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二幕:白色小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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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怡萱的聲音在這片正在崩潰的夢境之中迴盪,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只見她緩緩地站起身,那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露背晚禮服將她那完美得不似真人的婀娜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她走到包廂的邊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舞臺中央那個孑然而立的清冷身影,嘴角的笑意變得愈發玩味。

“看來,用‘痛苦’和‘遺憾’來作為戲劇的註腳並不能真正地打動你。我承認,我有些低估了你的意志力,白先生。或者說,我低估了那份‘破碎’在你心中的分量。”她輕輕地搖晃著手中那盛滿了猩紅色液體的酒杯,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不過,剛才的也僅僅只是一道開胃菜而已。一場真正偉大的戲劇又怎麼能缺少情感的鋪墊呢?接下來,就讓我們進入正餐的環節吧。”

她優雅地打了一個響指。

伴隨著這個清脆的響指,整個正在劇烈晃動的“夢境劇場”在一瞬間停止了崩潰。緊接著,不可思議的景象發生了。那些破碎的空間碎片並沒有消失,而是在一股無形的力量的牽引之下開始以一種全新的方式進行著重組。

冰冷的觀眾座椅融化成了一片充滿了生命氣息的翠綠色草坪,草坪之上點綴著一朵朵金黃色的蒲公英。穹頂那輪慘白的殘月被一輪溫暖和煦的太陽所取代,柔和的陽光傾瀉而下,為整個世界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舞臺後方那厚重的天鵝絨幕布,則化為了一片一望無際的向日葵花田迎著陽光肆意盛開。

而就在那片花田與草坪的交界處,一棟刷著純白色牆漆的二層小樓,如同從童話故事裡走出來般,悄然無息地拔地而起。小樓的屋頂是溫暖的橘紅色,窗臺上擺放著幾盆開得正豔的天竺葵。一陣微風拂過,空氣中送來了烤麵包那充滿了幸福感的香甜氣息,以及一陣若有若無、如同流水般叮咚作響的鋼琴聲。

短短數秒之內,充滿了古典與詭譎氣息的巨大歌劇院便徹底地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寧靜、溫暖、充滿了生活氣息、彷彿與世隔絕的田園庭院。

這裡是白語內心最深處那個永遠不願去觸碰的“聖域”。

他童年的家。

在看到這棟白色小樓的瞬間,白語一直如同古井般波瀾不驚的眼神出現了劇烈的波動。他整個人的身體都在一瞬間僵住了,彷彿被施了定身咒。那張一向蒼白得沒有任何血色的臉上,浮現出了混雜著懷念、痛苦、迷茫的表情。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變得急促而又紊亂。

這個場景對他所造成的衝擊,遠比剛才那個充滿了死亡與絕望的“靜默之墟”要來得更致命。因為“靜默之墟”所代表的是他作為調查員“白語”的痛苦,那份痛苦雖然深刻,但他早已學會了如何去面對,如何去承受。而眼前這棟白色的小樓,所代表的卻是他作為“小言”的幸福,那份早已被他深埋在靈魂最底層的幸福,一旦觸碰便會讓他所有堅硬外殼都徹底粉碎的柔軟。

“吱呀——”

小樓那扇同樣是白色的木門被從裡面輕輕地推開了。

一個穿著乾淨的白襯衫,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氣質溫文爾雅的中年男人,拿著一把巨大的園藝剪從屋裡走了出來。他的臉上帶著和煦的微笑,看到庭院裡那幾處有些瘋長的草坪,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便開始認真地修剪了起來。

緊接著,二樓那扇正對著庭院的窗戶也被推開了。一個穿著一襲潔白連衣裙,留著一頭烏黑長髮,氣質溫婉動人的美麗女人出現在了窗邊。她看到正在修剪草坪的男人,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容。隨即,她又將目光投向了正傻傻地站在庭院中央的白語。

當她的目光與白語的視線在空中交匯的瞬間,她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比陽光還要溫暖的笑容。

