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炊事班的故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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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一會便停了,山風開始呼嘯,我站在廁所對著鏡子,照了半晌。

鏡中的人讓我越看越陌生,一陣強風過來,門窗跟著作響。

回過神來,看著被封條貼著的二連大門,想著以前熱鬧緊張的三排,如今就只剩下了我孤零零的一個,想起了以前班長兇我們的時候,雖然我是這麼的不招待見。

雖然他讓我吃了許多苦頭,可是現在最想的還是他們。

下雪了,山裡的路肯定不好走,現在風又刮個不停,想必定是難以忍耐的,軍營就是這樣,冬練三九,夏練三伏。

王野衝我嘿嘿地笑著,我小步跑了過去,他問,“天這麼冷,你跑哪去了?”

“尿尿。”

“在家都沒遇到過這麼冷的天,山裡面的有的遭罪了。老王班長煮了羊肉湯,喝碗去?”

“走起。”看著他滿臉鍋灰但也掩飾不住稚氣的臉,我無奈地苦笑了一聲。

三碗羊肉湯下肚,身上瞬間暖和了起來,還是老鄉好,關鍵時候還想著給我留著幾碗,胖子坐在一旁看著天發呆,我倒是笑不出來了。

日子就這麼安安穩穩地過了幾天,樹上的鳥兒覓食過後也會把頭藏在翅膀裡取暖。

洗著蘿蔔青菜的時候也會禁不住打著哆嗦,炊事班長變著法子給我們煮著禦寒的湯喝。

人也在不停地走著,走著走著越來越少。胖子依舊沒過來找過我,我也懶得去搭理他,有時候我就在想,憑什麼每次有了矛盾都得我低聲下氣的過去討好他們。

顯然胖子是抓住了我的弱點,這次無論如何我都要死磕到底。

一夜大風颳過後,垃圾池被攪個天翻地覆,整個營區全是散落的垃圾。

在這個時節,倒像是桃花處處盛開,老王班長問了我們的意思後,決定大幹一場,他說,“你們只是借宿在炊事班,並非真的歸我管,可是眼下確實沒人……”

拍拍衣服,說幹就幹,雖說我們是一群老弱病殘,但班長都親自動手了,我們也不好偷懶。

打著冷戰開始跟風中的垃圾打起了遊擊,眼看就要拿到手,又被刮到遠方。

拿著口袋四處奔跑,不到一會額頭居然浸出小小的汗珠,看著眼前的一幕,甚是熱鬧。

後來警衛連的出動,垃圾很快被消滅乾淨,王野從地上慢慢站起來,“老兵,不愧是老兵,果然有戰鬥力。”

而我們這些新兵只有去挖垃圾的份,一輛大卡停在垃圾池前面,我們負責裝車,雖說是在冬日,但是惡臭依舊難掩,

王野捂著鼻子,“真臭。太臭了。”

我們聽著他的話,沒人吭聲,能不臭麼,老王班長看著他的樣子有些不忍心,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肩膀,“現在環境好了,我們以前還拿著臉盆跳進化糞池裡端過大便呢……”

王野嘟囔:“那不臭死了,我可不想那樣,不要不要……”

“是啊,回來之後,洗個澡,繼續拿著盆子和麵包餃子……”

“那我們吃的餃子,是用裝過屎的盆做的?”

老馬笑著。“得了,得了,班長您就別說了,再說下去沒人敢吃晚飯了,我們挖就是了。您還是回去做飯吧,這交給我們就是了。”

挖了一下午的垃圾,全身一股子惡臭,沒辦法,我們不幹,還得有別人幹,

人家都在前線拉練,我們在後方也只有幹著這些粗活了。

人越走越少,吃晚飯時桌子撤得只剩下兩張。

此前負責灑掃的新兵也離開了,這活自然也就輪到了我來幹,王野大步跑過來奪走我的掃把,伸手拉著我走。

我一時摸不著頭腦,“幹啥啊,沒看見我忙著呢麼。你腿沒事了啊?”

