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獻城(1 / 1)
那陣尖銳的鈴聲,像一根燒紅的鋼針,扎進了剛剛從地獄邊緣爬回來的每一個人,那脆弱不堪的神經。
它不屬於這裡。
它不屬於這場用血與火換來的慘勝。
它的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不合時宜的傲慢,與這滿是硝煙與淚水的穹頂大廳,格格不入。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刻定格。
相擁而泣的工程師們止住了哭聲。
那位肩膀聳動的大校僵直了後背。
整個大廳的視線,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緩緩地,從那個幾乎失去生命體徵的年輕人身上,移開。
彙集到了那部瘋狂閃爍、嘶聲尖叫的深紅色電話上。
石振邦將軍緩緩轉過身。
當他看清那部電話的瞬間,那雙剛剛噙滿淚水的虎目之中,所有的溫情與悲愴,被一種極寒的、帶著刺骨嘲弄的冰冷,瞬間取代。
最高熱線。
連線著這座基地與地球另一端,那個自詡為世界燈塔的白色宮殿的,最高熱線。
他沒有立刻去接。
他就那麼站著,任由那刺耳的鈴聲,像一記又一記無聲的耳光,抽打在這片死寂的空氣裡。
抽打在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帝國的臉上。
直到那鈴聲的節奏,都開始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與急切。
將軍才邁開了腳步。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敵人的脊骨上,沉重,有力,帶著碾碎一切的威壓。
他走到指揮台前,伸出那隻依舊纏著繃帶,血肉模糊的右手,一把抓起了聽筒。
鈴聲,戛然而止。
整個世界,彷彿都被他攥在了掌心。
大廳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將軍那張如同花崗岩雕刻出的側臉。
“說。”
他的聲音不大,沙啞,卻帶著一股將山嶽踩在腳下的絕對強勢。
電話那頭,似乎傳來了一陣壓抑的、急促的呼吸聲,緊接著,一個曾經無數次在新聞中以傲慢口吻指點江山的男聲,響了起來。
只是此刻,那聲音裡所有的傲慢,都被剝離得一乾二淨。
只剩下一種因為極度恐懼與屈辱,而扭曲變形的沙啞。
石振邦將軍沒有說話。
他只是聽著。
他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可他身旁,那位一直負責全球網路態勢監控的戰略專家,卻從將軍那微微眯起的雙眼中,讀出了一絲山雨欲來的驚駭。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數分鐘後。
石振邦將軍沒有任何預兆地,將話筒從耳邊拿開,任由對方的聲音變成一片微弱的嗡鳴。
他轉過身,面向大廳內所有屏住呼吸的部下。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美利堅合眾國,國家安全網路,已於十分鐘前,全面崩潰。”
這個訊息,沒有在大廳內激起任何波瀾。
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一副“理應如此”的冷漠。
然而,將軍的下一句話,卻像一顆引爆的氫彈,將所有人的理智,連同剛剛用血與火換來的勝利喜悅,炸得粉碎。
“他們,正式向我們,請求技術援助。”
死寂。
長達數秒的,足以讓靈魂凍結的死寂。
緊接著,一片壓抑不住的,荒謬的嗤笑聲,從人群中響起。
“援助?他們瘋了嗎!”
“我們的人還躺在這裡!他們憑什麼!”
石振邦將軍抬起手,往下虛按了一下。
所有的嘈雜,瞬間消失。
他那冰冷的視線,緩緩掃過全場,最後,落在了那張醫療椅上,那個幾乎已經沒有了生命體徵的年輕人身上。
他的聲音,變得比西伯利亞的寒風,還要冷冽三分。
“他們開出了條件。”
“全面開放,其所有核心網路,包括軍事網路的後臺最高許可權。”
轟!
這一次,不再是嗤笑。
而是徹徹底底的,呆若木雞。
所有人都被這個訊息,震得頭皮發麻!
那是什麼概念?
那不是技術援助。
那是獻城。
是放棄所有的尊嚴與抵抗,將自己國家最核心的命脈,赤裸裸地,攤開在昔日對手的面前,任由宰割!
這是現代文明史上,從未有過的,最徹底的,最屈辱的投降!
將軍的視線,緩緩移動。
落在了不遠處那張醫療椅上。
落在那個胸口已經不再起伏,監護儀上的生命曲線,幾乎被拉成一條直線的年輕人身上。
他知道。
對方求的,不是這間指揮中心裡的任何一支技術團隊。
他們求的,是那個剛剛創造了神蹟,此刻卻已瀕臨死亡的……神。
而答應對方,就意味著,要親手將這個用生命點亮了華夏版圖的英雄,再一次,推入那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死亡的深淵。
不。
那不是深淵。
那是必死的絕路。
石振邦那隻纏著繃帶的手,猛地攥緊。
剛剛止血的傷口,瞬間崩裂,新鮮的,溫熱的血液,再一次浸透了紗布。
一股被撕裂的劇痛,從手掌,直衝心臟。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
一聲壓抑不住的怒吼,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將軍!”
那名鐵骨錚錚的大校,第一個站了出來。
他雙目赤紅,死死地盯著石振邦的背影,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我們沒有義務為他們的愚蠢和傲慢買單!”
他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劇烈地顫抖著。
他猛地伸出手,指向醫療椅的方向。
“更不能用我們英雄的命,去換他們的命!”
“他已經為這個國家流盡了最後一滴血!我們不能……”
“我們不能再要求他做任何事了!”
這番話,說出了在場所有人心底最深處的想法。
那一道道剛剛還沉浸在震撼中的視線,瞬間變得無比複雜。
他們看著那個安靜躺著的身影,眼神裡,是敬畏,是心痛,是絕對的,不容褻瀆的捍衛。
然而,大校的話音剛落。
另一位一直沉默不語,負責戰略研究的專家,卻憂心忡忡地站了出來。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用一種冷靜到近乎殘酷的語調說道。
“將軍,大校同志,我理解大家的心情。”
“但是,我們必須考慮另一種可能。”
他的視線,掃過那幅重新恢復了璀璨的巨大地圖。
“任由西方世界,就這麼徹底地崩潰,陷入無政府的混亂狀態。由此引發的全球金融海嘯,能源危機,以及無法估量的難民潮,最終,也一定會沖垮我們這道剛剛修好的堤壩。”
“到那時,我們今天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將毫無意義。”
“我們,會被一同拖進那片黑暗的泥潭。”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手術刀,剖開了溫情脈脈的表象,露出了血淋淋的,殘酷的現實。
救援,從來都不是慈悲。
是自保。
兩種截然相反,卻又都無法反駁的觀點,在大廳內激烈地碰撞。
整個指揮中心,瞬間分裂成了兩派。
支援大校的軍官們,群情激憤。
而更多的技術專家和文職人員,則在戰略專家的分析下,陷入了更深層次的憂慮與沉默。
爭吵聲,開始響起。
整個大廳,再一次陷入了混亂。
石振邦沒有制止。
他也沒有回答。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任由那兩種聲音在自己耳邊交織,撕扯。
他只是握著那個冰冷的聽筒。
靜靜地聽著電話那頭,那個世界上最有權勢的男人,那壓抑的,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讓這份屈辱,這份絕望,這份等待宣判的煎熬,在電波中,盡情地發酵。
整個世界,都在等待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