“小言,”她的聲音如同天籟,穿過了那並不遙遠的距離,清晰地傳入了白語的耳中,“怎麼傻站在那裡?是不是又在外面闖禍了?快進來,媽媽今天烤了你最喜歡吃的蜂蜜麵包。”

那個正在修剪草坪的男人也聽到了妻子的聲音,他抬起頭,順著妻子的目光看到了白語。他放下了手中的園藝剪,同樣笑著向他招了招手:“小言,快回來吧。今天下午,爸爸帶你去鎮上買你上次看中的那套《星際遠征》的模型,好不好?”

父親……

母親……

這兩個早已被他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稱謂如同兩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了他的靈魂之上,他那顆早已習慣了冰冷與死寂的心臟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劇烈抽搐了起來。

理智在聲嘶力竭地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是秦怡萱用他的記憶所構築的惡毒陷阱。

但是,那份源自於血脈深處對家庭溫暖的渴望,卻像一股無法抗拒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線。

他那一直如同標槍般挺得筆直的身體,在這一刻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了起來。他的眼睛變得酸澀。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荒謬的衝動,他想不顧一切地衝過去,衝進那棟白色的小樓,衝進那個溫暖的懷抱,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放聲大哭一場。

他下意識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然而,就在他的腳即將落地的瞬間,一隻戴著潔白絲質手套的手卻如同鐵鉗般悄無聲息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阻止了他接下來的動作。

黑言不知何時已經再次出現在了白語的身旁。他那張一向充滿了傲慢與玩味的臉上,此刻卻罕見地沒有任何的表情。他那雙純黑的眼眸只是靜靜地看著不遠處那棟白色的小樓,以及小樓前那兩個正對著他們微笑招手的“幻影”,眼神裡流露出極其複雜的神色。

那神色之中,有他一貫的輕蔑與不屑,但似乎還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懷念”。

“真是……拙劣的模仿。”

他緩緩開口,聲音裡不再是之前的玩味,而是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她以為,只要複製出相同的場景,模仿出相同的言語,就能重現那份獨一無二的溫暖了嗎?真是可笑。她根本不懂,那份溫暖的精髓,並非來自於建築或者言語,而是源自於那份毫無保留的‘愛’。她這種連‘心’都沒有的低等生物,又怎麼可能複製出那份能夠在虛無之中創造出希望的偉大力量?”

黑言的話像一盆冰水,一股腦地澆在了白語那幾乎要被情感洪流所淹沒的理智之上,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是啊……

這是假的。

無論它看起來有多麼的真實,多麼的溫暖,它終究只是一個由敵人用自己的記憶所構築的陷阱。

白語緩緩地閉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那份迷茫與動搖已經被他強行地壓了下去,重新恢復了那份如同萬年寒冰般的清明與決然。

二樓的貴賓包廂裡,秦怡萱將白語和黑言之間那短暫的互動盡收眼底。她臉上的笑容變得更加充滿了掌控一切的自信。

“白先生,你似乎並不喜歡這份我為你精心準備的‘驚喜’?”

她的聲音再次從四面八方響起。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是之前那種高高在上的女王姿態,而是變得無比的輕柔,無比的溫和,像一位善解人意的心理醫生在耐心地開導著自己的病人。

“你在害怕,不是嗎?你在害怕這份‘幸福’是虛假的。你在害怕一旦接受了它,你就會徹底地迷失自我。”

“但是,我親愛的白先生,你有沒有想過,什麼才是‘真實’,什麼又是‘虛假’呢?”

“難道那個充滿了危險、痛苦與別離的世界,就一定比眼前這個充滿了陽光、歡笑與團聚的世界更加‘真實’嗎?”

