怖畫面,但他的呼吸卻也不由自主地變得急促起來。
只有白語,他的表情依舊沒有太大的變化,彷彿眼前這地獄般的宴席與之前在咖啡店裡看到的一杯加了致幻劑的咖啡並無本質區別。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裡,卻凝結著比周圍幽綠燈光更為冰冷的寒意。
“呵……多麼盛大,多麼富有誠意的款待。”黑言愉悅的低語在他腦海中響起,像是在欣賞一幅驚世駭俗的傑作,“凡人總是將死亡與恐懼描繪得如此醜陋,卻不知當腐朽與新生以‘婚宴’的形式結合,這本身就是一種極美的藝術。你看那些菜餚,我親愛的小白語,每一道都是一個故事,一個絕望靈魂的最終歸宿。多麼美味的創意。”
白語沒有理會黑言的瘋言瘋語,他的目光快速掃過全場。
院子裡,數十張圓桌旁,坐滿了數以百計的紙人。它們被扎得栩栩如生,從垂垂老矣的老者,到牙牙學語的孩童,涵蓋了人生的所有階段。它們全都穿著帶有地方特色的整潔服飾,臉上畫著一模一樣的喜慶笑容。它們就那樣靜靜地坐著,姿態各異,有的像是在交頭接耳,有的像是在舉杯對飲,但整個院子卻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這種極致的動與靜的矛盾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感。他們就像一群被按下了暫停鍵的狂歡者,而安牧他們四個活人則是闖入這場靜止狂歡的唯一異類。
他們的到來似乎並未引起這些紙人賓客的任何反應。但四人卻同時感覺到有數百道無形的視線從四面八方投射而來,將他們牢牢鎖定。那是不帶任何情感的審視,彷彿在打量著即將被擺上餐桌的祭品。
“隊長……我們……”莫飛的聲音在心靈連結中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第四條規則……‘盡情享用’……這怎麼‘享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離他們最近的一張桌子。桌子中央擺著一個用某種灰白色肉塊堆砌而成的巨大“寶塔”,在那“寶塔”的頂端,赫然插著一顆還在微微顫動的新鮮心臟。
“保持冷靜,莫飛。”安牧的聲音沉穩如山,強行安撫著隊員的情緒,“這是規則的一部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自亂陣腳。”
“冷靜?”莫飛低聲吼道,“安隊,你看那邊!”
他指向了靠近院子角落的一張桌子。那張桌子旁,失聯的調查員小趙正和其他幾個“村民”一同坐著。他的面前擺放著一碗白色的米飯狀的東西。仔細看去,那根本不是米飯,而是一顆顆整齊排列的牙齒。
“規則的字面意思很明確,‘盡情享用’和‘切勿浪費’。”蘭策的聲音在連結中響起,他強迫自己進入分析模式,“這說明,我們必須與這些‘食物’產生某種互動。問題在於,‘享用’的定義是什麼?是必須吃下去,還是……有別的形式?”
“無論是什麼形式,我都不會碰那些鬼東西一下!”莫飛的態度異常堅決,“大不了跟它們拼了!”
“然後觸發規則,像之前那個偷看花轎的村民一樣變成一灘爛肉,給這條血地毯增加點厚度嗎?”安牧的聲音響起,打斷了莫飛的衝動,“莫飛,收起你那無用的匹夫之勇。”
安牧的話雖然刺耳,卻像一針強效鎮定劑,讓莫飛激動的情緒稍稍平復了一些。他知道安牧說的是對的,但他無法接受。
“那你說怎麼辦?”莫飛不甘心地問。
安牧將目光投向了一旁沉默的白語。
白語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閉上眼,將自己從周圍恐怖的景象中抽離,大腦如同最精密的儀器般高速運轉起來。
“黑言,你覺得這場‘婚宴’的目的是什麼?”他在心中問道。
“目的?呵呵,藝術需要目的嗎?”黑言輕笑著反問,但還是慢悠悠地給出了他的見解,“不過,如果非要用你們凡人那淺薄的邏輯來解讀……這場婚宴,是一場‘展示’,也是一場‘融合’。主人家將最珍貴的‘收藏品’擺上桌面,展示給賓客。而賓客要做的就是表達對這些藝術品的‘讚美’和‘認同’。只有這樣,你才能融入這場宴會,而不是成為宴會本身。”
“讚美和認同……”白語咀嚼著這幾個字,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再次投向了那些紙人賓客。
他發現了一個關鍵的細節。那些紙人,雖然都做出了“坐席”的樣子,但它們面前的碗筷都是擺放整齊的。它們目前為止並沒有“吃”過桌上的任何東西。它們只是坐在這裡,構成了這場宴會的一部分。
“它們不是在吃,它們是在‘觀禮’。”白語輕聲說道,“這場宴會的本質可能不是進食,而是一種儀式。我們作為賓客需要完成這個儀式。”
“什麼儀式?”安牧立刻追問。
“我還不確定。但規則的關鍵點是‘切勿浪費’。如果我們把‘食物’理解為祭品,那麼‘浪費’的含義就變了。不被享用的祭品,就是最大的浪費。”白語的思路越來越清晰,“所以,我們必須‘享用’。但‘享用’的物件不一定是我們自己。”
“不是我們自己?你是指……”蘭策順著白語的目光看去。
白語的目光投向了他們面前一張空著四個座位的圓桌。這張桌子顯然是為他們這四位“活人賓客”準備的。桌上同樣擺滿了那些恐怖的菜餚,但在桌子的正中央卻多擺了一副乾淨的碗筷,放在一個空著的主位前。
“是它。”白語指向那個空位,“在傳統的宴席上,這個位置是留給最尊貴的客人,或是需要祭奠的先人。我們是賓客,但我們也是後來者。我們需要對這裡的主人,或者說,對這場婚宴本身表達敬意。”
“你的意思是……我們要給那個看不見的鬼東西,夾菜?”莫飛的聲音充滿了荒謬感。
“這是目前最合理的推論。”白語的語氣不容置疑,“規則只說‘享用’和‘不浪費’,並沒有規定由誰來享用。我們為‘主人’佈菜,既表示了我們的‘享用’之意,也避免了‘浪費’祭品。這是唯一可能破局的方法。”
安牧凝視著白語,幾秒鐘後,他做出了決斷:“就按你說的辦。誰去?”
