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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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景祐二年,有遊歷者行至長安一帶,一名蕭韶,一名阿九。

長安,作為周、秦、漢、唐的都城,曾是名副其實的“天下之脊,中原龍首”。但在安史之亂後的百餘年裡,戰火迭起,宮室盡毀,如今的長安城早已不復昔日的繁華。灞橋煙柳,曲江畫舫,終於永遠停駐在了詩人的寥寥數筆中。

一日,蕭韶夫婦應舊友之邀出城赴會。向南行了數里,兩人一不留神,跌入了一座山谷。

“阿九,有沒有受傷?”蕭韶忙小跑過去扶起阿九,撣了撣她身上的塵土。

“我沒事。”

阿九抹了把臉,緩過神來後便開始好奇地打量起周圍的景物。山谷不深,但因隱藏在群山之中,樹影陰翳,怪石嶙峋,倒別有一番景色。頭頂的陽光靜靜流轉,穿過層層雲朵,勾勒出玉山優美的弧線;谷底卻似一幅被時間定格的畫作,清美寂靜,連一絲蟲鳴都聽不到。

蕭韶和阿九看著這被紅塵遺忘的幽谷,心下頓生肅穆。

“奇怪……”阿九站在一棵高大茂盛的松樹下,喃喃自語道,“山谷裡樹種繁多,松樹卻只此一棵,你不覺得它與其他的植物格格不入麼?”

興許是風或者鳥兒帶過來的種子吧。蕭韶心裡想著,忽然驚叫一聲:“阿九,你看!”

阿九順著蕭韶手指的方向,見不遠處一個幽深的山洞若隱若現。蕭韶和阿九走上前,撥開垂下的枝條,一座青灰色的石門映入眼簾。

“這是……在戰亂中倖存的另一座陵墓麼?”阿九心中一動。

蕭韶對此不置可否。靜謐的谷底只這一處山洞,沒有垣牆,沒有棧道,甚至連墓碑都沒有,實在不像一座正式的陵墓。但若是那些外物盡毀於天災人禍,僅留下了山陵,倒也能說得通。蕭韶嘗試著推了推,石門紋絲不動。藉著日光,他仔細辨別著石門上工整的小楷:

越太祖武皇帝,翊文二年生人,姓高氏,諱乾。父曰莊宗御衛聿修,母曰楊氏。少勇武,善謀略。聖隆十三年入禁軍,封中尉。復二年,景舜皇后病薨,懷帝有驕色。西薊都川犯疆,戰不利。逢內禍,帝平四州亂,昭襄太子愛之,薦入中書省。初為舍人,累進侍郎。十八年,鄢祚隱,民不定,起鄢破之,乃登帝位。

“越國?鄢國?這不都是商周時期的諸侯國麼?”蕭韶不解道,“它們怎麼會出現在毫不相干的長安地界?”

“上面說的這些人我一個都沒聽說過,而且……就算有,越王也不該姓高?”阿九同樣面露疑惑。

蕭韶點了點頭,繼續往下讀道:

元鴻元年,帝以國喪休戰,潛將兵於西南。大赦,賜百官,募豪傑。折節下士,遍訪舊州,前鄢遺子皆留宮,不聞舊怨。鄢覆越立,邊地多有不平者,將欲伐之。帝問左右,皆以擊之。帝乃惜其義,犒其功,約三年期,卻。

二年,越帝察謀,退都川。其秋,集兵七萬入鐵馬關,沂州無虞,西薊敗退。復乘兵南。時薊人渡水而走,令高壘深塹,絕其糧食,阻其援兵,所向披靡。月餘,大破之,軍中皆呼萬歲。

三年,立前鄢郡主上官氏為後。三月,西薊敗絕。始立薊州,勸課農桑,密靖西南。是歲,大豐,見景星。天下之士,莫敢不敬。

“真是奇人,鄢人打了三年多都破不了的戰局,這位越帝竟然只用了一年就平定了外患。”蕭韶心有所感,不禁笑道,“我想我們一定是發現了一個了不起的秘密。你看,這裡還寫了他出兵北上退敵,保住了北境十年未起烽煙。”

“自古明君聖人多了,我可沒看出這位越帝有什麼特殊之處,你怎麼會對他交口稱讚呢?”阿九略略掃了掃石門上的文字,又道,“興許這石刻是有人隨便編出來的故事呢。”

“那可未必。”蕭韶不以為然道,“從古至今也不知有多少史書舊文在戰亂和流傳過程中散佚,若立國時間不長,國史遺失再正常不過了。你想,就連那風靡一時的‘無歸玉’不也只在民間傳說裡留下了‘浴火而生,浮光似月,寒水出山’的描述,再也沒人見過了麼?”

“是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產生,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消亡,我還真的挺無歸玉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想到自己終無緣一見那至寶,阿九亦十分感慨,“古人究竟有怎樣的本事,才能造出如此巧奪天工的奇物呢?”

