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處處陰謀詭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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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自是附和。這“點歌”的次序,便成了官場上微妙的謙讓排位。

周守備先推讓兩位老公公:

“劉老公公、薛老公公德高望重,理當先點!”

劉公公眯著老眼,假意推辭了兩句,便也不客氣,拈著蘭花指,尖聲道:

“既如此,咱家便點一曲……嗯,就唱那《浮身有如一夢裡》罷!”

此言一出,席間氣氛陡然一凝。

在場的周守備,荊都監,夏提刑幾個武官,正值壯年,血氣方剛,正是拼殺掙前程的時候,最是忌諱這等頹喪厭世之語。

劉公公這句“浮身有如一夢裡”,聽在他們耳中,哪裡是自嘆年老?

分明是拿腔拿調,指著和尚罵禿驢,在西門慶這宴席上,暗諷他們這些武夫的功名富貴,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夢!

幾人臉上雖還掛著笑,眼底卻已泛起寒光,嘴角噙著毫不掩飾的冷笑,彼此交換著心照不宣的鄙夷——這老閹狗,仗著宮裡出來的身份,又在敲打人了!

周守備自是精明,他哈哈一笑:“劉公公!您老人家心境超然,看破紅塵,自然是好的。可今日是西門大人高升之喜,滿堂的富貴氣象,正該唱些《賀聖朝》、《金殿喜重重》這等熱鬧吉慶的曲子,方合時宜。”

“這《浮身有如一夢裡》嘛……意境雖高,終究是厭世歸隱之詞,用在今日這升遷宴上,怕是不太相宜。”

劉公公渾濁的老眼瞥了瞥主位上依舊掛著得體微笑、彷彿渾不在意的西門慶,又掃了掃那幾個面帶煞氣的武官,知道今日是自己借題發揮過了火。

他本意是想在宴席面前拿捏一下身份,順便刺一刺這些他素來看不起的“粗胚丘八”,但想起和這西門大人倒有些氣合,便不再不接茬,多生事端,只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皮笑肉不笑地道:

“罷了罷了!周大人說得是。咱家老糊塗了,只顧著自己那點悲秋傷春的心思,倒忘了今日是西門顯謨的大喜!晦氣晦氣!你們點,你們點!”

周守備忙又轉向薛公公:“薛老公公,您老請!”

薛公公方才冷眼旁觀,見老搭檔吃了癟,心中也憋著一股氣。他冷笑一聲,故意拖長了那尖細的調門,陰陽怪氣地道:

“咱家點?好!那咱家就點一首……《人生最苦是別離》!如何?”

這下連夏提刑都忍不住了,故意“噗嗤”一聲大笑出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哎喲我的薛老公公!您老今日是怎麼了?方才劉老公公點了個‘厭世歸隱’,您這倒好,直接點了個‘哀傷離別’!正是西門大人鵬程萬里,我等同僚歡聚之時,您老點這‘最苦別離’,豈不是咒咱們西門大人官場失意、我等同僚離散?這更唱不得!更唱不得啊!”

薛公公微微笑道:“咱家們久在深宮,只知道伺候官家,謹言慎行,哪懂得你們外頭這些曲子裡頭還有這麼多彎彎繞繞、吉凶禍福的名堂!點個曲子也忒多講究!罷了罷了,不點了!省得惹人嫌,敗了諸位的興頭!”

大官人端坐主陪位,臉上那抹溫和的笑意始終未變,彷彿眼前這場暗含機鋒、火藥味漸濃的爭執與他無關。

他心中明鏡似的:這哪裡是點歌?分明是宦官與武官這兩股勢力,藉著他這升官宴的由頭,在掰手腕呢!

這兩位公公仗著宮裡出來的身份,處處想壓武官一頭,言語刻薄。

而這些手握兵權的武官,對宦官干政、尤其是官家近來重用太監領軍,排擠他們這些正經行伍出身的將領,早已積怨甚深。

童貫如今權勢熏天僅次於蔡太師,以太監之身竟做到樞密使的位置,多少軍權被他派遣宦官把持。

多少戰功赫赫的武將,都被這些閹黨構陷,貶去做了個的小吏,這武將上升渠道本就不多,被文臣佔去一半,又被宦官搶去不少,如何還有出頭之路?

