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獨舞的怨偶(1 / 1)
那並非單純的“注視”。
當那片血肉都市上空億萬眼球中最不起眼的一雙眼睛,將其如同血色月輪般的視線投射而下的瞬間,時間、空間、乃至因果,這些構成凡人世界的基本法則,都在一瞬間被碾成了齏粉。
安牧鋼鐵般的意志在這一刻脆弱得如同被巨輪碾過的玻璃。他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身經百戰的調查局隊長,而是一隻被釘在顯微鏡載玻片上的草履蟲。自己的一切,從童年的第一滴眼淚,到此刻心中閃過的每一個戰術念頭,都被那道目光洞穿、解析、然後被以不帶任何感情的漠然評判為“無意義”。他的存在感正在被飛速剝離,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恐懼如同黑色的潮水,即將把他徹底淹沒。
莫飛的感受則更為直接。他那足以開山裂石的肉體力量,他那由憤怒與勇氣點燃的熾熱戰意,在那道目光下彷彿變成了陽光下的一捧雪,迅速地消融與蒸發。他感覺自己的魁梧身軀正在變得透明,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分解,化作宇宙中最微不足道的塵埃。他想怒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想揮動戰斧,四肢卻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那是一種跨越了所有維度的力量壓制,在他的世界裡,勇氣與憤怒第一次變得如此蒼白無力。
“錯誤……錯誤……邏輯……無法建模……資料溢位……”蘭策的大腦,他最信賴的那個如同超級計算機般的思維宮殿,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他眼中的世界不再是可分析的物體和能量,而是化作了由瘋狂色彩和無理幾何構成的混沌漩渦。他看到了直線在哭泣,看到了圓形在尖叫,看到了時間如同一條被斬斷的蛇,首尾顛倒地吞噬著自己。他引以為傲的智慧和邏輯,在面對這無法理解的“真實”時,成為了最先被摧毀的防線。他抱著頭,無聲地跪倒在地,眼耳口鼻中滲出了細密的血絲。
唯有白語,他的體驗截然不同。
在那道目光降臨的剎那,他體內的黑言,那個總是優雅而從容的夢魘,第一次發出了近乎驚恐的、夾雜著貪婪與興奮的尖嘯。
“更高位的‘概念’!一個成熟的、以‘存在’本身為食糧的‘收割者’!不……不對……這還不是本體……這只是……只是它投下的一道微不足道的影子!一個‘園丁’的影子!”
黑言那充滿了混沌與瘋狂的本源之力在白語的靈魂深處瘋狂地收縮,如同遇到了天敵的毒蛇,本能地將自己盤成最緊密的防禦姿態。也正是因為這層防禦,那道目光對白語的直接精神衝擊被削弱了九成九。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毫髮無傷。
他“聽”到了。他聽到了星辰在哀嚎,聽到了光在腐爛,聽到了寂靜本身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他“聞”到了,那股混雜著臭氧與星際塵埃味道的“風”,是宇宙死亡時散發出的氣息。他被強行灌輸了無數個世界的誕生與毀滅,那毫無意義的資訊流像一根燒紅的鐵棍,在他的腦海裡瘋狂攪動。
“噗——”
白語再次噴出一口黑血,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他那件由黑言的力量勉強黏合起來的靈魂瓷器此刻又增添了無數道細密的裂紋。
然而,也正是因為黑言的存在,他成了四人中唯一還能維持思考的人。
就在四人即將被這道目光徹底碾碎的前一秒,那道目光的主人,似乎……失去了興趣。
洞口深處,那對血色的月輪巨眼緩緩地眨了一下。
僅僅是這一下。
彷彿創世神打了個哈欠,又彷彿巨鯨對浮游生物投去了無聊的一瞥。足以顛覆現實的恐怖注視就這麼輕描淡寫地移開了。
隨著目光的移開,祠堂牆壁上那個通往血肉都市的蠕動傷口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迅速向內收縮,億萬眼球與血肉建築的瘋狂景象,如同被拉上的舞臺帷幕,消失在了癒合的牆壁之後。
“轟!”
最後一聲輕微的、空間閉合的悶響之後,牆壁恢復了原樣,依舊是那副斑駁而又沾染著百年塵埃的普通泥牆。彷彿剛才那地獄般的一幕只是四人因為精神崩潰而產生的集體幻覺。
高維的威脅,退去了。
但它留下的恐懼卻如同惡毒的詛咒,永遠地烙印在了幾人的靈魂深處。
“吼——!!!!”
還未等他們從那極致的恐懼中緩過神來,一聲充滿了無盡怨毒與痛苦的咆哮,如同平地驚雷,將他們瞬間拉回了眼前這片觸手可及的地獄!
是那個失控的“新娘”!
