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明月高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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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談至性酣處,夜晚時分,張飛提著菜餚歸來,三人方用了午食。

隨著張、劉兩人離去,屋內不復熱鬧,一時寂寂。種平披衣起身,庭中月色如洗,孤星恆明,樹影搖動,涼風習習。

他抓了把草籽灑進鴨窩,幾隻肥鴨大搖大擺地走到木欄下低頭啄食,翅膀不時抖動一下。

“‘子興視夜,明星有爛。將翱將翔,弋鳧與雁’,師兄將野鳧養的如此肥胖,若是挽弓射之,真不知是中矢而落,還是力竭而墜了。”

“叮叮”的細碎鈴鐺聲伴隨少女輕快的腳步靠近種平身側,蔡琬頭上只簪了絨花,正是種平自荊州帶來的那朵粉紫色芍藥花。

“霞綃煙紫,便教瑤臺生碧。”種平拍淨手中的草籽,起身輕輕誇讚了一句蔡琬今日的裝扮,幾隻肥鴨嘎嘎亂叫了一通,又自做自事去了。

月色下,兩個人的影子並肩而立。

蔡琬低著頭,唇角極快地抿起,藏住了笑意,伸手扶了扶髮簪:“……看來師兄修養的不錯。”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或許世間並非沒有神佛。”

“什麼?”種平側耳去聽,卻只捕捉到微微風聲。

“我是在想,師兄書稿中所言的‘大同之世’,果真能實現嗎?”蔡琬目光柔和,眼中帶著一種嚮往與希冀。

種平沉默了一會兒,隨即仰起頭,望向高懸於天幕中的皎皎明月:“……會存在的,或許那個世界並非是你所想的那般,是個完美無瑕的,‘天下為公’的世道,但它在最大範圍內給與所有人平等的權利與義務,書籍流傳至窮鄉僻野,法度衡量上下,人皆可以勞易食,無戰亂饑饉之憂,人人都能……”

這話如同痴人的一場夢囈,蔡琬長久的凝視著種平的側臉,像是在看一個鏡花水月的幻像,又像是苦行之人於蜃影中掬起了一捧甘泉。

“……我明白。”

她輕輕的回答他,月亮照進蔡琬的眼睛裡,倒映出種平的身影。

種平驀然垂首,看見她瓷白的臉上滿是堅定:“正如師兄書中所言‘觀夫四牡周道。本載烝民同馳,自州牧裂疆而九鼎輕,豪右懸鶉而萬室啼。舉茂才者皆膏粱子,察孝廉者盡瑚璉器。豈不見未央宮外金吾醉,渭水橋邊骸骨欹?’”

“沉痾積弊已久,唯變方興!我想協助師兄拓印經典,讓更多人能識文字,明道理。”

“嗯……我知道了。”種平抬起手,在空中微微停頓,最後掠去她肩上一片枯葉,“你放心,老師那裡我會去說。”

蔡琬笑了:“父親給我起了個小字,喚作‘明微’,師兄日後不如以此相喚?”

種平聞言一怔,蔡琬的笑容帶著幾分羞澀,又明明白白彰顯出少女的情思。

他心中一時複雜難辨,竟不知要如何回答,手指不由自主地摩挲起腰間懸鈴,蔡琬眼中浮現出一絲失落:“師兄若是……”

不知是怎麼了,種平下意識上前一步,他胸口噪響難平,恰似蝶翅振顫,嗡鳴不止,脫口而出:“……你放心。”

“……什麼?”蔡琬眼眸微微睜大。

“我說。”種平剋制著手抖,隔著布料輕輕握住她的手腕,吐字清晰而堅定地重複了一遍:“你放心。”

蔡琬已經分辨不出種平口中的“放心”,究竟是指那個世界終究會實現、讓自己幫忙拓書,還是……抑或是三者都有。

她只覺得太安靜,靜到兩個人的心聲雜亂無序又如出一轍,彷彿雷霆入耳,聲聲摧人肺腑。

月亮已經西沉了。

第二天種平就從自己的鴨窩裡挑了一對體型豐滿,羽翼漂亮的鴨子拿紅綢繫好,臨出門前對著鏡子反覆整理儀表。

國淵一進門就看見種平在往衣服上薰香,一時間還以為自己串進了程秉房中,頗為稀奇地將種平上下打量了一番,發覺他不僅穿了新衣,甚至連發絲都一絲不苟地束進了冠中,與平時大為不同。

“你這是……”國淵繞著種平轉了一圈,才看見角落裡的一對肥鴨,“哦?莫不是終於開竅了?這是要登門納采?你何時尋的媒人?我怎麼一無所知?”