看見自己這升官宴,倒成了他們角力的鬥獸場。

大官人面上卻愈發謙和圓融,管你們這幫殺才要聽什麼,便是想聽《哭皇天》《大出殯》這等喪氣曲子,我西門府上大門一關,由得你們狗咬狗,滿嘴毛!鬧翻天去!

老爺我只管看戲,絕不趟這灘渾水!

果然,周守備見火候差不多了,再次笑著打圓場:

“哎呀,薛老公公息怒!夏大人也是玩笑話,當不得真!兩位老公公久居禁中,雅音妙律聽得多了,咱們外頭這些俚俗小調,自然入不得法眼。既如此,下官斗膽,就替大家點一曲《三十腔》,恭賀西門大人青雲直上,也祝列位大人、公公福壽安康,如何?”

這三十腔是恭賀新禧的聯唱串燒,把所有賀喜的詞兒來一遍。

眾人巴不得趕緊翻過這尷尬一頁,自是連聲叫好。

薛公公哼了一聲,算是預設。

劉公公也耷拉著眼皮,不再言語。

前廳這廂看似歌舞昇平,重歸“和樂”,可那無形的刀光劍影、綿裡藏針的機鋒,卻並未真個散去,只是被這震天的鑼鼓絲竹暫時壓了下去,愈發顯得沉悶壓抑。

那雕花影壁之後,月娘領著李桂姐、潘金蓮、香菱幾個,正屏息凝神地聽著前頭的動靜。

方才點歌那一場風波,雖隔著屏風帷幕,話語聽不真切,但那陡然凝滯的氣氛、拔高的聲調、壓抑的冷哼,如何瞞得過這幾個精明人兒?

李桂姐自幼在行院習得諸般技藝,深諳音律,更兼心思玲瓏剔透。她側耳細聽,將方才劉、薛二公公點的曲名,以及周守備、夏提刑那幾句關鍵搶白,低聲向月娘解說得清清楚楚:

“大娘,您聽明白沒?那劉老閹狗點的《浮身有如一夢裡》,聽著像是自嘆年老,實則是暗戳戳地咒罵荊都監、夏提刑他們這些武官,說他們拼死拼活掙下的前程,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夢!這才惹得周守備趕緊出來圓場,說‘厭世歸隱’不合時宜。”

“薛老閹狗更壞,跟著點了首《人生最苦是別離》,這不明擺著是咒人丟官罷職、妻離子散麼?難怪夏大人直接笑罵出來,說那是哀傷離別之詞,唱不得!這兩個老不死的腌臢貨,在咱家大官人這升官宴上如此攪局,分明是仗著宮裡出來的身份,存心要給那些武官老爺們沒臉,順帶也給咱們府上添堵!”

小丫頭香菱聽得似懂非懂,眨巴著大眼睛,怯生生地扯了扯月娘的袖子:

“大娘……桂姐姐的意思……是說那兩位老公公……是壞人麼?”

不等月娘開口,一旁的潘金蓮早已柳眉倒豎,杏眼圓睜,銀牙咬得咯咯響,壓低了嗓子便是一頓啐罵:

“呸!什麼老公公!兩個沒根的老厭物!死閹貨!黑心爛肺的老殺才!仗著在宮裡給官家倒了幾十年夜壺,就跑到咱們府上來充祖宗、擺威風!專揀這大喜的日子生事,點那些喪氣曲子噁心人!”

“你聽聽他們說的那話,什麼‘久居宮中只懂伺候官家’?我呸!分明是故意撒潑耍賴,倒打一耙!老爺坐在主位上,臉上笑著,心裡頭指不定怎麼窩火憋屈呢!”

“我可憐的親爹爹,這酒兒能喝得能舒坦?真真是氣煞人也!等以後爹爹官做大了,老孃一定拿夜壺罩兩個老潑才腦門上掄!”她越說越氣,胸脯起伏,恨不得衝出去撕了那兩個老太監的嘴。

月娘聽著前廳重新響起的喧囂鼓樂,又聽著身邊金蓮的怒罵、香菱的懵懂、桂姐的精明剖析,只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深知官海沉浮,這升官的大喜日子,本該是西門府揚眉吐氣、賓客盡歡的風光時刻,卻被這宮裡宮外的齷齪爭鬥攪得變了味道!