沒有了“替死咒”的束縛,也沒有了更高位存在的規則壓制,她那積攢了不知多少歲月作為“祭品”的怨念,在這一刻徹底掙脫了枷鎖,化作了純粹只為散播痛苦與毀滅的怪物。
那灘在主家席前蠕動的血肉爛泥,此刻已經膨脹到了一個駭人的地步。它高達三米,如同一座由無數具屍體強行縫合、擠壓而成的肉山。肉山之上,沒有固定的形態,只有一張張痛苦扭曲、無聲尖叫的人類面孔,如同惡夢中的浮雕,不斷地從血肉中凸起,又沉沒下去。數百隻蒼白、浮腫、長短不一的手臂,如同瘋長的毒藤,從肉山的各個角落裡伸出,胡亂地在空中揮舞、抓撓,指甲縫裡塞滿了黑色的汙泥和血塊。
在肉山的正中央,一張巨大到不成比例的、只有嘴巴的臉孔猛地張開,那嘴裡沒有牙齒和舌頭,只有一個散發著腥臭氣息的血肉漩渦。剛才那聲能撕裂空氣的咆哮,正是從這裡發出的。
“所有人!以我為中心,收縮防禦!”
安牧的聲音第一個打破了死寂。他強行壓下靈魂深處傳來的戰慄,身為指揮官的本能讓他瞬間做出了最正確的判斷。他一把將還在失神狀態的蘭策拉到身後,同時對著莫飛發出了怒吼。
“莫飛!醒過來!你的敵人在這裡!”
這一聲怒吼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了莫飛的靈魂上。他那因為恐懼而變得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當他看到眼前那座由痛苦組成的肉山時,之前被壓制的憤怒與悲痛如同找到了宣洩口的岩漿,再次轟然爆發。
“啊啊啊啊——!!!”
他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咆哮,這咆哮裡,有對高維存在的後怕,但更多的是對眼前這個醜陋怪物毫不掩飾的殺意!他雙手緊握戰斧,灼熱的戰意再次從他身上升騰而起,形成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
“我要……把你這堆爛肉……剁成渣!!”
怨念集合體似乎被他的咆哮所激怒,那張巨嘴再次張開,但這一次,它發出的不是音波,而是從那血肉漩渦中,猛地噴射出數十隻被黑色粘液包裹著的、還在揮舞的殘缺手臂!這些手臂如同離弦的利箭,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從四面八方射向四人!
“蘭策!聲波屏障!”安牧冷靜地下令。
蘭策此刻也已恢復了常態,他迅速從揹包裡取出一個碟狀的裝置狠狠地按在地上。
“屏障展開!”
“嗡——”
一道半透明的、帶著淡藍色波紋的能量護罩瞬間展開,將四人牢牢護在其中。那些飛射而來的斷臂狠狠地撞在屏障之上,發出了“砰砰砰”的密集悶響,黑色的腐蝕性粘液在屏障上滋滋作響,冒起陣陣白煙,但卻無法穿透分毫。
“屏障撐不了多久!它的怨念能量太強了,正在快速中和我的聲波頻率!”蘭策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足夠了!”安牧的目光鎖定在怪物身上,快速下令,“莫飛,正面強攻,吸引它的注意力!蘭策,找出它的能量核心!白語,你怎麼樣?”
“還死不了。”白語靠著一根柱子,緩緩站起身。他擦去嘴角的血,目光卻異常明亮,“它的核心……已經沒了。”
“什麼意思?”
“它的‘核心’,是作為‘新娘替身’的詛咒。現在詛咒被轉移,它就像一個失去了線的木偶,一個失去了靈魂的容器。”白語的聲音在連結中清晰地響起,“它現在所有的行動,都只剩下屬於那些被它吞噬的祭品的……怨恨本能。它很強大,但也很‘空洞’。它沒有智慧,只有憤怒。”
“也就是說,只要我們能承受住它的憤怒,就能贏?”莫飛在連結中問道。
“不,正好相反。”白語搖了搖頭,“純粹的怨念集合體是最難被殺死的。你摧毀它一部分,它很快就能從周圍的怨氣中得到補充,重新聚合。除非……我們能找到一個讓它‘無法拒絕’的、新的‘核心’,然後,連同那個核心一起,將它徹底淨化。”
就在他們交流的瞬間,那怨念集合體見遠端攻擊無效,發出了更加憤怒的咆哮。它那龐大的肉山之軀開始劇烈地蠕動,如同史萊姆般向著他們所在的屏障碾壓而來。地面上的血色地毯彷彿受到了它的召喚,也開始翻滾沸騰,化作一道道血色的觸手,瘋狂地抽打著即將崩潰的聲波屏障。
“屏障要碎了!”蘭策大吼道。
“莫飛!”安牧的聲音響起。
“來了!”
莫飛怒吼一聲,在屏障破碎的前一刻,主動迎著那座肉山衝了上去!他的身形與那怪物相比顯得無比渺小,卻像一頭髮瘋的公牛,帶著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
“給老子……滾開!!”
他將全身的力量都灌注於雙斧之上,兩道銀色的斧光在半空中交錯,形成一個巨大的“x”型斬擊,狠狠地劈在了肉山之上!
“嗤啦——!”