王野喘著粗氣,“趕緊的。”

我翻著白眼,“又挖垃圾池啊,昨個不是挖了兩車了麼。”

“和你一個連的那大胖子要走了。你不去送送他?”

“什麼?”

撂下掃把,我趕緊奔回寢室,胖子已經收拾完了東西,我愣在門口,說不出話來。

胖子笑著,“走了。”

我一把奪過包,有些激動,“你可以啊,胖子。”

“張正,我真要走了。調令其實一個星期前就已經下來了。”

“一個星期前……你藏的夠深。你拿我當什麼了?狗屁嗎?”

“我誰都沒有告訴,你也用不著這樣,我要走了,你開心了嗎?”

“死胖子,我開心?是,我是瞎了狗眼。”

“你閉嘴。你那麼大的來頭,何必費力這樣?你跟我們惺惺作態,不就是為了滿足你的虛榮心?”

“滾,老子看不起你,滾吧。滾啊。”

胖子奪過我手裡的包,扯著脖子喊道,“你以為你是誰啊,你憑什麼瞧不起這個,看不起那個。你老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是不是覺得我們這些人就得圍著你轉,然後你就高興了?

今兒我就告訴你,老子不想陪你玩了。”

終於,在一個很冷的夜晚,胖子消失了。

這一消失就是四年,那晚我一直站在操場上,沒有動,王野站在我背後,“回去吧,天這麼冷。”

我一步一步往回走,眼睛看著腳下的黃泥,腦海裡重複著胖子剛才說過的話,風颳在臉上像是刀子在割一樣,被割得嗞呲作響。

整個排的人沒幾個待見我,我失去的記憶到底和部隊有沒有關係,八班出去拉練拋下了我,我自認為最要好的朋友要走了,對我瞞得滴水不漏,而後劈頭蓋臉罵得我一文不值。

這就是一個踉蹌掉進懸崖下冰窟窿裡的感覺,這一跤摔得我很是疼痛。

以前總以為情緒是要宣洩的,可到最後弄得全是爭吵,一點小事變搞得嫉惡如仇,非得兩敗俱傷,而遺憾的是,此刻,人已經離開。

為了不讓體能落下,我跟操場較起了勁,每天早晚扛著背囊繞著操場跑圈,閒來無事拿著兩塊磚頭練著臂力……

我在心底暗暗對自己說,從現在開始我要混出個人樣,絕對不讓別人看不起,我要走出這裡,回到戰鬥班排。

證明給所有的人看,我的未來就抓在我的手裡,這次我要是再失誤,我將無出頭的時候,為了自己,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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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野看著在牆角做俯臥撐的我,對老王班長說道,“張正這是怎麼了?比我們偵查連都拼。”

老王班長笑著,“這是在跟自個較著勁呢。”

“哦。”王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皎潔的月光一瀉千里,綿延地灑在地上,毫不吝惜。

生活像是被裝上了發條的機器,一切都有條不紊,現在是難得的清閒。

很久沒有動手寫日記了,拿起筆卻不知道該寫些什麼,也沒什麼寫的。

周圍熟睡的人貪婪地吮吸著月光之精華,不省人事,身體一起一伏,打著呼嚕,

我側身躺下,

翻來覆去。

“明早大部隊就回來了,還要早起做飯呢,幾百號人呢。趕緊休息。”

順著燈光看去,老王班長笑眯眯地說道。

“我明天就要回去了嗎?”

“難道你一直想待在炊事班啊?”

