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哭泣的傷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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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伴隨著不堪重負的悲鳴聲,那臺老舊的十六毫米膠片放映機內部的某個零件也隨之斷裂開來。鏡頭裡投射出的光束在牆壁上快速地閃爍了幾下,最終徹底熄滅。一縷帶著塑膠燒焦味的青煙從機器的散熱口裡嫋嫋升起,為這間死寂的檔案室裡勾勒出了一座充滿諷刺意味的墓碑。

影像消失了,但最後一聲屬於溫茂然的慘叫卻仍殘留在屋中,恐懼、不甘與瘋狂彷彿擁有了實體,在這片凝固的空氣裡反覆地迴盪,撞擊著白語和陸月琦不堪重負的耳膜。

真相比恐怖的謊言更令人感到畏懼。

他們一直認為的隱藏的幕後黑手,構築起這座巨大記憶囚籠的瘋狂院長,實際上竟然只是第一個被自己親手創造的舞臺所吞噬的演員?

溫茂然試圖搭建一座能與“神”對話的通天之塔,自己卻最終淪為了這座塔底層的一塊會哀嚎的磚石,永世不得超生。

而在照片裡看起來有些自卑、內向、怯懦,甚至可以說是整張照片中最不起眼的實習護士瑤,這個被溫茂然視為最理想的“初代連結者”的女孩,卻在被“萬首之塔”那更加宏大與古老的惡意汙染之後,鳩佔鵲巢,反客為主,奪走了溫茂然的一切,自己成為了這座人間地獄真正的女主人。

陸月琦的身體微微顫抖。

她腦海中再次浮現出了之前的恐怖夢境——那個溫柔地呼喚著她,引誘她“登上塔頂,成為永恆一部分”的女人聲音。原來那道聲音的主人一直就潛藏在這座精神病院的深處。她不僅僅只是在夢裡呼喚自己,更是在用這座巨大的記憶囚籠作為誘餌,試圖將這位新的“入夢者”也拖入她那荒誕與恐怖共生的國度。

“呵……人類最愛做的事……反轉與背叛的戲劇。”黑言的聲音在白語的意識最深處悠然響起,有著一絲的戲謔,又帶著一絲的感嘆,“弒主者,篡位者,被汙染的聖女,被囚禁的暴君……在這小小的舞臺之上,竟然上演了一出如此經典的劇目。溫茂然肯定以為自己是普羅米修斯,想要去盜取神的火種,卻不知道,他引來的火,直接將自己連同整個奧林匹斯山都燒成了灰燼。而那個被他選中的潘多拉,則開啟了真正通往地獄的魔盒。美,太美了……這種由希望扭曲成的絕望,由救贖演化成的沉淪,才是真正意義上的至高藝術。那麼,白語,你又會在這出戏碼中扮演怎樣的角色呢?”

白語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那臺已經報廢的放映機,大腦在藥物的麻痺效應下艱難運轉著,他感覺自己的思維從未如此遲鈍與混亂過。

瑤是核心。

這一點已經毋庸置疑。

但她的“存在”形式是什麼?她和在“裡世界”裡追殺他們的那個由無數眼球構成的“護士長”是什麼關係?

是主僕?是合作者?還是說……他們是同一個存在的不同側面?

更重要的是,在阮博的筆記裡提到過,摧毀這個世界的關鍵在於找到“奇點”。溫茂然當初認為奇點是那副壁畫,結果卻是他自己最後被困在了畫裡。

那麼,真正的奇點又在哪裡?是瑤本身?還是說,是她與“萬首之塔”建立連結的那一瞬間所產生的某個無法被磨滅的“精神座標”?

