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9章 你做初一,我做十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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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淅淅瀝瀝,雨氛下,依稀可見一個老僧獨行於官道。

忽聽背後細響,似有物事破空而來。

那僧信手一撈,但覺入手輕飄,攤開手掌,卻是透明細針,轉瞬便化作一滴水珠,滑落掌心。

原來這細針竟是由雨水凝結。

老僧目視林間,笑道:“劍神追得真快。”他微微嘆了口氣,“來就來了,何必遮遮掩掩,躲躲藏藏?”

只聽林中颯然一響,任韶揚白衣颯颯,飄然踱出,冷笑道:“好個只顧賣弄嘴舌的老和尚,咱們還沒完事兒,你咋就跑了?”

老僧笑道:“咱倆若是再打,只怕整個擂鼓山都要塌了,山下之人,怕是十不存一,殺戮太甚。”

任韶揚啐了一口,冷笑道:“你這和尚說一套做一套,任某半點也不信。”

“竟沒有騙到你?”老僧拍了拍頭,笑道,“果然,知我者,劍神也。”

任韶揚冷哼一聲:“人能無恥,卻不能這麼無恥。”

老僧笑道:“既然知道老衲的風格,卻不知敢不敢跟上?”

“去哪?”

“索龍鎮。”

任韶揚詫道:“你不是將那條龍當做命根子嘛?怎麼捨得讓我糟踐?”

老僧略一默然,緩聲道:“若是尋常時也就罷了,但冥冥之中皆成定數。”看向白袍,“祂一定會成就‘真人’。”

任韶揚連連搖頭,說道:“我不信你的話。”將手一擺,“但去看看那未來的‘魁首’,我卻很想。”

老僧將手一引,笑道:“劍神,請吧。”轉身就走,“你我一路,不比拳腳,比一比‘打神’如何?”

任韶揚笑道:“以精神之法,打彼此陰神?”

老僧笑道:“老衲以佛魔境象亂神,執念愈深,愈難掙脫。而劍神‘諧天律’合於天道,不落虛妄。正可彼此砥礪,一試元神鋒鋩。”

任韶揚跟上,說道:“明白了,原來是這打神的法子,就是‘以神逼神’,令人自廢。”

老僧停下腳步,撫掌笑道:“一通百通!”說話間,目光陡然逼來。

任韶揚抬眼看去,只覺其目光直透神宮,霎時間外感皆失,腦海中一瞬空白。

忽見白袍略一抖身,眸光平靜望去,眼中無喜無悲,亦無殺意,只有一片虛無澄澈。老僧與他目光一對,並無聲響,但兩人之間的雨幕驟然一清,所有雨滴凝滯半空,晶瑩如珠。

掃地僧猝然手捂前額,如遭無形重擊,踉蹌半步。

忽聽任韶揚輕笑一聲,隨見老僧微微一晃,那“打神”的奇力突然消失。

原來此一剎那,任韶揚“諧天律”之功已顯威力。

老僧只覺白袍目光所至,頓時將自家“元神”逼回。

在那澄澈如虛空的目光中,老僧開始質疑自己存在本身,所有的記憶、情感、執念,乃至“我”之概念,都在飛速淡去,歸於空無。

那一瞬,他幾乎忘記了自己是誰。

老僧神色幾變,喘息半晌,方才問道:“這也是諧天律?”

任韶揚笑道:“此謂:靈臺寂照。”

“好!”老僧大笑,“請!”旋即大步流星而走。

任韶揚淡淡道:“好。”側目看向一處,微微一笑,轉身也跟上。

一僧一俗,並肩飄然而行,轉瞬消失在官道盡頭。

風雨漸漸變大,天光透過樹梢,稀微暗淡。

“轟!”

雷聲隆隆,自東滾來,白雨如長練瀉地,越下越大。

咔嚓一聲,官道旁一棵老樹被劈中,瞬間燃起大火,嗶剝燒了起來。

雨中一道身影大步行來。

但見他禿腦袋濃眉毛,身骨高大魁偉,目如冷電,隱隱透著悲涼。

身上穿著一襲紅袍,像是燃著烈烈大火,又似乎被血給浸透了。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親手打殺了小叫花的定安。

定安走了幾步,正待離開時,忽地神色大變,四處環顧,目露驚疑。

“怎麼會這樣?”

原來他修成“緊那羅拳”後,無論何人是否在眼前,心頭都有感覺:他不用去看,就能感知人的蹤跡。

比如小叫花如水似火,有質無形,彷彿透明之物;緊那羅王全身透空,絲毫也感覺不到;可任韶揚在他的感知裡,卻是連“空”也沒有了,彷彿他就是整個廣袤天地,無處不在又無處都在。

定安瞧著瞧著,臉色漸生變化:“竟然看不透,真的看不透!”