“我並沒有在欺騙你。眼前你所看到的一切並非是我憑空捏造的幻象。恰恰相反,它是我從你靈魂最深處,那個連你自己都不敢再去觸碰的角落裡,所提取出的真實的‘記憶切片’。這裡的一草一木,一言一笑,都完完全全地屬於你。”

“我只是給了你一個重新回到這裡的機會而已。”

伴隨著她的話語,那棟白色小樓的木門被再次推開。那位溫柔的母親竟然從屋裡走了出來。她一步一步地向著白語走來,臉上帶著一絲嗔怪,但更多的卻是無法掩飾的疼愛與關切。

“小言,你怎麼了?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著媽媽?是不是在外面受了什麼委屈?來,跟媽媽回家。無論發生了什麼事,爸爸和媽媽都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

她向著白語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隻手是那麼的溫暖,那麼的真實。白語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指關節處因為常年彈鋼琴而留下的一層薄薄的繭。

“來吧,做出你的選擇吧,我親愛的‘男主角’。”秦怡萱的聲音如同魔鬼的低語在他的耳邊不斷地迴響,“這一次,我為你準備的選擇題更加簡單。”

“只要你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走進那扇門,你就可以永遠地留在這裡,回到那個還沒有發生任何悲劇的‘昨天’。你將不再是那個揹負著沉重過往的調查員‘白語’,你將重新做回那個被父母捧在手心裡疼愛的孩子——‘小言’。”

“你所需要付出的僅僅只是忘記你後來所經歷的一切痛苦,忘記那些讓你疲憊不堪的責任與使命。”

“這,難道不是你內心最深處一直所渴望的結局嗎?”

白語死死地盯著那隻近在咫尺的手。

他的身體再次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

是啊……

忘記一切……

忘記那些永無止境的任務,忘記那些在戰鬥中留下的傷痕,忘記那些逝去的同伴,忘記手背上這個該死的印記,忘記那個名為“萬首之塔”的恐怖存在……

只要伸出手,只要握住它……

自己就再也不用去戰鬥了,再也不用去揹負任何東西了……

這個念頭像一顆充滿了誘惑力的毒草,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滋長,幾乎要將他所有的理智都徹底地吞噬。

他緩緩地抬起了自己的手,顫抖著向著那隻充滿了溫暖與期盼的手一點一點地伸了過去。

一釐米……

半釐米……

他的指尖幾乎已經能感受到從對方掌心傳來的熟悉溫度。

二樓的貴賓包廂裡,秦怡萱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抹勝利者的滿足笑容。

然而,就在白語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隻手的瞬間,他的動作卻突然停住了。

他那雙一直因為掙扎而顯得有些渙散的眼眸重新凝聚起了焦點。

他緩緩地抬起頭,越過了眼前這個溫柔的“母親”,將自己的目光投向了她身後那棟在陽光下顯得無比溫暖的白色小樓。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那扇緊閉的窗戶,看到了窗戶後面那個小小的房間,那是他自己的房間。

他看到了房間的書桌上擺放著一個還沒有拼裝完成的“星際遠征”旗艦模型。

他看到了書桌的旁邊,貼著一張由他自己親手繪製的、歪歪扭扭的“家庭守則”。

守則的第一條,就是用稚嫩的筆跡寫下的——“要勇敢,要善良,要保護爸爸媽媽!”

無法言喻的悲傷與力量從他靈魂的最深處轟然爆發!

他猛地收回了自己那隻幾乎要觸碰到對方的手。

然後,在秦怡萱那瞬間變得錯愕與不敢置信的目光之中,他做出了一個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舉動。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去攻擊眼前的幻影。

他只是緩緩地轉過身,背對著那個他曾經無比渴望的“家”,也背對著那兩個他用盡一生去懷念的“親人”。

他邁開了腳步,一步一步,向著舞臺的邊緣,向著那片代表著冰冷與殘酷的現實的黑暗,堅定不移地走了過去。

他的背影顯得無比的孤獨卻又無比的挺拔。

彷彿一座在風雪之中獨自守護著身後那片溫暖家園的豐碑,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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