月娘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沉穩持重,對著身邊幾個說道:

“都住口!前廳是男人們的事,天塌下來自有老爺頂著!咱們後宅婦人,管好自己份內事便是天大的道理!都別小孩子家瞎打聽了!”

“今日這宴席,前頭越是‘熱鬧’,咱們後頭就越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各司其職,把眼珠子給我瞪圓了!尤其盯著那兩個老太監跟前伺候的,更要加倍小心,一絲一毫的差錯都不能有!”

三個嬌可美人紛紛說是。

這裡西門府上廳堂內繼續絲竹悠揚,觥籌交錯,一派富貴昇平的假象剛將方才點歌的齟齬遮掩過去。

殊不知,這朱門高牆之外,卻另有一番寒酸景象。

常峙節縮著脖子,袖著雙手,那件半舊的棉袍子擋不住臘月裡的朔風,凍得他鼻尖通紅,不住地跺著腳。

他巴巴地趕到西門府門前,指望著能尋個空兒,求見大官人一面,好借些錢遞上房租借錢過冬。

守門的幾個小廝,裹著厚實的新棉襖,正圍著個炭盆子,瞥見常峙節那副畏畏縮縮、探頭探腦的寒酸樣,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為首那個伶牙俐齒的的,更是鼻孔朝天,用那油滑的腔調懶洋洋地吆喝道:

“我說常爺!您老也不瞧瞧時辰、看看門臉兒?這都什麼光景了?裡頭正開的是咱們老爺的升官的喜宴!”

“坐席的貴客,說出來嚇死你!裡面的大人哪一個不是咱們清河縣跺跺腳地皮顫三顫的頭面人物?都是頂頂要緊的貴客!滿清河縣一等一的體面,都在這門裡頭聚著呢!”

小廝斜睨著凍得瑟瑟發抖的常峙節,嘴角掛著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您說說,就憑裡頭這陣仗,小的我敢為了您這點‘小事’,貿然闖進去攪擾了各位大人、公公的雅興?”

“回頭老爺怪罪下來,小的這身皮肉還要不要了?再說了——”他拖長了調子,上下打量著常峙節那身寒酸的打扮,嗤笑一聲:

“就算我拼著挨頓板子,進去給您報了。常爺,您自個兒掂量掂量,就您這身份,這身行頭,您……敢踏進這道門檻,站到那席面上各位大人面前去麼?不怕閃了各位貴人的眼?嘁!”

“您只要說個‘敢’字,小的我現在就去給您稟告!”

這一番夾槍帶棒、連消帶打的話,如同冰水兜頭澆下,將常峙節最後一點可憐的指望也澆滅了。

他臉上那點強擠出來的笑容瞬間僵住,又迅速被一種更深的惶恐和羞慚取代,他下意識地把那雙凍得通紅、藏在破舊手籠裡的手又往裡縮了縮,嘴裡只能發出幾聲含糊不清、帶著討饒意味的乾笑:

“是是是……小哥兒說得是……我莽撞了,我明日,明日再來叨擾……”

他轉過身,逃離了那扇象徵著權勢與富貴的朱漆大門。

冷風刀子似的刮在臉上,卻遠不及心裡的寒意刺骨。

想到家中那張婦人面孔,回去又要面對那無休止的埋怨、責罵,常峙節只覺得眼前發黑,忍不住在無人處低低哀嘆一聲:

“苦也!這番回去,那母夜叉的唾沫星子,怕是要淹死我了……”

他茫然地站在清冷的街口,望著西門府方向隱約傳來的笙歌笑語,眼下最要緊的,是得先過了家裡那一關。

他躊躇半晌,最終也只能拖著沉重的步子,瑟縮著肩膀,朝著房東家的方向挪去——好歹再去說幾句好話,求那房主再寬限幾日房租罷!

這邊西門府上節節高升,可賈府卻齷齪漸深。

卻說賈璉在外頭勾當了兩月有餘,風塵僕僕地回府。一腳踏進房內,正撞見王熙鳳與平兒在那裡敘話。

那賈璉本就一直和王熙鳳分房睡,雖然說外頭夜夜笙歌,可一眼瞥見平兒,登時三魂走了兩魂!