一陣如同熱刀切黃油般的聲音響起。怨念集合體的正面被莫飛硬生生劈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巨大傷口。無數張痛苦的人臉在斬擊中被撕裂,發出無聲的哀嚎。黑色的腥臭血液如同瀑布般噴湧而出。
然而,莫飛的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悅。因為他看到那道巨大的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周圍那些散落的血肉組織彷彿受到了磁鐵的吸引,正瘋狂地向著傷口處匯聚。不過兩三個呼吸間,那道足以致命的傷口便恢復如初。
“該死的!甚至完全打不出效果嗎?!”莫飛一擊不中,立刻抽身後退,避開了數十隻從傷口中抓出的手臂。
“物理攻擊無效!它的本質是能量體!”蘭策立刻給出了結論。
“那就用能量攻擊!”安牧說著,從腰間抽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手槍。那槍身並非金屬,而是由某種潔白的骨骼製成,槍口處鑲嵌著一枚散發著柔和白光的晶石。
“‘淨化者’三號彈,對怨念類惡魘有奇效!”安牧瞄準怪物,毫不猶豫地扣動了扳機。
一道由高濃度淨化能量構成的純白色光束,精準地射入了怪物的體內。
“嗷——!!!”
怨念集合體第一次發出了真正意義上的、充滿痛苦的慘叫。被光束擊中的地方冒起了大量的白煙,血肉組織迅速地消融,留下一個巨大的空洞。
然而,沒等安牧他們高興,更加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那具一直端坐在主家席上的新郎林生的屍體,他那垂下的頭顱突然微微動了一下。
一股比怨念集合體更精純、更古老、也更冰冷的怨氣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如同無形的絲線,悄然連線到了那個正在被淨化的怪物身上。
只見那怪物被淨化出的空洞中,絲絲縷縷屬於新郎的黑色怨氣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般迅速蔓延開來。那些黑氣非但沒有與怪物的怨念產生衝突,反而像一種催化劑,讓它的再生速度變得更加恐怖!那個被淨化出的空洞,在短短一秒內就被新生的漆黑邪異的血肉組織所填滿!
“怎麼回事?”安牧大驚失色,“新郎的怨念在‘幫助’它?”
“不,不是幫助。”白語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終於想通了最後一個環節,“是同化和融合!新郎的詛咒,需要一個‘新娘’來作為載體和錨點。之前的‘新娘替身’被我們破壞了,現在,這個由純粹怨念構成的更加強大的怪物出現了。對於新郎的詛咒來說,這是一個……更完美的‘容器’!”
“他要把這個怪物變成他真正意義上永不分離的……怨偶!”
這個可怕的結論讓所有人都感到遍體生寒。如果讓新郎的詛咒與這個怨念集合體徹底融合,那誕生的將會是一個擁有了“核心”和“智慧”的、無法戰勝的、完美的規則惡魘!
到那時,他們所有人都將成為這場永恆婚禮上,永不腐爛的祭品。
“不能讓他們融合!”安牧當機立斷,“莫飛,蘭策,不惜一切代價,阻止新郎的怨氣輸送!白語,你說的那個‘新的核心’是什麼?快說!”
“是‘執念’!”白語的目光穿過混亂的戰場,死死地鎖定在了那具正在向怪物輸送怨氣的新郎屍體上,“這個怪物是空洞的,所以它會本能地接受新郎的怨念。但它同樣是由無數個被獻祭的、枉死的少女怨念組成!她們心中最深的執念是什麼?不是復仇,而是解脫!是被拯救!”
“我們要做的不是殺死它,而是‘喚醒’它!用一個能讓它產生共鳴的‘執念’,去替換掉新郎的怨念,讓它從內部自我崩潰!”
“什麼執念能比新郎的百年怨恨更強?”莫飛一邊用戰斧瘋狂地劈砍著那些試圖靠近新郎的血肉觸手,一邊大吼道。
“有。”白語的目光變得異常複雜,他看向了祠堂正廳的方向,看向了那片被燒燬的畫像之後,那片恢復了原狀的牆壁。
“是阿婉的執念。”
他緩緩地說道:“真正的阿婉,那個被獻祭給山神的少女。她的靈魂或許早已消散,但她對新郎林生的愛,她對這個村莊的眷戀,她那份不甘與悲傷……一定還殘留在這個空間的某個角落!它才是這個故事的起點,也只有它,才能終結這個故事!”
“我們去哪找?”
“後山!那個獻祭的洞穴!”白語的語氣不容置疑,“那裡一定有屬於阿婉的東西!那才是真正的‘核心’!”
然而,就在這時,那具已經與怪物建立了初步連線的屍體新郎,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意圖。他那一直緊閉的雙眼猛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裡面沒有瞳孔,沒有眼白,只有一片如同最深沉的怨恨所凝結成的化不開的漆黑!
他僵硬地站起身。一股遠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恐怖的怨氣威壓轟然降臨!這一次,威壓的目標不再是怪物,而是白語他們這四個企圖打擾他“新婚”的不速之客!
“完了……”蘭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新郎……甦醒了。”
現在,他們要面對的是一個正在與怨念集合體融合的甦醒的詛咒源頭。
前有正在成形的恐怖怨偶,後有甦醒的百年屍王。
四人,似乎徹底陷入了絕境。
嗚,edg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