“啊?對了!還要尋媒人……”種平練了半個時辰的笑容一垮,在兩袖中摸了半天,才想起因為平日裡不怎麼花銷,錢都扔給李蒙和王三了。

國淵兀自沉思:“會是誰呢?好難猜啊?總不會是伯喈先生家的女公子吧?”

種平動作一僵,心裡記下待會兒要去找李蒙要錢,嘴上趕緊轉移話題:“使君準備遣誰入荊州?”

“似乎是吳質,因其治農有功,不久前剛升任月令。”談及政事,國淵也不再調侃種平,而是認真分析起此事,“若是益州真如你所言生出動亂,你以為使君將以誰為將?”

“益州氏族各成派系,自視甚高,我以為讓二將軍領兵,或有奇效。”

種平說到此處,眼中生出幾分譏笑,這世道之中,只要是氏族,縱然是交州這等偏僻之地,也難以免俗。

“對了,士燮那裡如何?”想到士壹行刺之事,種平不由得對士燮的忠心也生出幾分懷疑。

“伯衡勿要憂慮此事,你只信賴主公便是,當日士燮攜藥前來看望於你,主公與子將先生將其攔在客室,做了一番刨心之言,其中詳細也不必我一一道來,若是你想知曉,子將先生當是樂意告之的。總之士燮此人尚有觀勢識人之能,主公勢強,便可彈壓於他,使其無有反志,至於主公勢弱……”

國淵嘴角含笑:“主公志向宏大,又有良才勇將,我想不至於會有被士燮反制的一日。”

……你這樣和立flag有什麼區別?

種平沒忍住在心中吐槽了一句。

“如今黃巾之患不絕,其根源便在河內,流毒各郡,我聽聞袁紹正有根除黃巾匪寇之意,而李傕自重,久存養賊之心。我同黑山張燕、河內馬商蘇雙,張世平等人有一段舊誼,造紙規模已興,我欲往河內一趟,聯絡商賈,商議販刻書籍之事,順便可以近觀北方形式。”

國淵聞言臉色一變:“教化之道,你在交州推行也就罷了,怎麼還真要將書冊流於世間嗎?商賈逐利,可不會顧你的名聲和死活?你非得把自己置於眾矢之的?”

“我既然說了要做,又豈會只停留在口舌之上?子尼,你知道我走的路沒錯,這就夠了,若是不理解,那便當是為了你我之誼,勿復多言!”

種平轉過身,目光觸及到角落裡的那兩隻肥鴨,微微柔和下來。

國淵長嘆一聲:“那你是看輕了我,伯衡,我從來沒反對過你推行蒙學,普及文化,我只是替你擔憂,你行事太激進了些,為何不能徐徐圖之?”

“若是徐徐圖之,我怕細水尚未長流,就被攔腰折斷,但若是我將聲勢壯大,一開始便讓這些人憂懼,再有人提出折中之策,反而才會被接受。”

種平坦然回答:“吾道從來不孤……子尼,假使我要你做那個調和折中之人,難道你會不同意嗎?”

他暗想著這算什麼激烈?他還有更烈的……只是擺不到明面上罷了。

雖然心中是這般想法,種平面上卻是一派平和,微笑著看向國淵。

“罷,罷,你便仗著口舌之利逞兇鬥狠吧。”國淵沒好氣地一甩衣袖,三兩步跨出門外,口中丟下一句話:“這事你自去和使君言說,我去找憲和問問那家的媒人最能成事,等你回來成了好事,別忘了給我回份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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