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井中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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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阿孃,你們看,我救了一個外鄉人哥哥回來!”小溪仰著頭,獻寶似的拉著她阿爹那冰冷的手,另一隻手指向屋內的白語,“他叫白語,他之前漂在水上,都快淹死啦,我給他救了下來。”

那中年男人——小溪的阿爹,緩緩地低下頭,用那雙純黑的眼睛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然後僵硬地抬起手,極為緩慢地摸了摸小溪的頭。他的動作裡沒有絲毫的慈愛與溫柔,只有程式化的精準。

隨後,他和身旁的女人一起邁著僵硬的步伐走進了屋內。隨著他們的進入,混雜著雨水腥味與某種未知腐朽氣息的陰冷如同實質的浪潮般席捲了整個屋子,將那盞油燈的豆大火苗都壓得搖曳不定,幾欲熄滅。

“外……鄉……人……”

男人開口了。他的聲音沙啞粘稠,如同被水泡得發脹的朽木在互相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他那早已腐爛的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

他那雙純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白語,嘴角那僵硬的微笑弧度似乎又擴大了一絲。那不是歡迎,更不是友善,而是如同屠夫在審視一隻即將被擺上祭臺的羔羊般的眼神。

白語全身的肌肉都在瞬間繃緊,那股來自靈魂深處的虛弱感與外界帶來的致命威脅感交織在一起,讓他幾乎無法站穩。他清楚自己此刻的狀態,別說對抗,恐怕連逃跑都做不到。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大腦,以及……身邊這個看似無害、卻又處處透著詭異的小女孩。

“是啊是啊,”小溪完全沒有察覺到父母的異樣,或者說,她早已對這種異樣習以為常。她拉過阿孃的手,嘰嘰喳喳地說道,“白語哥哥人可好啦,他還誇我的名字好聽呢。阿孃,我們今晚吃什麼呀?白語哥哥肯定餓壞了。”

小溪的阿孃用那雙純黑的眼睛上下打量了白語一番,然後緩緩地轉過頭,用與男人如出一轍的沙啞聲音說道:“吃……雨……鮮……”

說完,她便鬆開了小溪的手。如同兩具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她與男人一起轉身走向了裡屋的廚房。

白語的心猛地一沉。

雨鮮?

這個名字光是聽著就讓他感到一股發自內心的惡寒。聯想到小溪之前所說的“雨會吃人”,他幾乎可以肯定,這所謂的“雨鮮”絕對不是什麼正常的食物。

“白語哥哥,你別怕,我阿爹阿孃就是不愛說話,但他們不壞的。”小溪似乎看出了白語的緊張,跑過來拉了拉他的衣角,小聲地安慰道,“雨鮮可好吃啦,是下雨天才有的呢,又滑又嫩,你一定會喜歡的。”

看著小溪那雙不含一絲雜質的眼睛,白語心中的警惕非但沒有放鬆,反而提到了最高。一個能在這種環境下安然無恙、甚至對父母的詭異習以為常、並且認為那種恐怖食物“好吃”的孩子,她本身的存在就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他不動聲色地坐回長凳上,開始飛快地思考著對策。硬碰硬是死路一條,逃跑也絕無可能。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扮演好一個虛弱無害的客人角色,靜觀其變,尋找破局的機會。

很快,那女人便從廚房裡走了出來。她的手中端著一個粗糙的黑色陶盆,重重地砸在了屋子中央那張小小的方桌上。

“開……飯……”

男人也從廚房裡走出,手中拿著三副碗筷,同樣是那種沉重的黑陶質地。他將碗筷擺好,然後便與女人一起在桌子的兩邊僵硬地坐下,兩雙純黑的眼睛再次齊刷刷地投向了白語。

那是無聲的邀請,更是不容拒絕的命令。

“白語哥哥,快來呀!”小溪已經迫不及待地爬上了自己的小板凳,興奮地拍著手。

白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噁心感,緩緩地走到桌邊坐下。當他的目光落在那盆所謂的“雨鮮”之上時,即便是他那顆早已被無數恐怖景象磨礪得堅韌無比的心,也還是不由自主地劇烈收縮了一下。

