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死求同穴(1 / 1)
朱沐英道:“這也不難,伯爺眼下正坐鎮統帥淮安水師,只需公子移尊,定然可以相見。莫要聽世家那些對於伯爺的傳言,他們大多數嫉恨伯爺。伯爺生性親善,最喜歡結交的便是天下豪傑。”
男子聞言很是嚮往,許久之後,卻搖搖頭,幽幽的說道:“多少年了,某早已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了,獨身困居此地,性情也慵懶,也不敢再見外面的山河。”
朱沐英微微皺眉,看得出這位心有死志,但身為名義是上的宋臣,在知道他是真是假之前,還是不要讓他死掉為好,不然難免會落下殘害宗室的口實,當下勸說道:“公子無須立國,眼下半數江南已經是大宋治下,公子的身份何其尊貴,若是出世必然會得到應有的尊重。”
韓林兒我們都接回來了。
又豈會在乎你一個宋室遺孤?就算是你身份敏感,你孤身一人,又能掀起多大的風浪?
朱元璋不會殺你,將你就出來,反而顯得朱元璋和朱振君臣的二人,忠義之心。
熟料那男子卻笑著擺擺手說道:“我想將軍誤會在下了,這二十餘載,某已經受夠了這圈養之苦,人生在世,若是沒有自由之身,或者又有什麼意義?頂多是穿著錦袍的豬狗罷了。若是才出狼穴,又如虎巢,那還不如早死早去見列祖列宗呢。”
他知道朱元璋為了張顯仁義,救下了韓林兒。
可那又能如何?
韓林兒現在過得不就是跟自己一樣的日子嗎?
只是朱元璋勢大,可以正大光明的養著韓林兒,張家實力不足,只能在暗中養著自己罷了。
見此人心中主意已定,朱沐英心中隱隱不安,看了看對方愈加慘白的臉色,終於恍然大悟:“你服了毒?”
男子抱拳,真摯說道:“沒錯,在將軍進屋之前,某已然服下劇毒。休要多費周折,此毒無藥可解。無論怎說,某亦姓趙,身上流著宋室的血脈,只懇求將軍讓某死得輕鬆一些,有尊嚴一些。
過往二十餘年,某看不透生死,也看不透紅塵,心中總是藏著一絲僥倖,一絲執念。然而現在生機已盡,卻陡然發現世間滄桑,不過是心頭留痕、卻總被風吹雨打去……生亦何歡,死亦何懼?”
朱沐英暗歎一聲,死亡,或許真的是面前這位前宋帝胄最好的歸宿……
他安坐不動。
既然是一朝帝胄,那便是人中之傑,有資格為自己選擇怎樣的一種死法。
朱沐英覺得應該成全他。
轉眼之間,此人的臉色已經由慘白變成死灰,黑色的汙血自嘴角留下。他從懷中掏出一方錦帕,擦了擦嘴角的血漬,然後將那方錦帕整整齊齊的迭起來,珍而重之的放在手邊。
“將軍是否在疑惑,某既然身無自由,又從何處得來這無藥可解之劇毒?”
此人目光坦然,似乎並不知自己將死……
朱沐英默然不語。
除了能夠親近他的人,有誰能將這種毒藥帶進來?須知張家上下可是將他當作“奇貨”一般對待,絕對不會容許有不值得信任之人靠近。
或許,就是他的枕邊人也說不定……
此人再一次凝神看向朱沐英,眼神中帶著哀求:“茱萸是無辜的……就是張素公的妹子。
我們雖然年紀相差,但情投意合,她父親將他送到我的身邊,依然委屈了她。
某知道,將軍既然能夠雨夜攻破塢堡,張家滿門就必定無一活口。某欲求將軍饒恕茱萸一命,但亦知將軍為難,是以,若將軍想從某口中得知什麼,但請問來,某知無不言,只希望能以此換取茱萸性命。”
朱沐英默然片刻,問道:“公子便如此相信某的為人,不會陽奉陰違,詐取了你的話語之後,依舊將那茱萸處死?”