無數的問題如同糾纏在一起的毒蛇,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嘶咬,讓他本就因為靈魂撕裂而劇痛不止的腦袋感覺幾乎要炸裂開來。

就在這時,那陣一直從手術室裡幽幽傳出的充滿了絕望與悔恨的女人哭泣聲像是也感應到他們揭開了部分真相一樣,變得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淒厲。

那哭聲像一隻無形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刮撓著檔案室那扇厚重的鐵門,也刮撓著兩人的心臟。

“白語……”陸月琦的臉色愈發蒼白,她下意識地向白語的身邊又靠近了一些,“這個哭聲……會不會……就是瑤?是她還沒有被完全汙染前,殘留下來的……一部分?”

一個非常合理的猜測。

一個被強大惡意所佔據的軀殼裡是否還囚禁著那個屬於人類的善良靈魂?

白語的眼神微微一凝,阻滯的大腦重新運作起來。他想起了落水村的林生。被“山神”利用了百年怨念的男人的意識最深處依舊保留著對阿婉那份純粹的愛意。也正是那份愛意,最終成為了他們反敗為勝的關鍵。

如果……如果陸月琦的猜測是真的話,那麼這陣哭聲,這個明顯是陷阱的手術室,或許也同樣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風險與機遇並存。”白語思考良久後,緩緩開口道,“但以我們現在的狀態主動踏入一個惡魘在核心設下的陷阱,那無異於是自殺。”

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剛才那番高強度的精神對抗和資訊接收,讓他體內的藥物效果與靈魂撕裂感同時加劇,眼前的景物已經開始出現持續性的模糊和重影。

以白語目前的狀態必須儘快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進行深度調息,否則他隨時都可能因為靈魂過載而崩潰。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陸月琦焦急地問道。

“先離開這裡。”白語做出了決斷,“這個檔案室已經暴露了。瑤或者是這個世界的‘規則’很快就會做出反應。我們必須在‘它’的包圍圈形成前找到一個新的藏身之處。”

他扶著桌子,艱難地站起身,每動一下,都感覺似乎有股風暴在自己的靈魂深處攪動。

陸月琦連忙上前扶住他,將他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支撐起他身體大半的重量。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白語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而且燙得驚人,那是精神能量過度燃燒後產生的虛火。

他們沒有再猶豫,一前一後地走出了這間藏著醫院核心秘密的檔案室,重新回到了那條陰冷破敗的走廊上。

那女人的哭泣聲依舊在他們耳邊縈繞著,像一個永遠無法擺脫的詛咒。

他們沒有回頭,攙扶著彼此朝著走廊的另一端的黑暗區域踉踉蹌蹌地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像是在一片深不見底的泥潭中跋涉。

不知走了多久,當白語感覺自己的意識都快要被那份深入骨髓的疲憊感所吞噬時,他們終於走到了這條走廊的盡頭。

盡頭處是一道向下的樓梯。樓梯口沒有燈,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一張巨獸的嘴正等待著他們自投羅網。

“下面……會是什麼地方?”陸月琦問道,長時間的疲憊讓她的聲音有點顫抖。

“不知道。”白語的呼吸已經變得非常粗重,“但至少……暫時擺脫了那個哭聲。”

他們順著樓梯向下走去。樓梯是水泥的,臺階的邊緣因為長年的潮溼而長滿了滑膩的青苔,每一步都必須踩得小心翼翼。

空氣中依然是那股福濃郁的福爾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似乎還夾雜著類似於屍體腐爛的甜膩腥氣。

這裡很可能是醫院的地下區域。太平間,或者……焚化爐?

走下最後一級臺階,展現在他們面前的是一條比樓上更加狹窄壓抑的地下通道。通道兩側不再是病房,而是一扇扇用來冷藏屍體的鐵櫃。有的櫃門緊閉,有的則半開著,露出裡面空空如也的托盤。

這裡果然是太平間。

“找個地方……”白語的聲音已經虛弱到了極點,“讓我……休息……一會兒……”

陸月琦不敢怠慢,她攙扶著白語,快速地掃視四周。

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了位於最角落的一個看起來還算完整的冷藏櫃上。

她費力地將白語扶到牆邊靠著,然後走過去,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櫃子裡面是空的,但空間足夠容納一個人。