“不是……”

“不是什麼,捨不得我們了是吧?老實說,你來的時候,排長再三交代,說你跟別人不同,要我幫著磨磨性子。可是你來我這十幾天,我是看在眼裡的,根本就沒有他們說的那種玩世不恭。

你是個好兵,不應該留在我這,回去以後好好幹,要是想回來了,炊事班永遠歡迎你。”

老王班長走後,我盯著夜色深處,想著自己的一路走來,別有一番滋味上心頭,記得剛來的時候,那套大了幾號的衣服,此刻竟也差不多合身,

部隊讓我學會了吃苦、班長讓我明白了忍耐,炊事班讓我懂的了敬業,領口的“一拐”讓我看見了責任,跑道上的汗水讓我體會到了努力,和戰友相處讓我領悟到了珍惜,

這裡的一切讓我開始自立成長和奉獻。

沉默著,坐在菜筐前切著土豆絲,我知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待在炊事班了,

早上排長打電話回來讓我收拾好東西準備回去,在告別之前,傷感了起來,但是還要做飯,好幾百號人呢,不是過家家。

想必那些傢伙肯定猜不到自己吃的土豆絲是我切出來的。

想想都嘚瑟。

王野眨巴著眼睛,“咱們當初來炊事班可四五十號人呢,現在要回去了,就剩下我們這幾個,世事難料啊。”

“可不是,當初咱四五十號人做自己的飯都夠嗆,現在咱四五個人,包了幾百號人的飯菜,我一時都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我們幾個了。”

“哈哈……”

一頓早餐做好,基本上沒我們什麼事了,

告別老王班長後,我就回去收拾東西了,打揹包的時候意外地在床頭櫃裡發現了幾本小說和一個盒子,

開啟後是服務社賣的坦克模型,紙上是胖子寫的歪七扭八的大字:張正,新兵時候去服務社就見你喜歡這坦克,那時候沒錢買,要走了,也沒什麼送你的,後會有期。

我心中錯愕,這都是怎麼回事,看著眼前這堆東西,百感糾結,

要回去了。大部隊都回來了,班長一腳踹開了門,跟打了勝仗一樣,除了滿身髒兮兮的,貌似在外面過的還挺不錯。

一場熱鬧沒多久就散了,洗澡的洗澡,購物的購物,班長坐在床頭抽著煙,歪著頭喊我,“這麼久沒弄你了,過來讓我弄一下。”

媽蛋,你逗狗呢?我在心裡罵道,皮笑肉不笑。

“這麼久,想我們沒有,這段時間留守爽壞了吧?”

看著他笑,我更多的是無奈,你們是在外面吃苦了,可這能怨我麼?又不是我讓你們出去的。

說罷,從櫃子裡拿出來一條好煙給了班長,那是我爸讓給天成的,可是這小子就跟從裝甲團消失了一樣,杳無音訊。

他笑著,沾沾自喜,不可一世。

“千萬不要來討好我啊。我可不受賄。”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責怪、嘲笑與不解,孤獨又害怕,是每個新兵的必修課。

人走人散後總感覺自己有一天也會和班長變得一樣,就好像他們會是我們將來的縮影。

想必有一天,我們也會以那樣一張面孔去對待初入軍營的蛋子。

我才剛開始我努力奮鬥的日子,還有餘力,就去多顧及一下身邊人的感受,因為我清楚的明白了,付出了也是一種獲得,與其絕望著,還不如奮力一搏。

給自己當初來時的想法一個交代,之前的各種不適與憤懣,只是不想活成別人期待的樣子,到頭來衝突的只是自己。

王八山頂峰,雲煙霧海籠罩著整個團,早來的冬雪,異常寒冷,早也匆匆,晚也匆匆。

早上起來依舊來不及喝一口溫潤的白水,晚上凍得發抖還要穩如泰山的看聯播的新聞。

快要下連了,相比之前私下裡聊的更少了,習慣了快節奏的生活,慢下來反倒令人不適,五公里已經開始穩拿三甲,班長說短短几日不見,就要開始對我刮目相看了。

黑子說,要想超過他,光靠做深蹲是不夠的,

我笑著說為了超過你,任何方法都值得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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