本就覬覦了不少的時間,如今這平兒越發嬌嫩起來。

雲鬢微松,襯著一張粉光融滑的鵝蛋臉兒。

緊裹著一段花苞胸,鼓蓬蓬,繡鞋尖兒俏生生翹著,行走間裙裾擺動,臀兒圓潤飽滿,款款搖動。

賈璉喉頭滾動,只覺得口乾舌燥,渾身燥熱起來,按捺不住心頭火,涎著臉便向鳳姐道:“我的奶奶,平兒這丫頭,越發標緻得不像樣子了。橫豎你這裡使喚的人多,不如……把她給了我罷?”

王熙鳳聽了,把手中茶盅“哐當”一聲頓在桌上,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冷笑道:

“呸!好個沒臉的下流種子!你成日家在外頭花街柳巷裡鑽營,一去便是兩三個月不見影兒,也不知勾搭了多少粉頭娼婦,瞧瞧你那模樣兒!眼窩子都陷進去兩個坑,麵皮青黃,走路都打著飄兒,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腌臢氣!保不齊染上了什麼見不得人的髒病!”

“休說想碰老孃一根手指頭,便是平兒這乾淨丫頭的手,你也休想沾上半分!趁早給我收了這腌臢心腸,離遠些是正經!”

賈璉被鳳姐兜頭一頓臭罵,噎得臉紅脖子粗,正要分辯幾句,忽聽外面小丫頭報:“珍大爺來了!”

賈璉只得按下心頭邪火,與賈珍彼此見禮。

賈珍也不多坐,屁股剛挨著椅子邊兒,便急急道:“老二一路辛苦。只是眼前這事兒體大,老爺們已是定了盤子,特叫咱們來議定細則章程。”

鳳姐何等乖覺,忙使眼色命平兒斟上滾熱的好酒,自己假託去端茶點,卻悄沒聲兒地閃到碧紗櫥簾子後頭,豎起耳朵細聽。

賈璉問道:“老爺們如何示下?”

賈珍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壓低聲音道:“省親這樁事體下來後,周貴人、吳貴妃,兩邊家中早動工了!那場面,嘖嘖,銀子淌水似的,端的是氣派非凡!”

“咱賈府豈有落人後之理?若咱們家磨磨蹭蹭不動彈,或是敷衍了事弄個寒酸樣兒,落在那些勢利眼兒眼裡,豈不成了對皇恩有怨懟,明擺著告訴人咱賈家失了勢,要倒臺了?這事兒,萬萬遲誤不得!須得拿出十二分精神來辦!”

賈璉皺眉道:“話雖如此,可珍大哥你也知道,咱們府裡如今哪還有這般厚實的家底?不過是外面架子未倒罷了。”

賈珍嘿嘿一笑,湊近些道:“老爺們的意思,總以‘儉省妥當’四個字為要。我與賴大並幾個老成管事已然細細丈量盤算過了,倒有個極巧的章程:”

“將咱寧府那邊會芳園的圍牆拆了,直通到貴府東邊那處舊園子,兩下里並作一處!你猜怎麼著?竟有三里半大小!”

“裡頭現成的亭臺樓閣、山石花木,略加歸置點綴便是上好的景緻!這一來,省下了買地遷戶的天大開銷,二來工程也快當。二弟你看此計如何?”

賈璉執杯沉吟,半晌才道:“珍大哥想的自是周到。只是……這三里半大的地方,亭臺樓閣要修葺,山水花木要添置,一應點綴陳設,哪一樣不是錢堆出來的?如今外頭的賬目,你我也略知一二,銀子流水似的出去,進項卻緊巴巴的,豈是容易應付的?”

