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昨日之歌(1 / 1)
海邊的旅行如同一場短暫而又絢爛的夢境,在白語的心中留下了一道溫暖得近乎於不真實的烙印。當他們重新回到那座充滿了喧囂與煙火氣的城市時,他那顆一直以來都如同局外人般疏離的心對這個世界產生了名為“歸屬”的感覺。那片無垠的藍色大海以及父母在夕陽下那緊緊相擁的背影,將他那漂泊不定的靈魂牢牢地系在了這個充滿了平凡幸福的港灣。
初中的生活比小學要來得更加繁忙與充實。堆積如山的課本,日益繁重的學業壓力,以及進入青春期後那如同雨後春筍般瘋長的少年心事,像一張巨大而又細密的網,將他的時間和精力都徹底佔據。
他依舊是那個老師眼中最優秀的學生,是同學眼中那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學神”。他的名字永遠霸佔著年級光榮榜最頂端的那個位置,各種學科競賽的獎盃和證書在他的書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他似乎無所不能,無論是多麼複雜的物理模型,還是多麼晦澀的古典文學,他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其理解,然後用自己的方式,以一種更加簡潔與高效的形式將其重新地演繹出來。
然而,那份源自於靈魂深處的孤僻與疏離,卻並未因此而有絲毫的改變。他依舊不喜歡參加任何的集體活動,也依舊學不會如何與同齡人進行有效的社交。他就像一顆獨自懸掛在夜空中的遙遠星辰,雖然明亮,卻散發著一股令人無法靠近的冰冷氣息。
他身邊的人早已習慣了他的這種“特殊”。父母依舊用他們那充滿了包容與理解的愛,為他營造出一個可以讓他自由呼吸的溫暖港灣。他們從不強迫他去做任何他不喜歡的事情,也從不拿他與別的“正常”孩子去進行比較。他們只是默默地用他們自己的方式守護著他那片不願被外人所打擾的內心世界。
然而,平靜的湖面之下,暗流卻在悄無聲息地湧動。
進入青春期之後,那些曾經被他強行壓抑在靈魂最深處的記憶碎片開始在他的夢境之中捲土重來。
他開始頻繁地做一些光怪陸離的噩夢。
他會夢到自己身處一個充滿了古典氣息的歌劇院之中,穿著黑色晚禮服的女人正用充滿了貪婪的目光居高臨下地審視著自己,嘴裡說著關於“遊戲”與“選擇”的話語。
他會夢到自己行走在一片被灰色濃霧所籠罩的廢墟之上,空氣中瀰漫著“虛無”與“遺忘”的氣息。他看到幾個面目模糊的戰友,正在與一個無法被理解的恐怖存在進行著一場註定要失敗的戰鬥。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心中那份深入骨髓的無力與絕望。
他甚至會夢到自己的身體裡還居住著另一個“自己”。一個優雅、高傲的“自己”。那個“自己”會用充滿了玩味的口吻與他討論一些關於“藝術”與“美學”的深奧話題,並嘲笑世界上所有在他看來“粗鄙”與“無趣”的存在。
每一次從這樣的噩夢中驚醒,白語都會渾身被冷汗浸透,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狂跳。那份在夢境中所感受到的真實與殘酷讓他對自己目前所擁有的這份寧靜與幸福產生了一絲懷疑與恐慌。
他開始失眠了。
在無數個寂靜的深夜裡,他會一個人悄悄地爬起來,走到窗邊,靜靜地凝視著窗外那片被路燈染成橘黃色的夜空。他會伸出自己的右手,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無意識地畫著一個由無數扭曲的線條所交織而成的眼睛,這眼睛又像一個不斷旋轉的漩渦的奇特符號。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畫這個符號,他只知道,每一次畫下它,他那顆因為噩夢而躁動不安的心就會獲得一絲短暫的平靜。彷彿這個符號本身就與他的靈魂有著某種無法被割裂的深刻聯絡。
他的異常自然沒有逃過父母的眼睛。
他們沒有直接去詢問他那些噩夢的內容,因為他們知道,這個孩子的心裡藏著一個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秘密。他們只是用更加溫柔與耐心的陪伴,試圖去驅散他眉宇之間那份日益濃重的陰鬱。
父親開始花更多的時間在書房裡與他一起研究那些關於宇宙起源、平行時空、量子力學的深奧書籍。他試圖用科學理性的方式去為兒子那光怪陸離的夢境尋找一個合理的解釋。
母親則會放下手頭所有的事情,在每一個白語失眠的夜晚,為他彈奏那首能安撫一切的《月光》。那悠揚的琴聲如同母親溫柔的手,輕柔地撫平他靈魂深處因為噩夢而泛起的褶皺。
在父母那如同春風化雨般的關懷之下,白語那顆因為噩夢而動搖的心再一次地被拉回到了這個充滿了溫暖與真實的“現實”之中。
他開始說服自己,那些所謂的噩夢,或許真的只是因為青春期過於繁重的學業壓力,以及自己那過於豐富的想象力所導致的。畢竟,這個世界上又怎麼可能真的存在那些無法被理解的怪物呢?