那黑色的陶盆裡盛著半盆渾濁的粘稠液體,液體泛著青黑色澤,像是下水道里最汙穢的積水。在那粘稠的液體之中浸泡著十幾條通體雪白如同蠕蟲般的生物。它們約有手指長短,沒有眼睛,沒有魚鰭,只有一張一合的圓形口器。它們的身體在粘稠的液體中緩緩地蠕動著,彼此糾纏,看上去竟像是活的。

一股混雜著雨水腥味和淡淡腐肉氣息的怪異氣味從盆中散發出來,衝擊著白語的嗅覺,讓他幾欲作嘔。

這就是……雨鮮。

“吃……”

男人用那雙純黑的眼睛盯著白語,緩緩地吐出了一個字。他自己拿起筷子夾起一條還在微微蠕動的白色蠕蟲,面無表情地將其送入了自己那僵硬的嘴中,然後直接嚥了下去。

女人也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而一旁的小溪更是吃得津津有味,她甚至不需要筷子,直接用小手抓起一條,像吃糖果一樣塞進嘴裡,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白語哥哥,你怎麼不吃呀?涼了就不好吃了。”小溪含糊不清地說道,嘴角還沾著一絲青黑色的粘液。

三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了白語的身上。

那股無形的壓力幾乎要將空氣凝固。白語正站在一個岔路口。吃,或是,不吃。每一種選擇都可能通向截然不同的結局。

吃下去,他很可能會像那些村民一樣被徹底同化,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但不吃,就是公然違抗了主人的“招待”,在這片講究“規則”和“禮數”的詭異之地,其後果恐怕同樣是致命的。

他的大腦在千分之一秒內瘋狂運轉。他注意到,小溪雖然在催促他,但眼神中並沒有惡意,更多的是一種單純的“分享美食”的喜悅。而她的父母雖然眼神冰冷,但似乎也沒有立刻發作的跡象,只是在等待,等待他做出選擇。

突破口或許就在小溪身上。

白語的臉上擠出了一絲蒼白而虛弱的微笑。他沒有去看那盆令人作嘔的食物,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小溪,用一種帶著歉意的溫和語氣說道:“對不起啊,小溪。不是哥哥不想吃,只是……哥哥是外鄉人,從小腸胃就不好,吃不慣家鄉以外的東西。一吃……肚子就會疼得打滾。”

他一邊說著,一邊恰到好處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配合著皺起了眉頭,露出一副痛苦的表情。他的演技算不上精湛,但在這種詭異的氛圍下,這種突如其來的“示弱”卻顯得異常真實。

“啊?會肚子疼嗎?”小溪果然當真了,她立刻停下了往嘴裡塞雨鮮的動作,臉上露出了擔憂的神情,“那……那可不能吃!”

她立刻轉過頭,對著那對如同雕塑般的父母大聲地說道:“阿爹!阿孃!白語哥哥吃不了我們的雨鮮!他會肚子疼的!他不吃就算了吧!”

男人和女人那純黑的眼睛依舊盯著白語,似乎在分辨他話語的真偽。整個屋子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沉默。

最終,男人那僵硬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緩緩地吐出了兩個字:“不……吃……餓……”

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白語在心中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後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賭對了。在這個家裡,小溪的存在似乎是某種“特權”,她的意願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影響甚至改變她父母的“規則”。

這頓詭異的晚飯,就在白語滴水未進、而小溪一家三口分食了一盆蠕動蟲子的恐怖景象中,緩緩地結束了。

飯後,那女人面無表情地收拾了碗筷。而男人則指了指二樓的方向,對著白語說道:“客……房……睡……”

“白語哥哥,我帶你去!”小溪自告奮勇地拉起白語的手,向著那吱呀作響的木製樓梯走去。

白語被她拉著,在上樓前,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他看到,小溪的父母並沒有回房,而是依舊僵硬地坐在堂屋裡。

那兩雙純黑的眼睛在昏暗的油燈光下如同兩個無底的漩渦,依舊……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背影。

二樓的客房很小,只有一張木板床和一張缺了腿的書桌。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久未通風的濃重黴味。

