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人之將死（1 / 1）
三月中旬，沃陽公主回到了右北平。得知漢武帝既沒有給他任何名分，也沒有給他安身立命之所，於單氣憤至極，恨恨道：“漢朝皇帝就是如此對待外甥的嗎？”
“皇上說想要見見你。”沃陽公主沒有過多解釋。
“不見！等我養好傷再說。”於單沒好氣道。
“好，我在這裡陪你。”
略加思索，沃陽公主給漢武帝寫了一封信，說是於單傷勢未愈，覲見之事還得緩一緩。
收到信後，漢武帝沉吟半晌，親自頒下一道詔書，冊封於單為涉安侯，食邑三百戶，於右北平就地安置。
拿著這道詔書，沃陽公主默然無語，於單則氣得破口大罵：“三百戶能幹什麼？把我於單當什麼人了？”說到最後，咳嗽不止。
於單心情鬱悶，傷勢急轉直下，沃陽公主憂心如焚，日夜悉心照料。
五月初，為報復漢朝對於單的收容，伊稚斜出兵代郡，攻殺代郡太守，殺掠吏民千餘人。訊息傳來，漢武帝怒不可遏，恨不能立即命衛青予以還擊。
然而，平靜下來之後，漢武帝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因為王太后的病情日益加重，隨時可能駕崩。
五月底的一天，漢武帝心情煩悶，問太醫令道：“太后之病究竟能不能徹底治好？”
“回陛下，太后肝經受損，遷延不愈，已非人力所能左右。”太醫令戰戰兢兢道。最近幾個月來，王太后時常說胸腹腫痛，如今發作得越來越厲害，經常疼得徹夜難眠。
“難道就沒有辦法緩解太后的痛苦嗎？”漢武帝皺眉道。
“有是有，卻也有些副作用。”太醫令為難道。
“什麼副作用？快說，不要支支吾吾的。”漢武帝不耐煩道。
“回陛下，有一種湯藥能解除太后的痛苦，卻有損壽元。”
漢武帝勃然大怒：“要你們這些廢物何用，就不能想出更好的辦法嗎？”
太醫令以及幾個老太醫嚇得渾身發抖，跪地顫聲道：“陛下息怒，老臣無能，請陛下治罪。”
“滾！”漢武帝一聲怒吼，然後走進了王太后的寢室。
看著王太后因忍受痛苦而日益蒼白的臉龐以及臉上細密的汗珠，漢武帝悲從中來，哽咽道：“兒臣無能，讓母后受苦了。”
王太后淡淡一笑：“徹兒，這不怪你。人生無常，生死天定，不要為難太醫，讓他們給我用藥吧，我想早日和先帝躺在一起。”
漢武帝大驚：“母后，您說什麼？兒臣一定會讓他們想辦法的。”
“太醫令已經告訴我了，我什麼都知道。”
王太后越是雲淡風輕，漢武帝越是心如刀絞，已是泣不成聲。王太后伸出雙手，輕輕摸索著漢武帝的臉龐，輕聲道：“好快啊，一晃你都三十了。”
漢武帝捧住王太后的雙手，掩面痛哭。王太后強忍住痛苦，吩咐道：“去把太醫令叫來吧，我不想這麼一直疼下去，我要體面的走，我還有話要對你說。”
“好，好。母后，兒臣這就去。”漢武帝用衣袖擦乾淚水，站起身，命人將太醫令叫了進來，讓他立即熬藥，減輕王太后的痛苦。
這是一種奇特的湯藥，一旦喝下去，能夠快速減輕胸腹部肝肺的疼痛，卻會影響到心臟機能，讓心跳逐漸減弱，最終平靜的死去。
一般來說，喝下此藥後，最多隻有五天的壽命，卻能夠激發生命潛能，特別是讓一個人的頭腦更加清醒，精力大幅提升。
果不其然，王太后服下湯藥後，不過一兩日，痛苦逐漸減退，氣色也有所好轉。
“來，到娘身邊來，讓娘再抱抱你。”王太后微笑著對漢武帝道。
漢武帝強忍悲痛，輕輕躺在王太后身邊，王太后從背後抱住他的肩膀，輕聲道：“徹兒，還記得自己的小名嗎？”
“兒臣記得，是父皇取的，名叫彘兒。”漢武帝臉上不經意露出一絲笑意。
“你父皇說，彘就是龍，龍就是彘。你說，他是不是騙我呢？”
“不，父皇沒騙您，確實有這個說法。”
“那時候的你，睡覺的時候還真像一頭小豬，連呼嚕聲都像，娘抱著你，就像抱著自己的後半生。一轉眼啊，幾十年過去了，娘都抱不過來了。”
漢武帝忍不住暗自抽泣，王太后責怪道：“不要哭，男子漢大丈夫不要哭。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很調皮，但不管娘如何打你，你連哼都不哼一聲。從小，你就是個堅強的孩子，為什麼要哭呢？娘不喜歡好哭的孩子。”
漢武帝停住了哭泣的聲音，笑道：“從小到大，也就母后敢打兒臣了。”
王太后不禁一臉自豪：“是啊，除了娘，誰還敢打你呢？你父皇，對你心疼得不得了，連一個手指頭都捨不得碰。現在啊，很多人連看你一眼都害怕呢。”
忽然，王太后似乎想到了什麼，嘆息道：“如今，娘快死了，有些事本想爛在肚子裡，但不知為何，很想告訴你，也希望你能原諒母后。”
漢武帝有些不解道：“母后想說什麼呢？為何要兒臣原諒？”
沉默了一會兒，王太后道：“你坐起來，我慢慢跟你說。”
漢武帝緩緩坐起，看著王太后的雙眼。王太后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淡淡道：“徹兒，你知道嗎？我其實不喜歡你父皇。”
漢武帝愣了一下，隨即釋然，不以為意道：“兒臣能理解母后的心情。”
王太后輕嘆了一口氣，似乎不在乎漢武帝到底能不能理解，又面無表情道：“為了能當上皇后，母后害死了程姬和慄姬，還害死了自己的親妹妹。”
漢武帝呆住了，一臉不可置信，然後低下頭，輕聲道：“母后是為了兒臣吧。”
“也不全是為了你。”王太后依然很平靜。
“其實，母后不必告訴兒臣。”漢武帝一臉誠懇道。
“你說得對，娘不該和你說這些，不該讓你對娘有壞印象。但是，若不說出來，娘心裡不好受啊，九泉之下也不會心安。你是天子，娘說給你聽，就是在祈求上天的寬恕。你能明白孃的感受嗎？”王太后忽然面有愧色。
“母后，不用再說了，兒臣全都明白。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兒臣不會怪您。”漢武帝淡淡道。
王太后笑了，笑得很釋然，最後鄭重道：“徹兒，娘還有最後一個請求，希望你以後能善待膠東王和常山王，就當是給娘贖罪吧。”
王兒姁的四個兒子中，已有兩位去世，只剩下膠東王劉寄和常山王劉舜。劉寄從小和漢武帝最親，劉舜是漢景帝最小的兒子，頗受寵愛，卻也養成了驕奢淫逸的惡習。
漢武帝點點頭：“母后放心，朕對待他們就像自己的親兄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