世子的臉色依然灰中透著鐵青,嘴角的汙血一口一口的吐出來,他卻絲毫沒有狼狽之態,依舊他雍容爾雅的面帶笑容,只是用那方錦帕不停的擦拭著……
“不過是賭一賭罷了,若是將軍食言,便是茱萸命中有劫。若是將軍一諾千金,便能為茱萸求得一命,如此而已。”
朱沐英再次沉默。
想了想,他問道:“公子可有何遺言?”
那人精神有些恍惚,用力支撐著面前的茶几,不願就這麼倒下去,他喃喃說道:“某這一生,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悲劇……只希望你們有朝一日得了江山,莫要辜負萬民,大宋曾經確實輝煌,如今再提大宋,確實打實的是個笑話了,而某便是這個曾經的笑話……”
屋外的大雨稍稍式弱,豆大的的雨點變成淅淅瀝瀝。
屋子裡的話語低低的談了沒多久,便聽到朱沐英厚重的聲音說道:“恭送公子上路……”
大宋帝國的帝胄,值得他這般禮遇。
而此人面對生死的坦然,對於“仇人”之女的牽掛,頗有幾分英雄氣短、兒女情長。
是的,某種意義上來說,張家的仇人。
若是讓他自己選,或許他寧可二十年前死在元朝的追兵之下,也不願苟活這二十年,被人當做豚犬一般豢養,身無自由,與死何異?
要知道,這是大宋的帝胄,帝王的骨血!
他自幼接受的教育,便是萬人之上,眾生的主宰!
哪怕大宋已經亡國,宋室血脈過得顛沛流離。
他的屍體自然會送抵應天,如何安葬,或者隨意掩埋,都要國公的許可才行。
大宋的帝胄,在大宋那是無比尊貴的,只要應天還打著大宋的旗號一天,這個身份就不會變。他就會得到這份尊重。
朱沐英仰首看向黑濛濛的天幕,心裡著實感慨。
白雲蒼狗,滄海桑田。
便是世間最尊貴的帝王之家,又怎能抵得過這無情的歲月?
朱沐英凝立在張家塢堡的正堂內,垂首看著眼前的少女。
精緻的面容,嬌小的身姿,細嫩的肌膚,秀美如荷,充滿了江南水鄉的婉約和靈韻。只是那本是秀美靈動的眸子,此刻卻充滿絕望的哀傷……
“早知道,這一天終究會來……”
少女喃喃低語,清亮的淚珠兒順著光滑的粉腮滑落。
也不知她口中的“這一天”是什麼意思,是張家終究多行不義必自斃,還是說她的那個他的命運早已註定,無論是張家敗落亦或復辟成功,他也終究要死……
朱沐英沉聲說道:“某並沒有答應楊公子定會保你一命,畢竟張家罪大惡極,已經涉及謀反作亂,誰都沒有權利放你活命。不過某會在呈文之中替你說情,你只是一介女流,若沒有懷上他的骨血,想必也是有活命的機會的。”
眼前的少女是被他的父親送到他的床榻上的。
本該是滿腔怨氣的怨恨被當做安撫他的棋子,自己如花似玉的身子白白給了一箇中年男人……可是從他臨死前的牽掛,以及少女現在的肝腸寸斷,卻頗有一種郎有情妾有意的繾綣恩愛……
不過想想也是。
他身為前隋帝胄,身上有著帝王血脈,氣質自然迥異於常人。兼之幼時接受到最好的教育,才華橫溢溫潤如玉,又正當一個男人心智成熟的年紀,最是吸引這等懷揣春夢的少女。
一個嬌美溫婉,一個丰神俊朗,相互愛慕自然分屬尋常。
少女悽然一笑,說不盡的清秀哀婉,道不出的心喪若死……
“多謝將軍成全,不過,想來還是不麻煩將軍的好。”
她拭去臉上的淚珠,咬了咬嘴唇,怯怯的說道:“如果……有可能的話,小女子想請求將軍,能不能在給國公的呈文當中,寫上小女子乃是世子的妻室?”
那雙本已生無可戀的眼眸,直直的看著朱沐英,充滿了祈求和憧憬。
朱沐英楞了一下。
少女垂下頭,輕聲說道:“生當同衾死同穴,妾雖無言妾已決,還望將軍成全……”
說著,她跪在地上,以頭頓地。
按理來說,她是宋室遺孤的枕邊人,與妻妾無異。
但是事實上,二人之間並無媒妁之言,更無夫妻名分。
朱沐英為難了……
這可是要上報給國公的呈文,誰敢胡謅八扯?