只是當他向前踏足一步時,忽然呼吸一滯。

四顧而瞧,驟雨初歇,天光乍洩。

定安仰頭看去,卻見天色一轉,竟是變成豔陽高照,耳邊響起蟬鳴,一聲接著一聲,吵的厲害。

明明是隆冬臘月,怎麼突然變成盛夏?

非但如此,定安瞳孔地震,眼中天地奇景頓生,但見天上烈日飛快墜落,轉眼變作星夜,晚風悠悠,拂面生涼,耳中盡是蟲鳴鳥啾。

忽又見星斗寥落,銀河高懸於天,倏而入一支大無可大的銀箭,向西射去。

“銀箭”消失在地平線之際,黑夜變作白天,再轉瞬變作黑夜。

花開花落花謝花開,路邊草木枯榮輪轉,竟在不可思議之間走完了四季。

“啊!”

定安猛地回過神來,恍惚間,驚覺自己竟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落日已至地平線上,蒼涼的大地染上了一層驚心動魄的血色。

定安踏著血也似的大地,呆呆望著夕陽。

忽而想起往來種種,悲喜哀怨、情仇舊恨,引人苦笑,叫人留戀,也令人失落。

平生事有如一幅漫漫長卷,掠過心頭,定安心如空白,眼前一片金紅,全身卻輕得出奇,好像變成了一團清風,無法把握,不可留駐。

定安眼中紫光消散,喃喃道:“我做了什麼啊......”勉力一笑,慢慢閉上眼睛。

忽然間,舉掌朝頭頂拍落。

就在這時,他陡覺肩頭一緊,被人緊緊拉住,向後大力拖回。來人力氣大得出奇,竟將他拖得倒退兩步。

定安未及轉身,臉上先捱了一記耳光,火辣辣生痛。

他抬眼看去,四下無人,怔忡道:“誰,誰打我?”他呆了呆,忽地咧嘴大哭,叫道:“小叫花死啦,她被我打死啦…”

“你他孃的!”

忽聽風中有人怒罵,緊接著定安臉上又捱了一掌:“我打你這個死斷手,敢咒我!”

定安一愣,顫聲道:“小,小叫花?你沒死啊!”

“我他媽死了還能打你?”

血色微風聚成紅袖的影像,叉腰怒罵,而後忽地衝向定安眉心。

定安也不動,就這麼仰著頭。

忽見他身子晃了晃,雙眼驟變赤紅,低頭看了看自己血色的袍子,有些驚奇又有些後怕。

“他孃的,斷手這傻蛋竟要自戕!”定安皺了皺鼻子,自言自語,“幸虧我及時出手,否則他真要打死自己!”轉頭又看了看原處,眼神深邃:“能有如此神異,必是瘸子留下一道‘諧律’,教斷手清醒過來。”

“可斷手演技太差,還得俺紅袖女俠出手。也罷!那老賊禿你做初一,別怪俺們做十五!”

定安嘿嘿壞笑,忽地身子一晃,化作一道血色狂風,消失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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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任韶揚和老僧,一路向北,飄然而行。

他們都是絕頂的人物,上天化鳥,入水化龍,有巧奪造化之力,妙參天地之功。

這一路奔走若飛,雖並無拳腳放對,可彼此“打神”交手不下百次。

二人互相給對方設障,挑奇峰絕壑行走、找行人藉以論招、以草木風雪拼殺,可謂是借天時、地利、人和三才之極致打擊對手。

兩人從江西背上,繞經黃山,進入南直隸,在銅陵梧桐花谷論花辯經幾日,又向東北而行,在石澗鎮繞了一大圈,又向北方奔去。

二人肚飢就採些黃精鬆子、山菌野果,邊走邊吃;渴了,就喝兩口泉水;困了也不睡,反倒是越來越精神。

行走了短短几天,二人精神不但沒有衰減,反而更加旺盛。

不久進入淮北濉溪縣,任韶揚和老僧見有棵老槐樹,形如傘蓋,可避風雨。二人便走到樹下,坐下歇息。

忽聽有孩子歡笑聲傳來,就見一個老漢挑著擔,挽著個小童走來。

眼看樹下坐著一僧一俗,老僧寶相莊嚴,白袍如詩如畫,俱都不似凡俗。

老漢嚇了一跳,癱坐在地,小童“哇”的叫了聲,抱著老漢的腿,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

任韶揚笑道:“老丈莫怪,我和這大和尚就在此歇歇腳。”

老漢長舒一口氣:“原來如此,小老兒我還以為遇到剪徑的賊人了呢。”

“我可不像。”任韶揚笑罵道,“那老賊禿倒是很像。”

老僧看他一眼,搖搖頭。

老漢攝於他們的氣勢,不敢多說什麼。慌忙爬起,背了挑子,挽著小童,始終低著頭,向南邊走去。

走不多遠,忽聽老僧道:“娃娃,葫蘆裡有水嗎?老衲有些口渴了。”

小童懷抱著大葫蘆,怯怯地回頭道:“我,我害怕,你不是好人。”

任韶揚哈哈大笑:“小娃娃,好眼力!”