“白語哥哥,你今晚就睡這裡吧。被子都是乾淨的。”小溪幫他把床鋪好,然後又像想起了什麼,跑到他面前,踮起腳尖,用一種極為神秘的語氣小聲說道,“記住哦,晚上不管聽到什麼聲音,都千萬不要出來。特別是……打雷的時候。”

說完,她便對著白語揮了揮手,蹦蹦跳跳地離開了房間,順手帶上了房門。

白語站在黑暗的房間裡,小溪最後的叮囑如同警鐘般在他的腦海中迴響。

他沒有立刻上床休息,而是先仔細地檢查起這個小小的房間。

這裡很可能住過其他的“外鄉人”,而那些人的下場不言而喻。

他的目光很快被斜靠在牆角的那張缺了腿的書桌所吸引。在手電筒微弱的光線下,他看到那張佈滿了灰塵的桌面上似乎用某種利器刻著一些細小的字跡。

他立刻蹲下身,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灰塵。一行行充滿了絕望、恐懼與瘋狂的字跡,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的遺言,呈現在他的眼前。

“……第九天了,雨還在下。我出不去了。這個村子是個活的地獄。”

“……他們不是人!他們是殼!被雨水填滿的空殼!小溪……那個女孩……她也不是……她一直在對我笑,但她的眼睛裡沒有光……”

“……水!我發現了!井裡的水!我偷偷喝了一口後院那口井裡的水,我的頭不疼了!我能思考了!外面的雨是毒,井裡的水是藥!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看到這裡,白語的呼吸猛地一滯!

果然!他的猜測是正確的!井水,就是解藥!

他迫不及待地繼續往下看。

“……我偷聽到了村裡老人的夢話……他們一直在唸叨著一個名字……‘落水聖女’……他們說,村子以前不叫落水村,而是叫‘聖女村’。很久以前,村裡出過一個聖女,她的眼淚能淨化一切,她的淚水就是這口古井的源頭……”

“……山神!都是那個該死的山神!是它帶來了瘟疫,是它帶來了永不停歇的雨!它汙染了聖女的村莊!它在嫉妒!它在憎恨那份純淨的力量!它要用自己的‘雨’淹沒聖女的‘淚’!”

“……我明白了!我全明白了!‘落水’……不是指洪水,而是指那位投井自盡,用自己的生命和眼淚化作井水,一直守護著這個村莊的……‘落水聖女’!”

“……我要去那口井,我要喝光所有的水!我一定能出去!我……”

字跡到這裡戛然而止。

最後的一個“我”字被刻得極深,幾乎要穿透木板,筆畫的盡頭是一道充滿了絕望的長劃痕。

白語沉默地站在原地,但他的內心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謎團在這一刻都被串聯了起來。

落水村的真相,雨水與井水的秘密,以及這個悲劇的真正起源……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位早已被遺忘的“落水聖女”,和那個藏在幕後的山神!

他現在有了明確的目標——找到那口古井!那是他修復靈魂和離開這個鬼地方的唯一希望!

“轟隆——!!!”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響起一聲雷鳴,雷聲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般沉悶。

白語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了小溪的警告“打雷的時候,千萬不要出來”。

他立刻熄滅了手電筒,悄無聲息地來到窗邊,小心翼翼地從窗戶的縫隙向外望去。

他看到,在滂渤的雷雨之中,小溪的父母,那兩具如同行屍走肉般的軀殼,正緩緩地從屋子裡走出,來到了院子中央。

他們沒有撐傘。

他們就那樣站在帶著詛咒的雨幕之中,緩緩地抬起頭,張開雙臂,臉上露出了近乎於虔誠的微笑。

他們在“沐浴”著這場會“吃人”的雨。

隨著雨水的沖刷,他們那本就漆黑的眼眶中,似乎有更加深沉的黑暗在緩緩地流淌。

白語屏住呼吸,將自己的身體完全隱藏在黑暗之中。

他知道,這一晚才剛剛開始。而他必須在這對“怪物”的監視下,找到離開這座囚籠,通往那口救贖之井的道路。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最後一行充滿了絕望的遺言,眼神卻變得無比堅定。

“你沒能走出去的路,我來替你走完。”他在心中對著那個不知名的前輩默默立下了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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