賈珍眼珠一轉,笑道:“二弟所慮極是。不過嘛,方才我倒想起個巧宗兒來。江南甄家那邊,不是還存著五萬兩銀子在咱這兒?明日便寫個會票,先支取三萬兩來!足夠辦頭一樁大事——工料開銷,並採買戲班子、古董陳設這些。想來也儘夠了。剩下園子裡那些奢華大頭開銷,咱們再慢慢計較不遲。”

賈璉點頭道:“如此甚好。只是這採買一差,油水最大,也最是招人眼紅嚼舌根,必得選個極妥當、極精細的人去經辦,方能精打細算,湊出個實在數目來,省得叫人背後戳脊梁骨。”

賈珍拍著胸脯道:“這個二弟放心!我府裡已有妥當人選,正要……”

簾子外頭,鳳姐聽得真真切切,心裡早已是明鏡一般,暗罵道:

“好一窩子鑽營算計的賊囚根子!打的原來是這個主意!那甄家的銀子,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豈是現成的?分明是畫餅充飢,哄鬼的把戲!至於這採買的肥差,更是天大的油水,他們倒會尋時機,想獨吞了去?做夢!”

念頭轉動間,她已一掀簾子,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笑道:

“哎喲,兩位爺們商議的是正經大事,原不該我這婦道人家插嘴。只是方才在外頭聽著,這工程竟如此浩大,倒不知從何下手。方才恍惚聽見說什麼採買?我冷眼瞧著,倒想起一個人來,最是心細如髮,精打細算,又極妥當不過的……”

賈璉一聽便知她又想安插自己去,忙用眼色狠狠止住,搶過話頭對賈珍道:

“既然老爺們定了大局,咱們便依此辦理便是。只是這銀錢出入,非同小可,每一項都需立了明白賬目,經手人畫了押,日後也好回明上頭,大家乾淨。”

賈珍會意,笑道:

“這個自然!明日就叫庫上總管帶賬房來,先支取五千兩現銀,拆牆動土是頭一件要緊事。其餘的細務,你我兄弟二人隨時商議著辦就是。”說罷,便起身告辭去了。

待賈珍一走,鳳姐登時便拉下臉來,指著賈璉埋怨道:

“你個沒囊氣的!白放著眼皮子底下這麼大一塊肥肉不去叼?別人都算計著往自家摟銀子,偏你裝什麼清高聖人?這般好撈油水的機會,千載難逢,你倒往外推!”

賈璉此刻方長長嘆了口氣,一屁股坐下,對鳳姐道:

“我的奶奶!你當這是容易上手的差事?不過是‘虛熱鬧’罷了!如今看著風光,日後這千斤重擔,填不完的虧空窟窿,還不知落在誰頭上呢!你倒只看見油水了?”

鳳姐柳眉一挑,叉腰冷笑道:

“我的爺!你怕擔子重?難道別人就不伸手撈了?你只看他們今日這般熱絡上心,便知這裡頭的‘藏掖’大著呢!水至清則無魚!咱們倒不如趁這東風,也為自己房裡謀些實在的進益。難道眼睜睜看著銀子都流進別人腰包?”

賈璉聽了,只是連連搖頭,一臉愁苦。

王熙鳳見他這副窩囊相,心頭火起,索性撕破臉皮,湊近前壓低聲音,咬著牙冷笑道:

“我的好二爺!實話告訴你,老孃手頭緊得很!外頭好幾筆要緊的債主銀子都沒催上來,眼看就要斷頓!”

“這採買的差事,你去是不去?你若不去,從今往後,別說你想著合床睡,以後你休想再沾老孃的床沿兒!你要能再跨進我房裡一步,我王熙鳳三個字倒過來寫!更別說想要平兒?做你的春秋大夢!趁早死了這條心!還有,以後倘若想再捻我體己錢嫖粉頭,你也甭想!”

賈璉被鳳姐這番夾槍帶棒、又狠又辣的話逼在牆角,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半日做聲不得。

那平兒嬌俏的模樣和鳳姐潑辣的威脅在腦子裡翻騰,最終,他如同鬥敗的公雞,只低垂著頭,無奈地點了點:“我去問問便是,無論如何爭了過來。”

鳳姐正逼得賈璉低頭,心頭那股邪火稍稍平復,盤算著如何在這趟渾水裡撈足油水,忽聽外間小丫頭子慌慌張張稟道:“二奶奶,太太屋裡的玉釧兒姐姐來了,說太太立等奶奶過去說話呢!”

