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海上十五日(二十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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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巨大的身影從海天交界處升起,殘破的羽翼上縈繞著灰氣,與渾濁的天空連線在一起。

“ov-dun-iin”

三個音節的龍吼隨著他的靠近響徹赫魯,帶著長長的尾音。一時間冥河上空所有的靈魂盡數被震散,連天上的迷霧都在顫動。

岸邊倖存的赫魯人無不捂住耳朵,面露痛苦之色。彷彿這道聲音敲打在靈魂深處,痛入骨髓。

對很多人而言,這是他們第一次見到尼烏德拉這頭傳說中的巨獸,但也是最後一次。

他拍打著雙翼掀起颶風,風暴又捲起波濤,瓦丹城外的倖存者迎來了冥河的第二次清洗,就像之前那個海水澆灌的巨人換了只腳一樣。

這頭巨獸宣洩起床氣一般蹂躪著這個世界。

畢竟不管是誰,有人用最大音量的喇叭在你耳邊發出巨響,把你從美夢中驚醒,都會懷著極大的怨念。

面對這副慘狀,沐言有些看不下去了,這並不是他的本意,在這之前他就和安德魯約好帶著那些人回去,可不知為什麼對方並沒這麼做。

於是他開口了,聲音在嘈雜的浪濤和狂風呼嘯中有些微弱。

“drem-yol-lok.[龍語中尊敬的問候,等同於‘日安’]”

但奧杜因聽到了這句話,他收攏雙翼停留在裂成兩半的納格法爾號上,後者突然止住了下沉的勢頭。

碩大的琥珀色龍目瞪著他,沐言感覺自己的靈魂都被這目光洞悉了。

突然,他身上用於禁錮的元素鬆動了。奧杜因解除了哈布隆的法術。

“mindok-hi-zu’u-bo?mindok-hi-zu’u-faal-dovah?[你知道我要來?你知道我是‘那條龍’?]”

“geh.hi-bel.faal-dovah-ov-dun-iin.[沒錯,應你的召喚而來,奧杜因。]”

“zu’u-bel?[我的召喚?]”

奧杜因表現出遲疑和不解。

見狀沐言輕聲道:

“當太陽從最高處隕落,萬物凍結

“當預言成為一頁廢紙,眾生迷茫

“當神靈們紛紛緘默,

“當你的夢想也不再閃耀,

“臣服於心中的惡魔吧,

“那是你最後的希望——”

說到這兒,他頓了頓。

“你不會忘了這首《黃昏之歌》吧,奧杜因閣下?還需要我一一解釋嗎?

巨大的龍目瞪著他,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

“mindok-hi- prodah?”[你理解了預言?]

“當初不理解,但現在明白了七七八八。你無非就是想指引我來到赫魯,然後拋棄從書上得到的那些對神的理解,看透他們的本質,然後重新認識被視為生靈仇敵的你,對嗎?換個說法,當初《黃昏紀元》伺服器關閉的最後時刻,我耳邊的低語是你,讓我降臨在坎薩,經歷現在這一切,來到赫魯的也是你,對嗎?

“現在我如約而至,奧杜因閣下,我表現了足夠的誠意,換你了。”

巨龍眼中的驚訝慢慢消失了,變成欣慰之色,他換上了生澀的通用語。

“(你讓我)我很吃驚,夏穆先生。”

雖然換了語言,但巨龍簡練的講話方式還是沒變。

“叫我沐言吧,這是我的本名。”沐言說道:“你也知道,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名字。”

“(我們)換個地方(談談)。”

奧杜因環視周圍,翻滾的河水和呼嘯的狂風獵獵作響,還有無數雙敬畏的眼睛看向這裡。

“(這裡)不合適,(有)太多凡人。”

“所以……”沐言望著他巨大的身體,突發奇想:“我可以騎著你離開?”

巨龍的眼裡明顯露出一絲譏諷。

“hi-los-jul.[你(對巨龍而言)只是凡人]”他說。

沐言不甘示弱,反駁道:“tiid-bo-amativ.[生靈皆平等。]”

“su’u-dinoksetiid.[(但)我是滅世者。(即本大爺不屬於‘生靈’,我們不一樣,別跟我提平等)]”

說完,奧杜因張開雙翼,騰空而起,沐言只好凝聚出一雙淡青色的風翼跟著他。

這時一直隱匿在旁邊的哈布隆突然跳了出來,他披散著頭髮,身上的長袍滿是被颶風撕扯的坑洞,身體周圍瀰漫著暴躁的元素,就像一顆隨時準備爆破的炸彈。

“尼烏德拉!是你!我在書上見到過你!”

他看起來無比激動,奧杜因巨大的身體不僅沒有嚇倒他,反而讓他陷入了某種狂熱的情緒。

“jul.[人類]”

奧杜因甚至沒有搭理他的想法,爪子尖端射出兩團灰氣就將納格法爾號拼了起來,彷彿是對哈布隆的彌補。

但後者卻像沒有看到這一幕,愈發激動起來。

“聽著,尼烏德拉,我並不懂你在說什麼。但你聽好了,首先,那個人類是我的獵物,你不能就這麼帶走他,除非,你向我發起決鬥。

“然後我有話要對你說。如果你就是篾潮人的宿命,如果你就是所謂真相,如果你就是我們必須在冥河上擺渡數萬年的理由,那麼,我不接受這一切!