“我去。”白語毫不猶豫地說道,“如果判斷錯誤,我來承擔後果。”
說完,他不給任何人反對的機會,邁開腳步,走向了那張為他們準備的桌子。
安牧、莫飛和蘭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們看著白語的背影,在數百個紙人詭異的注視下,顯得孤單而決絕。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生與死的邊緣。
白語走到桌前,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先對著那個空著的主位,微微躬了躬身,以示尊敬。這個細微的動作似乎讓周圍那凝滯的空氣流動了一絲。
然後,他拿起桌上那雙彷彿玉石質地的冰冷筷子。他的目光在桌上那些令人作嘔的“菜餚”上掃過,最終,落在了其中一盤“菜”上。
他能聞到那股濃郁的混雜著腥甜與香料的詭異氣味。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的停頓,手腕平穩將那片“菜”恭敬地放進了主位前那個乾淨的空碗裡。
“請用。”他輕聲說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這死寂的院子裡。
就在他放下筷子的那一瞬間。
“咔——”
一聲輕微卻整齊劃一的聲響,從四面八方傳來。
安牧三人驚愕地看到,院子裡那數百個紙人賓客,在同一時刻,齊刷刷地對著他們所在的方向僵硬地點了點頭。
它們臉上的笑容依舊詭異,但那股幾乎要將人壓垮的審視感卻在這一刻如潮水般退去了。
成功了!白語的判斷是正確的!
莫飛和蘭策幾乎要虛脫地鬆了一口氣,安牧那緊繃的肩膀也終於放鬆了下來。
白語對著主位再次微微躬身,然後拉開椅子坐下。
安牧三人也立刻會意,走上前去,學著他的樣子,先對主位行禮,然後才依次落座。他們四人就這麼和滿院子的紙人一起成為了這場地獄婚宴的座上賓。
雖然危機暫時解除,但坐在這些由未知血肉組成的“菜餚”面前,依舊是一種極致的煎熬。
“我就說,藝術是需要被理解的。”黑言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讚許,“你做得不錯,小白語。你用凡人的禮儀取悅了這場盛宴的主人。現在,你們是真正的‘賓客’了。”
然而,黑言的話音未落,白語的心中卻警鈴大作。在這個地方,安全永遠是暫時的。一個規則的結束,往往意味著另一個更危險的規則的開始。
他的預感很快就應驗了。就在他們落座後不到半分鐘,祠堂正廳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如同生鏽機械轉動的“咔吧”聲。
四人猛地抬頭,向著主家席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個一直垂著頭如同睡死過去的新郎,他的身體開始動了。
他的脖子以一種不自然的姿態一寸一寸地向上抬起。他的動作緩慢而機械,彷彿每一個關節都早已鏽死,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完成這個簡單的動作。最終,他的頭完全抬了起來,面向了院子裡所有的“賓客”。
直到這時,他們才看清了新郎的臉。那是一張異常俊美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年輕男人的臉。他的皮膚光滑得如同上好的瓷器,五官精緻得如同畫中人。但他的眼睛卻是緊緊地閉著,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青色的陰影。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沒有半點生氣。
他分明……是一具屍體。
這具英俊的屍體新郎在“抬起”頭後並沒有睜開眼睛。他那隻一直放在桌上、戴著一枚古樸玉扳指的手開始以同樣僵硬的方式緩緩抬起。他的手中端著一個盛滿了某種深紅色液體的酒杯。那液體粘稠如血,在幽綠的燈光下,反射著不祥的光。
新郎端著酒杯,手臂遙遙地對準了白語他們所在的方向。他沒有開口,但一個冰冷而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卻突兀地在四人的腦海中同時響起:“遠來是客,請飲此杯。”
第三條規則,在這一刻,被觸發了。
新郎好客,若遇新郎敬酒,請務必飲下,以示尊重。
四人的臉色瞬間變得比那新郎的臉還要蒼白。他們看著那具屍體遙遙舉起的盛滿了鮮血般液體的酒杯,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頭頂,連靈魂都要被凍結了。吃,他們靠著智慧躲了過去。但這一次,是新郎親自敬酒。規則寫得明明白白——“請務必飲下”。
這杯酒,他們避無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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