鳳姐心頭“咯噔”一下,暗道:“偏生這會子尋我,莫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又狠狠剜了賈璉一眼,低聲道:“方才的話,你給我記牢了!”說罷,理了理鬢角,換上一副恭謹溫順的模樣,隨著玉釧兒往王夫人上房去了。

進了王夫人那常年瀰漫著檀香、卻總透著一股子陰冷氣的屋子,

只見王夫人歪在暖炕上,閉目捻著一串油光水滑的佛珠。另幾個心腹丫鬟屏息靜氣侍立一旁,連大氣兒都不敢喘。

鳳姐忙上前行禮,賠笑道:“姑媽喚我?”

王夫人眼皮都沒抬,只慢悠悠地撥弄著佛珠,半晌,才淡淡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冰碴子掉在地上:

“鳳丫頭,近來事忙,我也沒顧上細問。底下幾個姨娘,昨兒到我這裡哭訴,說這個月的月錢,又短了一串錢。這剋扣月例,可是壞了規矩的事。你如今管著家,說說,是怎麼回事?”

鳳姐心頭一緊,面上卻立刻換上十二分的委屈和精明,忙道:

“太太!這事兒我正要回稟呢!哪裡是我剋扣?分明是外頭賬房那幾個黑了心肝的下作種子,見天兒想著法子揩油!前兒他們報上來的賬目就不清不楚,我正著緊查呢!”

“太太放心,我已經親自去跟幾位姨娘賠了不是,也把話撂下了,定了章程,立下個死規矩!再不許那些殺才放短了主子們的錢!誰再敢伸手,仔細我扒了他的皮!”

王夫人緩緩睜開眼,那目光平靜得像深潭,卻帶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威壓,直直落在鳳姐臉上。她嘴角似乎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冷意:

“鳳丫頭,你是個伶俐人,辦事我也一向放心。只是……”

她頓了頓,捻佛珠的手指停住,“這家大業大,人多眼雜,更要緊的是‘本分’二字。該我們得的,一分不能少;不該我們伸手的地方,一絲一毫也不能沾。你可明白?”

這話敲山震虎,字字如針!

鳳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臉上那點強裝的笑意幾乎掛不住。

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難道是放印子錢的事漏了風聲?還是哪次撈採買油水被察覺了!

一股憋屈猛地湧上心頭。

這些年,王夫人為了貼補孃家兄長王子騰的官場開銷,明裡暗裡從她掌管的公中和自己體己裡挪用了多少銀子?

填了那個無底洞,才逼得她不得不想方設法在外頭找補!如今倒來教訓她“本分”?

前些日子還用自己的私章做了那等子事。

鳳姐無名火起,心一橫!

她眼圈一紅,撲通一聲竟跪了下來:“太太教訓的是!可我心裡有萬分的委屈,今日斗膽也要跟太太訴一訴!這些年,我兢兢業業,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您.府裡辦事!”

“前些日子才發現,我那管著幾處私印……竟不知何時被人盜用了!太太聽到的那些風言風語,保不齊都是這些賊囚根子幹下的腌臢事!如今倒好,屎盆子都扣在我頭上!”

她這番話說得又委屈又急,半真半假,卻也在隱隱的試探王夫人。

王夫人聽完,臉上竟無半分怒色,甚至連眉頭都沒多動一下。

她只是重新捻起了佛珠,沉默了片刻,那寂靜讓鳳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終於,王夫人開口了:“哦?還有這等事?私印都叫人盜用了去……那偷印的,自然是能進內屋的哪幾個大丫鬟了…”

她眼皮一抬,對著旁邊侍立的玉釧兒淡淡吩咐道:“去,把府裡襲人、晴雯、麝月、秋紋、碧痕……這幾個有頭有臉的大丫頭,統統給我叫來。一個不許少。”

王夫人這才看向跪在地上的鳳姐,嘴角甚至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語氣卻冷得像冰:“鳳丫頭,你受委屈了。今日就替你‘出出這口氣’,把這偷印的賊給你‘揪出來’。”

她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對著外面喝道:“讓她們幾個來了以後也不用進來,就在院子當中,給我跪在雪地裡!這天寒地凍的,正好讓她們清醒清醒腦子,想想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要她們知道什麼才是做丫頭的本分!”

王熙鳳心中一驚:“自己不過是旁敲側擊,可這太太儼然是藉著自己這件事來敲山震虎了.卻不知是哪個丫鬟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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