“我倒覺得歷朝歷代都有過人之處。誰又知道過去什麼樣,未來什麼樣?越國沒了,鄢國也沒了,保不齊哪天我大宋也會從這世間消失呢……”蕭韶負手而立,輕聲道,“所以我們遊歷四方,及時記錄下人間美景,若能有幸傳播後世,不也可以算是一種貢獻?”

蕭韶微微一笑,又盯著石門上的字跡費力地辨認了起來。話雖這麼說,但他仍未放棄從史冊的隻言片語中搜尋著蛛絲馬跡。蕭韶數遍歷史上的帝王,可還是想不出這石門上所寫的究竟是何方神聖。然而越看,蕭韶心裡那股怪異的悸動就越強烈。

六年,時大旱。帝幸延州,布衣置酒於市,始得春霖……九年,九里縣私鹽濫。帝革舊制,器商賈,業乃復興……十年,穆州大澇。帝病甚欲往,得諫。帝謂侍臣曰:“思日贊贊,知難而不退。世所天下,焉能不安其民?”遂往……

字跡窄小,阿九看了一陣覺得眼睛痠痛,便轉身凝視著石門正對著的松樹,沿著遒勁的主幹,一直看到了松樹的頂端。她抬起纖細的手,忽明忽暗的陽光順著狹窄的指縫流淌下來,讓人莫名地心癢。蒼勁挺拔,孤韌傲天,明明是一棵很平常的松樹,阿九卻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韶,都說人是有前世的。”阿九回過身,有些恍惚道,“你說……我們之前會不會來過這裡?”

“我不知道。”蕭韶煞有興致地對她努努嘴,“這山中沒有人,沒有鳥,沒有路,連水聲都沒有,你要是自認來過就先替我們找找出路吧。”

“既然有石刻,那就說明一定有出口。”

阿九倔強地回答道。她舉目張望,見山谷裡植被豐茂,不免有些洩氣。半晌,像是被人指引著一樣,阿九憑感覺向南走了十幾步,她蹲下身翻了翻四周的雜草和泥土,忽然笑了出來。

“找到了!韶,這裡果然有一條小徑,不過不是主幹路,而且看上去也好久沒有人走過了。”

蕭韶聽阿九如此說,忙大致掃了掃,將目光移至石門文字的最後。

……贊曰:哀哉時人!亂世之帝,行中興之業也。除鄢之亂,解蒼生於倒懸,廣納諫而鮮藏私,秉中正而輕小節。南定薊川,北平狄夷,萬民向化,四境歎服。堯、舜之聖,難續其敬;旬、昭之興,未料其鼎。是故越之天下,承舊地之福祚,揚新象之宏圖,帝后之功也。至少帝年幼,戊子亂後,上應天命,天道如此,非帝之過也。上既復鄢開盛世,凡省轄、朝例、民情,皆襲帝風。前鄢晉國公曰:比跡湯武,不遜成康。古之《詩》《書》千載,俯仰傳名者七八人而已。跡其元鴻之風,恢弘長流,萬年可稱。後人聞之,莫不嘆此聖君耳。

“天色暗了,我們快出去吧。”阿九看了看日頭,催促道。

“好。”時間倉促,蕭韶只將石門上的文字記了個大概,他意猶未盡地望著死氣沉沉的山洞道,“下次我們再來。”

說罷,蕭韶挽起了阿九的手,循著那條掩蓋在荒蕪草叢中的小路走去。輕軟的風掃過傾瀉的湍瀑,掃過飛馳的流星,掃過山川大地,掃過春秋過往。高處的松葉隨之微微晃動,似乎也在向他們道別。

夕陽西轉,透過濃密掩映的松針,光影投射到了石門旁一塊爬滿了藤蔓的殘碑上。不知是不是有人刻意為之,一天中只有這短短的一刻,殘碑頂端的字才會被照亮。

星河零落,殘夢遇舊人。不待倥傯松無跡,卻向恓惶月滿襟。痴兒暮日林。

三千里,萬千碧,渭水周秦彈歌立。半生名,終生憶,白石漢魏逐鹿祭。

廣廈君不見,傾臺我猶憐。秋白風盡掃,尾生信如煙。乘彼五湖,久別難悲,落筆書荒年。

夜闌蒼天,青冢難尋。破曉長雲同醉,歸去酒正溫。

碑石通體烏黑,隱隱反射出圓潤如玉的瑩彩,如漂浮月暈,如山間冷泉,而碑文卻早已被長年的風雨刻蝕得模糊不清。沒有立碑時間,也沒有寫為誰而作,只有底部隱約的“獨木”二字昭示著這裡曾經有人來過。或許再過幾百年,這裡就只剩下一塊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石頭。

九天閶闔開宮殿,萬國衣冠拜冕旒。

在命運的轉角,一切卻好像從未出現過一般。

草木枯榮,人情生滅,都是尋常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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