“聽到了嗎!我不接受這樣的狗屁宿命!

“我,哈布隆,納格法爾號的掌舵人,向你宣戰!我要親手終結這一切!我會開創篾潮人的新紀元!所以,我要向你發起決鬥!!

“綜上,你沒有權利拒絕!”

老巫師的怒吼甚至壓過了周圍的風聲,他周圍的元素嗶啵作響,就像木柴在火光中搖曳。

“現在,受死吧!”

他身上突然綻放出耀眼的火光,各種元素混合在一起,交織成原始的白色光芒朝奧杜因的頭顱激射過來。

這是赫魯的巫師們最慣用的戰鬥方式,最簡單粗暴的元素傾瀉,雖然看著粗糙,但很有效,畢竟任何對元素的操控都屬於中間過程,就像把生菜做成飯菜,有過程就意味著有浪費。尤其是面對巨龍這種身體龐大,無處躲避的生物時,這種手段顯得更加可取。

但他不知道的是,巨龍雖然也屬於“生靈”,而面前這位,的確如他自己所言,超脫了這個範疇。

“faas-ru-maar.”

奧杜因發出一道三個音節的低吼,正是龍語魔法的固有格式。

沐言分辨出那是代表“恐懼、脅迫、驚駭”的龍語,在遊戲裡一般巨龍的類似法術會讓同等級區間(80-85)的玩家陷入顫慄和恐懼狀態,沒有牧師系職業驅散的話能抱著腦袋哆嗦一下午。如果玩家級別更低,那生命值也會下降不少。

但奧杜因這一嗓子,顯然不同凡響,他直接震碎了哈布隆的身體。

一道無形的波紋不僅湮滅了元素,還徑直穿過了老巫師的身體,後者如同一個易碎的瓷器,身上迅速佈滿裂紋。

他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聲音,無數暗淡的靈魂碎片就從裂縫處冒出,爭先恐後地竄進冥河,就此消融。

對奧杜因而言,就像碾死了一隻螞蟻。

“bo.[走。]”他說。

“geh.”

沐言點點頭,瞥了眼哈布隆消失的地方,拍打著風翼跟了上去。但奧杜因顯然不滿他的速度,直接用爪子攥著他飛向遠處。

……

瓦丹城外,目送巨龍的身影消失在天邊,倖存下來的安德魯驚魂未定。他看向四周,發現這次出來的人裡十不存一,頓時悔不當初。

如果聽了沐言的建議,怎麼會變成這樣……

突然,他好像猛的意識到什麼,忙問:“貝恩呢?夏洛克家族那個管家和小孩子,他們人呢!?”

“會長大人,他們提前離開了……”

“謝天謝地……”安德魯長舒一口氣,但轉瞬就開始揣摩這句話。

“提前離開……夏洛克家族……”

他眯起眼睛望著天邊,彷彿哪裡還殘留著一個駭人的輪廓。

“回去以後,將貝麗卡的所有財富都想辦法交還給貝恩,就說那是他們的戰利品,鏽水財閥永遠保障公民的私人財產。”

“可是會長,那些已經分割給其他家族……”

“可是個屁!你沒看到剛才那邊是什麼嗎?你見過那種生物嗎!”安德魯對手下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臭罵。“你做主還是我做主?趕緊滾!”

“是是是……”手下急忙離開。

送走下人,他又呆呆地望著天邊,喃喃道:

“那難道是尼烏德拉?萬物的吞噬者?可是那個聲音……”

……

另一邊,載著眾人的渡鴉艱難落地,然後因為畏懼再也飛不起來,眾人只好在河邊修整一會兒。

格雷澤一直靜靜望著天邊一人一龍消失的方向,默然不語。許久過後,淚水突然順著他的臉頰淌了下來。他彷彿在極力抑制這種情感,但還是不可避免發出壓抑的哭聲。

阿瑪瑟發現異常,其他人也連忙圍了過來。

“您怎麼了,格雷澤先生……”精靈忙問。

“我是個懦夫……不折不扣的懦夫。”

老人目光呆滯地望著遠方,喃喃道:“我把所有壓力都扔給一個孩子,自己卻躲在一旁……我所經歷的苦難都是應得的,艾瑟拉離我而去也是,伊麗離我而去也是……我,我到底在做什麼……我活下來的意義到底是什麼?我真的值得被拯救嗎……”

“不是這樣的,格雷澤先生。”阿瑪瑟安慰道,他看了眼埃裡克,後者向他投來鼓勵的目光。

“我的一位朋友曾這樣開導過我。他說,‘命運就是這樣,是一個無法觸碰的混蛋,它將你的生活搞得一團糟,還企圖讓你就此頹喪。如果你順著它的心意屈服了,那就無法走出這個泥沼。如果你想走出來,最好的方法就是和它對著幹。’

