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接二連三(1 / 1)
那幾天,內娛安靜得不像話。
熱搜上掛著些不痛不癢的東西——誰換了新發色,誰在超市被偶遇,哪個綜藝又流出路透。沒有撕扯,沒有“爆”字,像一場狂風驟雨後,天空被擦洗得過分乾淨,乾淨得讓人心裡發毛,總覺得這平靜底下,在醞釀著什麼更狠的東西。
麥昆把自己關在工作室,好幾天沒出門了。
地上散著幾根繃斷的琴絃,還有一堆被揉爛又展平、展平又揉爛的譜紙。他坐在調音臺前,螢幕亮著,卻一片死寂。太安靜了,靜得能聽見血液衝撞耳膜的聲音,還有腦子裡那個不斷盤旋、越來越響的詰問:
七年前。
上一次戀愛是七年前。
那他的事算什麼?那些年的網暴,那些睡不著的夜晚,那些被釘在恥辱柱上反覆凌遲的日日夜夜——到底算什麼?
他一直以為,那些痛苦總有來處,有源頭,有哪怕扭曲卻可循的邏輯。因為柳綠要蕭歌必須接受她,所以要把所有潛在障礙清除,他這個跟素人戀愛過的礙眼的前頂流,自然成了最好的靶子。現在,源頭被輕飄飄地否定了,邏輯鏈條“咔”一聲斷在空氣裡。剩下的,只有空洞洞、赤裸裸的痛苦本身。
柳綠,或者她背後的力量,前不久用一場“可汗大點兵”,用持續數年的輿論凌遲,明明白白地告訴所有男明星:看清楚,哪裡才是不能碰的“禁區”。
乖乖待在你們該待的位置上,更別妄想與“普通”的圈外人有任何“不切實際”的牽連。在她們構建的敘事裡,頂流的愛情只能是屬於另一個頂流的華麗童話,任何的覬覦,都是對童話的褻瀆,必須被清除。
麥昆一直是這樣理解的。他承受的這一切無妄之災,是因為他礙了柳綠和蕭歌的事,是因為柳綠要維護她的地位和敘事。雖然痛苦,雖然荒謬,但至少邏輯是通的——一個偏執的女人,用盡手段維護自己的所謂的執念。
可現在,柳綠微笑著,輕描淡寫地,把這一切的邏輯基石抽掉了。
“上一次戀愛是七年前。”
那場持續三四年的全民狂歡是什麼?那些基於“他們是一對”而發起的、針對他、針對其他所有“潛在威脅”的瘋狂攻擊,又是什麼?
一場……幻夢?一個……笑話?
那他這三年承受的算什麼?他掉的那些頭髮,他無數個從噩夢中驚醒的夜晚,他被迫中斷的事業,他小心翼翼重建卻依舊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線……所有這些真實的、血淋淋的痛苦,建立在什麼之上?
建立在……一個謊言上?一個當事人如今親口否認的謊言上?
不,甚至不是謊言。柳綠從未親口承認過。她只是用無數曖昧的細節、沉默的縱容、和恰到好處的“受害者”姿態,引導著所有人去相信那個故事。然後,利用這個故事賦予的“道德高地”和“悲情色彩”,發動了一場又一場精準打擊。
現在,故事不需要了,她隨手就扔了。像扔掉一張用過的紙巾。
那他們這些因為這個故事而傷痕累累的人呢?也像用過的紙巾一樣,被隨手扔掉,連帶著他們那些真實的痛苦,一起被抹去,被定義為“不存在”或“活該”?
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憤怒,像兩股絞索,勒住了麥昆的喉嚨,讓他幾乎窒息。但比憤怒更先湧上來的,是一種更深切的、幾乎將他淹沒的茫然和……懷疑。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可以被這樣隨意塗抹的……那還有什麼是真的?