小童膽怯,不敢挪步。

那老漢惟恐對方起了歹念,忙道:“快給人家送去,沒事兒的。”

小童左看右看,還是鼓足勇氣,又走了回來。

卻是將葫蘆遞給了白袍。

任韶揚接過葫蘆,對著老僧挑眉一笑:“任某又勝了一回。”

老僧嘆了口氣,說道:“結局還未可知。”

任韶揚不理他,舉起葫蘆一氣喝乾,又滴下最後一滴水在左手手心,這才還回去。

那小童眨著眼道:“你全喝了,我們路上喝甚麼呀?”

任韶揚見他衣衫雖破,卻生得玲瓏可愛,撫其額頭道:“你叫甚麼名字?”

小童傻傻地看著他發呆,答非所問道:“大哥哥,你長得真美!”

任韶揚哈哈笑了起來。

那老漢一見,扔下挑子,連連作揖道:“公子,本家姓陳,這是我的孫兒,小名泥丸。衝撞了您,勿怪,勿怪!”

姓陳,名泥丸。

陳泥丸!

任韶揚猛地一怔,上下打量這小童,忽然笑道:“老丈,聽你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老漢道:“我們是惠州博羅人士,逃難到了這,咱莊戶人命賤,老天爺再怎麼磨,也總能剩口吃的。”說著兩眼汪淚,神情大是悲慘。

任韶揚抬眼看去,問道:“請問,索龍鎮離著多遠了?”

老漢道:“距這十五里,便是索龍鎮了,要說神奇,還是鎮上有個深井,夜裡常有龍吟之聲,很是稀奇啊!”

任韶揚點點頭,右手忽地輕撫小童頭頂,笑道:“你我有緣,受你一水之恩,這道‘諧律’便送給你了。”

小童靜靜地看著他,忽地眼淚撲簌簌落了下來,向後退了幾步,對著白袍連連磕頭。

“好了,走吧。”任韶揚笑了笑,“你我止此一面,未來玄門,以你為尊。”

老漢一見,自是知道孫兒遇到仙緣,連忙叫道:“天啊,這是哪個祖宗積下的德呀?今兒老天開眼,居然碰上了仙人,我給您磕頭了。”說著便要跪倒。

任韶揚笑了笑:“不必了,你們快些走,此地不宜久留。”

那老漢聞言,也不知怎麼,忽覺心中空落落的,跪也跪不下去了,流淚道:“公子是咱的恩人,卻不知您的姓名,好叫咱供奉牌位,日夜朝拜?”

“他叫任韶揚,江湖人稱劍神。”僧忽然介面,淡淡說道,“你家孫兒若是行走江湖,報他名字,天下間便無人敢惹。”

“多謝,多謝!”老漢連連作揖,眼看白袍面色冷肅,禁不住打了個寒戰,拉著陳泥丸向南走了。

“好個不擇手段的魔神!”任韶揚冷冷一笑,轉頭看他,“你是要逼死了他們爺孫啊。”

老僧面不改色:“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此子靈機衝顯,未來自是玄門大興之人,些許困頓又算什麼?”

“可他還是個孩子!”任韶揚厲聲叫道,“江湖中人知道他有我的‘諧律’,必會齊聚爭奪,你是要害他們全家!”

老僧性子果決,淡泊譭譽,聽了任韶揚的話,也不放在心上。

他輕笑一聲:“此事已成定局。”

“定你媽!”

任韶揚眼中神光一閃,猛將左手揮去,手心那滴水“嗤”的消散,迎風就長。

轉眼變作一股大潮,波光盪漾,發出轟隆之聲。

老僧幽幽一嘆,當即單掌纏絲,向來潮貼壓,腳下暗暗催勁,大力湧上掌端。

轟!

大地震顫,槐樹落葉繽紛,簌簌飄下。

就在這時,突然傳來“哞”的一聲,連綿不絕,既似野獸咆哮,又如風雷怒號,更如某個龐然巨物在夢中大聲呼吸。

二人聽了此聲,神為之奪。

就在此時,怪聲忽止,四周死般沉寂。

這寂靜持續不久,異聲又起,自東面傳來,聲勢之大,驚心動魄。

任韶揚手臂一震,將老僧抵開,站起身來,看向東方。

“看來,這‘狂鱗’在歡迎咱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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