他開始學著去“忘記”那些噩夢,學著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這個觸手可及的現實世界之中。
……
十六歲那年,白語升入了高中。
憑藉著他那無可爭議的才華與近乎於妖孽的學習能力,他毫無懸念地進入了這所省重點高中的“火箭班”。這裡的每一個人,都是來自全市各地的天之驕子。
然而,即使是在這樣一個天才雲集的環境裡,白語依舊是那個最耀眼的存在。他的光芒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更加的璀璨。彷彿那些曾經困擾著他的噩夢在被他“忘記”之後,反而將那些本該被消耗掉的精神力都徹底地釋放了出來。
他不再僅僅只是滿足於課本上的知識。他開始以近乎於貪婪的姿態,瘋狂地汲取著人類文明史上所有領域的智慧。從愛因斯坦的相對論,到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從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到梵高的星空……他那如同超級計算機般的大腦將這些看似毫不相關的知識以一種奇妙的方式在他的腦海中融會貫通,構築成了一個龐大而又充滿了邏輯美感的個人知識體系。
他的孤僻也在這個新的環境裡被賦予了一個全新的定義——“天才的孤獨”。
他不再是那個被排擠的“怪物”,而是成為了一個被無數人仰望與崇拜的“偶像”。
每天,他的課桌裡都會被各種各樣的情書和禮物塞滿。走在校園裡,總會有一些膽大的女生紅著臉試圖與他說上一兩句話。
然而,對於這一切,白語卻始終表現出淡然的態度。他的心裡彷彿有一道無法被逾越的冰牆,將所有試圖靠近他的情感都毫不留情地隔絕在外。
直到那個女孩的出現。
她的名字叫林婉,是隔壁班的文藝委員。一個像她的名字一樣,溫婉、恬靜、充滿了書卷氣的女孩。
她不像其他女生那樣會用一種近乎於狂熱的目光去追逐他。她只是會在每天下午的圖書館裡,選擇一個離他不遠不近的位置,安安靜靜地看自己的書。
她會看他看的那些深奧的哲學書籍,即使看得一知半解,眉頭緊鎖,也從未放棄。
她會在他因為思考某個難題而忘記了時間時,悄悄地在他的桌上放上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檸檬水,然後在他發現之前,像一隻受驚的小鹿般紅著臉跑開。
她會在學校舉辦的文藝晚會上,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在舞臺中央的三角鋼琴前彈奏那首他曾在無數個失眠的夜晚聽母親彈奏過的《月光》。那琴聲雖然不如母親的嫻熟,卻同樣充滿了溫柔與安寧的力量。
她的存在像一縷不請自來的陽光,以無比輕柔的方式悄悄地照進了白語的冰封世界。
白語那顆習慣了孤獨與平靜的心,逐漸因為一個與自己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人泛起了漣漪。
他開始不自覺地在圖書館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他開始期待每天下午桌上那杯酸酸甜甜的檸檬水。
他開始會在聽到那首熟悉的《月光》時,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淺淡弧度。
這是一個危險的訊號。
他靈魂深處那個屬於調查員“白語”的最後本能在聲嘶力竭地向他發出警告。一旦對這個“虛假”的世界產生了除親情之外的“羈絆”,那麼,他將再也無法回頭。
他試圖去逃避,試圖去重新築起那道冰牆。
他開始刻意地減少去圖書館的次數,他會在那個女孩為他送來檸檬水的時候用一種冰冷得傷人的語氣對她說“謝謝,但不用了”。
然而,他的每一次拒絕換來的都不是對方的退縮,而是一種更加小心翼翼的守護。