他從未像此刻這般,如此……空茫。柳綠引爆的“核彈”並非物理衝擊,而是資訊與信任的真空。爆炸過後,並非一片狼藉的廢墟,而是一種更可怕的、萬物失重般的懸浮狀態。
真相、謊言、記憶、情感,全都被打散成最基本的粒子,在真空中無序漂浮,失去了一切參照和重量。
他成了那個被留在原地,還試圖徒勞的抓住一些“真實”碎片的人。而周圍,是無數雙因爆炸強光而暫時失明、充滿了困惑與警惕的眼睛。
夜幕沉沉,麥昆依舊坐在地板上,背靠的玻璃窗將夜的涼意一絲絲滲進他的襯衫。手機被他扔在幾步外的沙發上,螢幕朝下,像一個沉默的、代表所有不可信事物的黑色磚塊。
“你也經歷過,你比誰都清楚真假。”
當時他信了嗎?或許信過一瞬。或許沒有。記不清了。只記得那種轟然倒塌的感覺,像站在懸崖邊,腳下的土地突然塌陷,下面是深不見底的黑,連回響都沒有。
他猛地站起來,走到窗邊。遠處城市的燈火連成一片冰冷的、流動的光河,卻一點也進不到他眼裡。他站著,腦子裡突兀地跳出一段很久遠的影片。
那是柳綠風頭最盛、也最肆無忌憚的時候。有人嘲諷她“專摘熟桃”,總是在別人低谷時割席斷交,等別人翻紅又撲上來分一杯羹。她沒髮長篇大論,只放了一段十幾秒的影片。畫面裡,她坐在一張寬大的餐桌前,面前果盤裡堆著幾個水蜜桃。她隨手拿起最紅的一個,毫不猶豫地咬下一大口,汁水瞬間迸濺,順著她精緻的下巴流淌下來。她對著鏡頭,眨了眨眼,用那種甜膩到近乎挑釁的嗓音說:
“小猴子,吃桃子”
然後,她笑了。晃著兩條腿,眼睛彎成兩道完美的月牙,天真又殘忍。
那段影片當時被頂上熱搜,粉絲狂歡,路人玩梗,圈內人則心照不宣地沉默——名利場的鐵律,誰拳頭硬,誰就是道理。是非曲直?那不重要。
可現在,麥昆想起那畫面,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竄上來。他站在玻璃窗前,指尖發涼,腦子裡反覆迴盪著那句“小猴子,吃桃子”,然後不可抑制地想到Shirley。
這些年,她面對的,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柳綠。蔣斯頓。韓安瑞。那些在暗處織網的人,那些從規則縫隙裡伸手的人,那些能用體面話殺人不眨眼的人。一個比一個精明,一個比一個狠辣,一個比一個……更理直氣壯地不要臉。
而Shirley,就自己。
他忽然有些荒謬地想,得虧她心臟夠強。換個年紀大點的,或者心臟弱點的,恐怕早就被這接連不斷的明槍暗箭、顛倒黑白給氣得背過氣去了。但她沒有。她甚至連公開的、情緒化的發作都沒有。不解釋,不辯駁,不回應。然後,該做什麼,繼續做什麼。
一些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腦海。那些她從未訴諸於口的時刻,那些她一個人捱過的長夜,那些被他懷疑、被他帶著刺的話傷到,卻只是沉默轉身的時候。她什麼都沒說。
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想起那個平臺。“自留地”。那個沒有演算法推薦、沒有點贊評論、沒有流量爭奪的地方。他以前不太明白,現在,好像懂了一點。
她不是不在乎。她只是把最在意的東西,安放在了一個別處。不在喧囂的罵聲裡,不在需要自證的漩渦裡,不在那些拼命想把她拖下去、染髒的泥潭裡。
她為自己,留了一塊地。
麥昆看著窗外那片璀璨而冷漠的燈火,那些光點落進他眼裡,亮晶晶的,帶著溼意。他忽然感到一陣遲來的、巨大的慚愧。不是簡單做錯事的懊悔,而是一種更深切的鈍痛。他選擇了懷疑,選擇了被那些嘈雜的聲音帶走。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委屈的質問,沒有“你怎能這樣想我”。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橫亙在中間的、冰冷的沉默。
他走回撥音臺,坐下,戴上了耳機。手指有些滯澀地操作著裝置,點開了那個“自留地”。首頁依舊是他第一次看到時的那行字:“這裡沒有演算法。只有你,和你的聲音。”
他往下翻,找到那個熟悉的名字,點開那個名為“1117廢”的音訊檔案。
那段聲音再次流淌出來。憤怒的,疲憊的,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和脆弱。他聽完,又按了重播。再聽一遍。