張家的男丁雖然死亡殆盡,可是僕役婢女卻有無數,這等事情終究是瞞不住人的。
少女見到朱沐英猶豫,她自己亦知道此舉有些為難人,不由得掩面哭泣道:“民女生是趙郎的人,死是趙郎的鬼。好女不嫁二夫,我與趙郎情比金堅,奈何世事無常,致使有情人不得眷屬?從今而後,生不如死,惟願楊郎心中念我,尚未走遠……”
哭到這裡,她忽然悲呼一聲:“趙郎,等我……”
猛地站起身來,一頭就向一側的廊柱撞去。
“砰!”
一聲悶響,少女軟軟的跌倒在地。
光潔的額頭依然癟了下去,殷紅的鮮血汩汩流出,眨眼間就洇溼了地面,匯聚成一片小小的血汪……
朱沐英滿臉驚愕。
他著實未曾想到,如此看上去清清秀秀嬌嬌弱弱的一個女子,居然性烈至此,不惜以死殉情!
堂中的兵卒也個個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一時間大堂內居然詭異的安靜,都被眼前的這一幕驚呆了……
良久,朱沐英才緩緩吐出一口氣,神色複雜道:“抬出去吧,好生安置。”
朱沐英剛烈半生,心中從來不曾有過兒女柔情,唯有建功立業、名垂青史方才是他一生當中追求的目標。殉情這種事情,他只是聽過,卻從未見過,更加理解不了。
還有什麼能比活著更加重要呢?
尤其是這樣一個弱女子,為了心中的那份至情可以以死相殉,帶給朱沐英的震撼實在是太大了。
“生當同衾死同穴,妾雖無言妾已決……”
朱沐英喃喃低語,嗟嘆一聲,吩咐身邊的隨軍書吏:“呈文當中,便加上一句此女乃是這位世子的正妻吧。”
書吏趕緊說道:“這個……恐怕不妥吧?下官已然聽從張家多人說起,這張家小姐雖然與那世子有夫妻之實,卻從無夫妻之名。
這位世子乃是大宋帝胄,國公想來定然是要厚葬的,按規矩,他的正妻是要欽賜一個世子妃的頭銜與他合葬的。
若是單單如此尚且好說,世子是要有墓誌銘的,作為他的正妻,必然要寫進墓誌銘裡去。可是這張家小姐根本就不是世子的正妻,如此一來,大人您豈不是要被天下人詰難?”
古人最是講究一個名分。
所謂“名正則言順”,任何事情都得有一個名分大義。
將不是世家正妻的張家小姐與之合葬,且在墓誌銘上留下名諱……那簡直就是愚弄天下,那些道學先生定然對朱沐英發起詰難,指責其不顧綱常倫理。
這等罪名雖然不至於使得朱沐英前程盡毀,但是異日升遷的時候成為障礙是肯定的。
問題是這麼做不值得啊!
朱沐英又豈能看不清這其中的道理?
為了兩個不相干的人,卻要自己揹負後果,怎麼看都是傻得冒煙兒。
可是看看那輩兵卒抬出去的張家小姐的屍體,朱沐英的心腸又軟了下來。
世人口中皆言恩情愛慕,當真能做到生死相隨者,又有幾人?
如此剛烈的女子,既然能有幸得見,總得為她做點什麼。
“生同衾死同穴啊……這話說的容易,幾人能做到呢?罷了,某今日便心軟一回,成全他們吧。”
下了決定,朱沐英莫名的覺得心情很是放鬆。
難道自己也被這兒女私情所渲染了不成?
深吸口氣,朱沐英下令道:“將張家男丁全部甄別出來,嚴明身份之後,盡數處斬,一個不留!”
還好,自己還是那個鐵石心腸的蘇烈朱沐英!
該殺人的時候,絕對不手軟!
“諾!”
廊下候命的兵卒一聲應諾,轉身大步離去。
稍傾,紛亂的雨幕中,傳來陣陣哀嚎咒罵。幾聲慘叫過後,天地之間便唯有那大雨落下的聲音,單調而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