她不再去圖書館打擾他,而是在每天清晨,在他到來之前,將一本整理得整整齊齊的筆記悄悄地放在他的桌上,筆記上的內容是他正在研究的課題。
她不再為他送上檸檬水,而是會在每一個下雨天,在他走出校門發現自己沒有帶傘而不知所措時,像一個從天而降的天使,撐著一把小小的傘出現在他的面前,然後不由分說地將傘塞進他的手裡,自己則淋著雨跑進那片朦朧的雨幕之中。
那份近乎於執拗的溫柔最終還是徹底地撬開了白語那顆塵封已久的心門。
在一個同樣下著雨的傍晚,當林婉再一次將傘塞進他的手裡準備轉身跑開時,白語第一次主動伸出手,拉住了她那冰冷的手腕。
女孩的身體猛地一僵,她回過頭,用那如同小鹿般清澈的眼眸不解地看著他。
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落,打溼了她那略顯蒼白的臉頰。
白語沒有說話。他只是默默地撐開那把傘,然後向著女孩的方向傾斜了過去,將她那單薄的身體籠罩在了傘下。
兩人就這樣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靜靜地對視著。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最終是女孩先紅了臉,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我……我送你回家吧。”白語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但卻異常的清晰。
這是他第一次對一個外人發出了屬於“同行”的邀請。
那一天,那條被雨水沖刷得乾乾淨淨的回家小路變得無比的漫長,卻又無比的短暫。
他們並肩走著,誰都沒有說話,但兩人之間那微妙的氣氛卻比任何的甜言蜜語都要來得更加動人。
從那以後,白語的世界裡多了一個可以讓他放下所有防備的人。
他們會一起在圖書館裡看書,一起在學校的後山上看日落,一起討論那些關於宇宙與人生的哲學問題。
林婉的出現徹底地融化了白語內心的堅冰。她讓他那過於理性的世界增添了屬於感性的色彩。
他因為噩夢而緊繃的神經也在她的陪伴之下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鬆。那些光怪陸離的夢境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內容也變得越來越模糊。
他幾乎已經快要忘記了,那個名叫“白語”的調查員,曾經揹負著怎樣的痛苦與使命。
他開始像墜入了愛河的少年一樣,會因為女孩的一個微笑而心跳加速,會因為一次小小的約會而提前一整個晚上都輾轉反側。
他那顆本該屬於英雄的心,正在被這份屬於少年的平凡幸福一點一點地填滿。
高考結束的那天,全班同學在學校附近的一家ktv裡舉辦了一場通宵的畢業狂歡。
在震耳欲聾的音樂聲和鬼哭狼嚎般的歌聲中,白語被一群早已喝得醉醺醺的男生,以“懲罰學神”的名義,起鬨著推到了同樣滿臉通紅的林婉面前。
“白語!是男人就表白!”
“親一個!親一個!”
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白語看著眼前因為害羞而將頭埋得低低的女孩,他那顆一向平靜的心產生了名為“衝動”的情緒。
他沒有說任何的話。
他只是在所有人的驚呼聲中,伸出手,輕輕地摟過了女孩的hou,然後,在那片充滿了曖昧與起鬨的喧囂之中,在那首名為《昨日重現》的悠揚旋律的背景之下,溫柔地吻了下去。
那是一個青澀而又甜蜜的吻,充滿了檸檬水清香的味道。
在那一刻,白語的腦海中最後那一點關於“調查員”的模糊記憶徹底地煙消雲散。
他徹底地愛上了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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