然後,他切換到自己空蕩蕩的頁面,點選上傳。不是任何一首打磨過的旋律,甚至不是一段像樣的音樂。只是一段環境音,是前幾天夜裡錄的——窗外的風聲,遠處偶爾掠過的、模糊的車流聲,還有他自己壓抑的、緩慢的呼吸聲。很輕,很雜亂,像一個在黑暗裡茫然行走的人,腳下發出的、不確定的窸窣聲。
他給它命名:“散修的宗門”。
上傳完成。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耳機裡,那些聲音交織著。他自己的,她的,還有這個“自留地”上其他陌生人留下的、不知來處的聲響。沒有互動,沒有反饋,甚至不知道彼此是誰。
但他們都在這裡。發出一點真實的聲音。這就夠了。
那幾天的平靜,果然只是假象。
熱搜毫無預兆地,炸了。
不是一條,是一串。像除夕夜被點燃的爆竹,噼裡啪啦,接二連三,炸得人眼花繚亂,硝煙瀰漫。
#雙頂流秘戀七年##頂流夫婦隱婚生子##盤點那些年我們錯過的糖#……詞條後面跟著暗紅的“爆”字,觸目驚心。
模糊的、角度曖昧的所謂“舊照”被放出來;幾年前毫不相干的節目同框被慢放、放大、配上煽情音樂和文字解讀;同款衣服、同款飾品、甚至疑似同一背景的雲彩都被扒出來,做成時間線,言之鑿鑿地“證明”他們已地下情長跑多年,甚至孩子幾歲了。
評論區徹底沸騰。
“我早說了!他倆當年合作那部戲眼神就不對!”
“七年……這也藏得太深了吧!這是什麼絕美愛情!”
“雙頂流的結合,這才是真正的頂峰相見!”
沒有點名,但是司馬昭之心昭然若揭,生怕有人不會聯想。
緊接著,更多話題被拱上來。#最具影響力演員柳綠##蕭歌柳綠實力與流量的天花板#這些明顯帶著營銷痕跡的話題,每一個都巧妙或生硬地與對方捆綁。彷彿一夜之間,整個輿論場都被“柳綠蕭歌”這四個字刷屏,鋪天蓋地,營造出一種“全民都在祝福這對神仙眷侶”的虛幻景象。
麥昆划著手機螢幕,一條條看過去,看了很久。然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極度疲憊、甚至有些荒誕的笑。
柳綠是真的厲害。
她可以隨心所欲地抹去她想抹掉的——那些真正發生過的聚餐、被拍到的同框、甚至戀愛見家長傳聞。她也可以無中生有地創造她想要的——“秘戀七年”、“隱婚生子”、“神仙愛情”。她不需要事實,她只需要熱搜,只需要那些經過精心裁剪的“證據”,只需要龐大水軍帶動下、願意相信“故事”的看客。
這世界,有時候就是這麼荒唐。演技可以一般,作品可以稀鬆,但只要臉皮足夠厚,心腸足夠硬,手段足夠多,就能在輿論的泥潭裡,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他想起影片裡她啃桃子的樣子,汁水淋漓,笑容甜美又囂張。現在,她不只是要摘那顆“桃子”了。她要做興風作浪的流量的王。
他拿起手機,點開那個很少觸發、卻始終置頂的對話方塊。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幾次,最後只發過去一句:
“那個平臺,我有興趣。”
沒有前因,沒有解釋。像一句沒頭沒尾的暗語。
過了好一會兒,螢幕亮了一下。只有一個字的回信:
“好。”
簡簡單單,乾乾淨淨。
麥昆看著那個“好”字,看了半晌。胸腔裡那股憋悶的、無處發洩的燥意,奇異地,慢慢沉澱下去。那些掛在熱搜上的喧囂詞條,那些真假難辨的爆料,那些洶湧的、被引導的民意……忽然間,都變得很遠,很模糊,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到的嘈雜景象。
重要的,好像不再是外面那個被塗抹、被定義、被爭奪的世界了。
他找到了一塊地方。一塊不需要“頂流”光環,不需要“神仙愛情”劇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解釋、妥協的地。一塊只屬於聲音本身——無論是憤怒、疲憊、脆弱,還是僅僅只是一段窗外風聲——的,真實的土地。
他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耳機裡,那些聲音再次溫柔地包裹住他。他自己的呼吸,遙遠的風,還有那段名為“1117廢”的、帶著毛刺的真實。
窗外的喧囂依舊震耳欲聾,熱搜上的戲碼仍在輪番上演。
但在這個只有聲音流淌的小小空間裡,世界,忽然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