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八章 海州四害(上)(1 / 1)
“老人家還懂得兵法?”茹太素不動聲色的瞥了一眼戚祥,輕聲問了一句。
見茹太素問起,老人家端坐酒桌之上,手拖酒碗,頗有幾分顯擺的意味,嘖嘖笑道:“孫子兵法有云,其疾如風,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難知如陰,動如雷震。
將軍您這一身行頭隱藏的雖好,但您身邊兒的年輕人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精氣神,定然是不折不扣的精銳,就算不是隊伍之中的斥候,也應該是親軍之流,不知道我說的對也不對?您說我懂不懂兵法呀?”
茹太素手中的酒碗應聲落地,一臉震驚的問道:“您當年真的追隨過吳國公?”
見身份被識破,李進等人雖然並未第一時間上前,但是卻暗自握住兵刃,準備隨時救援朱振。至於老人家所言什麼,之前追隨過吳國公,大家之前多半認為是吹噓之言,如今老者一語道破眾人身份,李進等人就不得不小心對待了。
如果真的投奔過朱元璋還好,但是若是故意說出來欺騙眾人的話,那豈不是意味著眼前這老人家很危險?甚至這周圍都有可能有埋伏。
朱振卻很是隨意的擺擺手,饒有興趣的看著眼前的老者,示意眾人不必緊張。
朱振比李進等人戰場經驗豐富多了,見過的人物也比他們不知道多多少,所以眼前老者是善意還是惡意,朱振是一眼可以識別的。
“這裡可曾經是張士誠的地盤,到現在還有不少張士誠的餘孽,我說大話又有什麼益處?”眾人暗握刀劍,其實戚祥瞬間就感覺到了,但是卻沒有絲毫慌張,頗有些不以為意的笑道。
“那老人家如何看出他們是精銳的呢?單憑他們的姿態嗎?”朱振抿笑道。
戚祥指了指李進的後背的火銃,有指了指牆壁上懸掛一物,說道:“老夫雖然年邁,多年未曾上戰場殺敵,但是卻喜好去酒肆聽些戰場見聞,如今淮安傳言,當今世上出了一種新式武器叫火銃,可射彈丸傷人,與故宋突火槍類似,但威力巨大,老夫專門找鐵匠仿製過,想必將軍手下肩膀之上的便是此物吧?這等稀罕之物,定然是在精銳手中,再聯想他們的儀態,定然是精銳中的精銳。而三軍之中,精銳中的精銳,不是親衛,起碼也應該是個斥候吧。”
在老者的示意下,其兒子從牆壁之上取下火銃,遞給朱振。
朱振檢查了一番,與軍山現在的舊式火銃比較類似,只是槍管更短一些,威力雖然大一些,但是射程很短,不過卻基本上已經具備了舊式火銃的雛形。
茹太素接過火銃,觀瞧了一番之後,讚歎道:“老人家果然大才,竟然能透過隻言片語仿製出此物,若不是軍山的火器控制嚴格,我都以為是我們的火器流失了呢。”
“這有啥。”戚祥得意的笑道:“我不僅能仿製出你們的火銃,我還大抵猜測出,你們再與李伯升騎兵交鋒中,應該是使用了一種三迭陣,可以讓火銃連綿不斷的射擊。對也不對?”
朱振起身躬身行禮,“小子有眼無珠,不識老人家大才,還請老人家恕罪。”
戚祥笑著擺擺手,“無妨,無妨,一個身子骨快入土的老傢伙,什麼大才不大才的。”
一旁的李進見戚祥如此大模大樣,連朱振都要行禮,當下有些不樂意到:“老人家,您既然如此厲害,那你猜猜,你眼前的人物是誰?”
朱振剛要訓斥李進,老人家卻對朱振搖搖頭,示意他不要為難後生。
“這有何難,吳國公命盱眙縣伯朱振為淮安行省平章,在張辰敗走,第一時間來體察民情的,除了這位歷時一年,便將軍山打造的如同鐵桶一般,並善政廣傳四海的盱眙縣伯之外,還能有誰?”
“老人家厲害!”朱振起身再拜,神態愈發恭敬。
幾碗酒下肚,雙方的關係近了不少,戚祥老爺子與軍中漢子性情一直,雖然身體有些蒼老,但是卻頗為豪邁,說了不少年輕時候的輝煌戰績,惹得朱振一眾親衛不時鼓掌稱讚。
這個時候,就連朱振都有些由衷的感嘆,不是自己厲害,而是老一代的大人物,已經逐漸退出了歷史舞臺的原因。
當然,朱振這個歷史盲流更不可能知道,這老人家有個了不起的後人,叫戚繼光。
朱振在閒談中忍不住問道:“古人云,靠山吃山,靠海吃海,這海州物產豐富,老人家雖然退伍歸鄉,但是找些昔日袍澤,做些簡單生計應該不難吧?為何我觀您,一臉滄桑,生活疾苦至此啊?”