“我們所經歷的,不正是這樣的生活嗎?格雷澤先生,你得到了我們所有人的認可,我們發自內心地尊重你,敬佩你,我們看到了你的犧牲和痛苦,你沒有向那個混蛋屈服。但如果你否定自己,那就是在否定我們所有人。”

“阿瑪瑟說的沒錯,格雷澤先生。”埃裡克接過話茬道:“苦難看似永久,但希望之光尚存,智慧物種賴以生存的東西,就是反抗。因為我們總能在看似絕境面前找到希望,然後以卑微的姿態活下去,這一點就足夠了。無論怎樣,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懊惱和自責,而是保護好身邊的人,你和沐言一樣,都有學者的身份,這時候不更應該站出來嗎?”

格雷澤似乎被說服了,他想起以學者的身份加入銀燭會時,將手放在賢者之書上宣誓時耳畔傳來的教誨。

“學者不是貴族,不是法師,不是騎士,是漆黑中的秉燭者。

“在矇昧無知的年代,在滿布荊棘的荒原,在黑暗中高舉著火把和旗幟,傳播文明,建立秩序。

“學者為真理而生,為真理而死。

……

在銀燭會建立以前,沒有學者這個職業,大家更願意用智者來稱呼最有知識,或說最擅長解決問題的人,而這些人,也肩負著拯救族群,指明方向的重任。

我是一名法師,也是一名學者,因為篤信真理,不相信狗屁命運。

老人站起身,恢復了往日的神采,他看著西北方向說道:“我們接下來往塔林方向走,瑞奇和傑瑞去前面探路。”

塔林人點點頭,和傑瑞一起出發。

“阿瑪瑟和湯姆負責警戒,埃裡克和烏諾整理下我們現有的物資。”

“是。”“好的。”

眾人紛紛離開,去做手頭的工作,只剩下兩位女士。

他看了眼蘇利亞,本想說些什麼,但忍住了。他看得出來,少女現在情緒很糟糕,應該不願和任何人講話。

在不久前,她就醒了過來,然後一言不發,默默地坐在原地,唯有提起沐言的名字時眼裡才會泛起光澤。

這個糟糕的傢伙,總給我留下這種難題,老人不禁對沐言有些抱怨。

……

蘇利亞此時腦海中迴盪著當初在白巖礦場沐言說過的話。

“人和人的客觀差距是不會因主觀感受而縮小的,這是事實,也是殘酷的現實。”

“假如沒有扎伊克斯老師的教導,即便面對同樣的情況,我也不會來找你。足夠理智,這算我為數不多的優點了。”

……

所以現在我是那個不理智的累贅嗎?

她又回想起那天,自己醒來時就已經在晨星的歸途上了,不知道沐言去了哪裡,也沒人告訴她發生了什麼,彷彿她被世界拋棄了一般。

現在也有同樣的感受。

少女緊緊攥著古卷,她很想像其他女孩子那樣大哭一場,但自尊心又拒絕這樣做。

她愈發討厭這種弱小的感覺,在蘭斯洛教導下快速進步那段時間帶來的喜悅和微小的自豪蕩然無存,反而顯得有些可笑。

她不想再成為累贅,不想再有下次。

哪怕有,她也希望自己是打暈他然後獨自面對困難的那個人。

等著瞧吧,沐言!

少女站起身,拔出劍,割破手掌,然後攥緊古卷坎圖沙,鮮血瞬間被漆黑的古卷吞噬一空。一股空虛感瞬間瀰漫到四肢,少女用劍在地上支撐了一下才勉強站穩。

“召喚守卷人,亞瑟·埃德華茲。”她在心中默唸。

亞瑟的虛影出現在空中,對她微微躬身。

蘇利亞在她面前的地上劃出一道十字,然後將劍插了上去。

這在劍士中是發起決鬥的訊號。

或許是身為守卷人靈魂無需多問,又或是她理解了蘇利亞此刻的決心,亞瑟沒說什麼就拔出了那把劍橫在身前,用標準的劍士禮作為回應。

“為了埃德華茲。”蘇利亞同樣橫劍於身前,低聲道。

“為了埃德華茲。”

亞瑟茫然地重複著這句話,感覺有些似曾相識。

“鏘”

兩把劍碰撞在一起,火花四濺

看到這一幕,格雷澤終於鬆了口氣。

“tiid bo amativ”,這句直譯是“時間向前流動”,或者翻譯成“逝者如斯”,寓意就是“在時間面前,眾生都是平等的。”然後奧杜因回答“su’u-dinoksetiid.[我是時間的終結者/我會帶來末日]”,即就是“我們不一樣,我高貴”。這裡因為採取了意譯的方式,所以沒逐字翻譯。

faal-dovah=the dragon.就像伏地魔叫“you knoo(那個人)”一樣,奧杜因這種存在更多的被人稱為“那條龍”。沐言說時是表示尊敬,他自己說可以理解成神明的自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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