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拾：其葉蓁蓁】（1 / 1）
夜色如墨，浸透樊樓後庭。我憑窗獨立，指尖杏花糕的碎屑引來兩隻不怕人的白羽雀。它們落在窗沿，啄食著，渾不知這深庭禁苑的暗流。月色清冷，照不透心底那層薄冰。
我指尖微蜷。
縱有夫人“藝妓”名頭的庇護，這倚芳閣終究是泥潭。清譽？性命？在此間俱如草芥。前日玲瓏借小丫鬟之口遞來的那句勸誡——“姑娘還是要用些其它法子的”，字字如針，扎破我最後一絲僥倖。夫人不動聲色，卻已將意圖昭然：單憑才藝，在這銷金窟想潔身自好？難如登天！
窗外寂然無聲，唯有心跳擂鼓。我倏然起身，指尖劃過冰涼的琴絃——唯有這熟悉的觸感能稍解心焦。琴音泠泠而起，似孤雲出岫，低迴唱道：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數。
亂山深處水縈洄，可惜一枝如畫為誰開？
輕寒細雨情何限！不道春難管。
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時候斷人腸。
“姑娘雅緻，倒是將這方寸之地，硬是彈出了幾分雲端氣韻。”一道聲音自身後響起，低沉醇厚，慵懶裡卻裹挾著一絲金石之質，似有若無的威壓悄然彌散！
來了！
我指腹一按，琴音驟止。穩如磐石，纖指移開琴絃，並未回頭，反是走向妝臺，拾起那把象牙梳。不急不徐，緩緩梳理青絲。腳步聲自身後欺近，沉穩、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繃緊的心絃上。
“錚——！”
一聲低鳴！手中的象牙梳竟被一隻大手覆住！玉扳指的涼意透過梳背，激得手腕微微一顫。
我瞬間鬆開，如蝶脫網，旋身避開那無形鉗制，退回琴案旁，眸底清寒似月：“公子若看中此梳，送了便是。”我端坐琴前，抬眼迎上他的視線，毫不避讓。
天青色長衫，身姿頎長，一張臉隱在屏風陰影交界處，唯見一雙狹長鳳目深邃如淵，似笑非笑，帶著幾分審視與探究。
“隨性一曲，便好。”他聲音仍懶，人卻已在琴案對面落座，那被他“撿”來的象牙梳在指間隨意轉動。
琴音再起，清冷依舊。我指尖流淌著孤高的調子，語如冰珠濺玉：“恕浥塵多言，公子這萬金一擲，只為聽曲看雲？”我唇角勾起極淡的譏誚，“倚芳閣佳人如雲，春宵一夢豈不逍遙？花重金與我這等‘天上客’相顧無言，豈非蝕了本？”
“哦？”男子眉峰微挑，眼中玩味更濃，那枚轉動的象牙梳忽地頓住，直指向我：“蝕本？”他低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氣勢陡盛，“我倒是好奇，能引動滿堂狂瀾、令玲瓏那等眼高於頂之人也脫口贊‘平生僅見’的仙子，究竟值得幾座金山？”他語帶鉤子，牢牢鎖住我，“既值萬金，便是仙闕也能登得！何況……”他眼中銳芒一閃，“仙子終究有落塵的一日。”
我指尖在弦上一滑，避開他言語鋒芒，曲調驟然拔高畫質越，似要將他無形施壓擊散：“或許，只是個不忍下凡的丑角兒，恐驚了世人。”指尖靈巧地掠過第五絃。
“啪嗒。”一聲輕響！幾乎在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溫熱指尖竟精準地按在了我欲避開的五絃之上！琴絃在他指腹下微陷，發出一聲沉悶的哀鳴！
我心絃劇震，指法險些亂了分毫！這絕非巧合！
他並未移開手指，反而就著那被按下的五絃，低沉地續了一個顫音，目光灼灼逼視著我：“我更好奇，能彈出那晚絕塵天音的，面紗之下會是何等驚世容顏？”這一刻，他眼中褪去戲謔，竟透出幾分孩子氣的執拗與熾熱。
我心跳漏了一拍，指下琴音微微一滯。“公子聽錯了，浥塵今夜並未彈過曲。”我強自鎮定，音調更冷。快速抽離，指尖幾番起落，刻意避開那被鎖定的五絃。琴聲忽急忽緩，暗湧殺機。
“罷了。”他見好就收，終於撤回按弦的手指，攤開另一隻手掌置於案上，身體也慵懶靠後，彷彿剛才的試探從未發生。“柳浥塵，哪三個字？”
朱唇微啟，正要回答：
“渭城朝雨浥輕塵……”
話未落，異變陡生！
一陣陰冷掌風毫無徵兆地撕裂窗欞！來勢之猛，直欲將整個案臺劈開！
“錚——轟！嚓！”
刺耳的裂帛聲炸響！身前的古琴應聲斷為兩截！檀木小几更是被掌力徹底轟碎！木屑與碎弦如暴雨般爆射！
“得罪了！”冷喝聲中，那隻剛剛還慵懶按弦的手掌，此刻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閃電般扣住我腰間絲絛！天旋地轉間，整個人已被他挾在臂彎！
一股清冽松柏氣息裹挾著我，迅猛如風，疾退向角落！幾乎在雙腳離地的瞬間，一片鋒銳的斷絃殘木貼著原先坐處飛過，“噗嗤”一聲深深釘入屏風！
驚魂未定，他已鬆手。他一手攬著我，一手不知何時已夾住數片激射而來的尖銳木片！他瞥了我一眼，語速極快：“毀了你的琴，改日雙倍奉還！”
話音未落，他已如鬼魅般掠向窗欞破裂處！
“砰！”整個人硬生生撞碎更大的缺口，化作一道青色流光激射而出！
窗外傳來他刻意放大的、帶著幾分戲謔張狂的清朗笑聲：
“諸位還真是急色！追人竟追到姑娘家的閨閣來？要打架？先追上小爺再說！”
笑聲迅速遠去，只留一室狼藉、破碎的琴骸、濃烈的松香，和心旌搖曳的我。
緩步上前，俯身拾起半截殘琴，指尖拂過琴身切口，平滑如鏡。方才驚鴻一瞥，那暗器手法凌厲決絕，絕非普通尋仇！能避開那般狠辣偷襲反將我救下……此人到底是誰？
凝神細聽，窗外似乎只有風聲掠簷角。
不對！
目光驟然釘在斷絃紛亂的琴骸之中——那裡，靜靜躺著一枚小小的銀色飛鏢，其形如桃瓣。
鏢尾墜著一點極細的紅纓。
鏢身刻著極淺的兩個篆字：
其葉——蓁蓁。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于歸，宜其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