“哪有那麼容易!”
戚祥將碗中酒水一仰而盡,口打唉聲,將自己的雙手平攤出來,眾人再仔細觀瞧,上面不但佈滿了老繭,而且還有海水腐蝕的痕跡,甚至有些指甲脫落,成為黑紫色的肉瘤。
“當年戰亂將我與隊伍衝散,逃難至此之後,我知道想要去投奔國公頗有些難處,而我兒又被張士誠拉了壯丁,我只能在家中靠海做些營生。
誰曾想到,這海邊兒的生活一點兒不比中原輕鬆,老夫每日五更起床,檢查漁船,入海打漁,回家之後,還要砍柴,煮鹽,編網,門口有塊荒地,也可以重些果蔬,幾乎日夜忙碌,連我家鳳兒都跟著幫襯,可一年到頭,依然是食不果腹,遇上兵災更是破家之禍。”
“民間確實辛苦,可是比起板蕩的中原,淮安還算是太平。起碼看不到白骨露於野,父母易子而食的慘狀。”
朱振又給戚祥倒了一碗酒,臉上同樣露出了黯然之色。
若不是北元無道,天下百姓流離失所,即便是他是異族立國,也不至於全天下都起義造反,讀書人離心離德。
“言之有理。軍山能成為吳國公之助力,並非巧合。全賴伯爺眼光開闊之功。”老人家很是欽佩朱振,也並未因為身份的詫異,而有任何的疏遠。
至於其他人嗎?茹太素一臉的書卷氣,總是感覺與眾人有些格格不入,戚祥與朱元璋一樣,不怎麼喜歡讀書人。端木雨荷與王玉落,俱是舉止高貴難以侵犯的大家閨秀,老人家連看都不肯多看兩眼。剩下的李進之流,總是給人感覺充斥著鋒芒的感覺,而且又過分年輕,老爺子跟他們沒有共同語言。
“你既然來體察民情,我便多說兩句。世人都說淮安殷富,我之前也是這麼認為,可是自從來到此地之後,方知此般言論之大謬。當地的豪強富商確實有錢有勢,可平頭百姓的日子,卻苦不堪言。”
或許是因為曾與朱元璋一同服役的緣故,戚祥的口才不錯,說話也有理有據,而且還認識字,拿手指沾了沾酒水,在桌子上寫道,“海州有四大害,鹽鹼地,海風海浪,鹽,海寇。”
“咱先說說這鹽鹼地,這海州地處濱海,土地鹽鹼化的厲害,幾乎到了連雜草都懶得長的地步,聽附近的鄉鄰提起,戰亂之前,這裡每畝地還能有個四五斗的產量,如今戰亂頻頻,民不聊生,百姓忙於奔波,再加上頻頻天災,能有個兩斗的產量就不錯了,尤其是這兩年,老天爺瞎了眼,幾乎到了根根苗都活不下去的地步。”
“第二就是海上的颶風,世道不濟,連媽祖娘娘都不保佑這裡了,別看現在海上風平浪靜,可一旦颶風突起,便是房倒屋塌,人畜俱滅,所以老夫連房屋都懶得修繕了。”
戚祥一直在說,朱振一直默默的聽著,時而點點頭,其實對於鹽鹼地和颶風的危害,他早就知道,即便是到了後世,袁神農的鹽鹼地水稻出來之前,鹽鹼地種莊稼也很困難。另外便是海風,到現在朱振還記得被山竹、悟空他們支配的恐懼。
不過朱振當朝太祖就說過,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要想治理這些自然困境,也不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朱振雖然不清楚該怎麼治理,但是茹太素和葉兌老先生卻並不是那種遠離農田的讀書人,包括張大舍對於農事都有獨到的見解。
據張大舍說,當年給地主做佃戶的時候,他夫人種的莊稼,比人家的都好,鹽鹼地只要用水沖刷,就能增加產量。只是後來夫人嫌棄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又需要四處求學,就換了營生而已。
不過想要衝刷農田,就需要在淮河上做文章,其中需要投入的巨大的人力物力,都是天文數字,恐怕要將整個淮安動員起來才行。而唯一將來有能力這樣辦的,也只有朱振這個淮安行省平章一人而已。
而根據朱振觀察,此地海風作亂的巨大原因,就是因為此地煮鹽的生產方式有問題,因為煮鹽會將沿海的樹木都砍光,沒有樹木的阻擋,颶風登陸自然橫行無阻,不光淮安,內陸的百姓也會受到很大的影響。
“要想富,多生孩子,多修路,沒事兒還得多種樹啊。”
朱振很快就給自己制定了施政目標,在封建時代,要強強大,第一人口必須有保障,這一點兒倒不是很困難,只要百姓能吃飽,他們在深夜裡,會用無數種姿勢,製造孩子。
不過種樹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要知道十年樹木,可不是說著玩兒的,這東西短時間內難以有效果,一般人可不願意做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