“白語,你先進去。”她說道。

白語點了點頭,蜷縮著身體鑽進了那個冰冷的鐵櫃裡。

“我守在外面。”陸月琦說著就要將櫃門關上。

“不。”白語卻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他那雙因為脫力而顯得有些渙散的眼眸裡閃過一絲堅定,“一起進來。這裡……沒有安全的地方。分開會更危險。”

陸月琦一時有點尷尬,但她知道白語說的是對的。她點了點頭,也跟著鑽了進去。

這個冷藏櫃的空間極其狹小,兩個人蜷縮在裡面,幾乎是緊緊地貼在了一起。

陸月琦能清晰地感覺到白語身上那滾燙的溫度,以及他那因為痛苦而變得有些急促的呼吸。

她伸出手輕輕地將那扇厚重的鐵門從內側拉上。

“咔噠。”

隨著一聲輕響,他們與外界那片充滿了惡意的黑暗徹底隔絕。黑暗與寂靜瞬間將整個狹小的空間填滿。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被無限地放大了。陸月琦甚至能聽到白語如同擂鼓般的心跳聲以及自己因為緊張而變得有些紊亂的呼吸聲。

“別怕。”白語的聲音在她的耳邊響起,雖然虛弱,但卻像一股暖流瞬間驅散了她心中大部分的寒意,“集中精神,收斂你所有的氣息。從現在開始,我們是‘死人’……”

陸月琦用力地點了點頭,她閉上眼睛,開始按照之前白語教的方法將自己的精神波動降到最低。

白語將全部的心神都沉入了自己那片破碎的靈魂之海。他必須在最短時間內將那些藥物的殘留影響徹底清除,並對自己的靈魂裂痕進行一次最基本的“修復”。

時間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一分一秒地流逝著。

不知時間已經過了多久,陸月琦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感到身體有些麻木,正想要說些什麼,一陣像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突兀地從外面那條死寂的通道里響了起來。

“噠……噠……噠……”

那腳步聲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臟上。

陸月琦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是那個“護士長”?還是……瑤?

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停在了他們所在的這個冷藏櫃前。

陸月琦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她甚至感覺有一股充滿了審視意味的視線已經穿透了那扇厚重的鐵門,在他們身上來回地掃視著。

她的肌肉緊繃著,保持住專注的姿態。

一秒,兩秒,十秒……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就在陸月琦以為兩人會被發現,那扇櫃門隨時都可能被從外面拉開時。

“噠……噠……噠……”

那腳步聲又重新響了起來,緩緩地朝著通道的另一端遠去了。

直到那聲音徹底消失,陸月琦才敢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她這才發現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溼。

又不知過了多久,白語平穩的呼吸聲從她身旁傳來。

他的聲音雖然依舊帶著一絲疲憊,但已經不像之前那樣虛弱了。

陸月琦剛想鬆一口氣,白語的話卻讓她那顆剛剛放下的心再次懸了起來。

“我們……好像有麻煩了。”白語的聲音裡充滿了凝重,“剛才從外面過去的那個東西……不是瑤,也不是那個護士長,它不一樣。是‘另一個’。一個……我從未感知到過的強大意識體,它充滿了‘嫉妒’和‘憎恨’的。”

“另一個?”

“嗯。”白語肯定地說道,“這座醫院裡,除了瑤之外,似乎還‘誕生’出了第二個擁有獨立意志的‘王’?暫且這麼定義吧,而且,它們之間……可能並不是盟友關係。”

就在這時,一陣淒厲到的慘叫聲突然從剛才那腳步聲遠去的通道深處傳了過來!

緊接著是一陣如同野獸般的撕咬聲和咀嚼聲。

白語和陸月琦對視了一眼,雖然在黑暗中他們看不見彼此的臉,但都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心中那份無法言喻的駭然。

這座記憶的囚籠,這座由瑤所掌控的“王國”,似乎正在發生一場他們所不知道的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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