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叄拾伍：蝕骨牽絲】（1 / 1）
劇痛如同掙脫牢籠的毒龍，自肩胛深處咆哮而出！無數淬毒的冰針在血脈中瘋狂攢刺、爆裂！每一次心跳都牽扯出撕心裂肺的銳痛，每一次呼吸都如同吞嚥滾燙的刀片！冷汗瞬間浸透衣衫，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彷彿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鳴！
我蜷縮在冰冷的錦被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試圖用更尖銳的痛楚來對抗體內肆虐的寒毒！眼前陣陣發黑，意識在劇痛的漩渦中沉浮，唯有“牽絲引”那陰冷的跗骨感，如同附髓之蛆，清晰得令人絕望！
“你！”蘇子珩的聲音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一隻微涼的手掌覆上我冷汗涔涔的額頭，指尖帶著一絲顫抖。
“江一白呢？！還沒到嗎？！”他厲聲喝問，聲音中壓抑著焦灼與……一絲罕見的慌亂！
“殿下！江神醫遠在瓊山……太醫院張院判已在路上，但……”
“該死！”蘇子珩低吼，他猛地將我蜷縮的身體攬入懷中，手臂堅實有力，試圖用體溫驅散我身上的寒意。但那冰冷的懷抱，卻絲毫無法緩解血脈深處肆虐的陰毒！
“你撐住……！給孤撐住！”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從未見過如此景象——平日裡清冷堅韌、智計百出的女子，此刻竟脆弱得如同狂風中的殘燭，彷彿下一刻就要熄滅！這強烈的反差，如同重錘，狠狠砸在他心上！
“呃……痛……”我牙關緊咬，喉間溢位破碎的音節，身體在他懷中痙攣般抽搐。視線模糊中，似乎看到他深眸中翻湧的驚濤駭浪——震驚、焦灼、憤怒……還有一絲……難以置信的痛惜？
“你……”他喉結滾動，聲音沙啞得厲害，“你只是個女子……何必……如此強撐？若受不住……便喊出來……”
喊出來？我扯出一抹近乎破碎的慘笑。喊給誰聽？喊給這冰冷的世道？喊給這無情的命運？璃音閣的枷鎖，太子的覬覦，林保的陰鷙，蘇子珩的棋局……哪一樣，容得下我的軟弱？唯有咬碎銀牙，嚥下血淚！
“不……”我艱難地吐出這個字，聲音微弱卻帶著刻骨的倔強，“能……能忍……”
蘇子珩身體猛地一僵！他深深地看著我，看著我在劇痛中依舊不肯屈服的眉眼，看著那蒼白如紙的臉上，那雙依舊清亮、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眸子！這一刻，他心中那副冰冷算計的棋盤，彷彿被投入了一顆滾燙的石子，激起了劇烈的漣漪！她……不僅僅是一枚棋子！她有著連他都為之震撼的意志與風骨！
“殿下！張院判到了！”侍衛長的聲音如同天籟。
“快請！”蘇子珩立刻收斂心神，將我輕輕放回榻上，動作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張院判匆匆而入，把脈施針，開方煎藥。銀針入穴，帶來短暫的麻痺感，藥汁苦澀入喉，勉強壓下些許翻湧的寒毒。但“牽絲引”如同跗骨之蛆，豈是尋常藥物可解？劇痛稍緩，卻依舊如潮水般陣陣襲來，啃噬著神經。
“此毒……陰詭霸道，非尋常藥石可醫……”張院判搖頭嘆息，“老朽……只能暫緩其勢，減輕痛苦……”
“有勞您深夜趕來！”蘇子珩道。
“甘為殿下驅使，兮若姑娘隨老朽取藥去吧。”
“是。”
室內再次陷入死寂。我靠在榻上，疲憊地閉上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痛楚。蘇子珩立在床邊，身影在燭火下拉得很長，沉默如同山嶽。
“殿下！”門外再次傳來侍衛長的聲音，帶著一絲異樣，“有人……求見。”
“誰？”蘇子珩聲音冰冷。
“自稱……凌泠姑娘的故人。姓……蘭。”
蘭？是管教？！！
我猛地睜開眼，心臟狂跳！
蘇子珩眸光驟寒：“讓他進來！”
門被推開。一個熟悉的身影步入內室。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面容清癯，眼神複雜難辨，帶著深深的憂慮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正是璃音閣的管教——蘭笙！
“泠兒！”他看到我蒼白痛苦的模樣，眼中痛色一閃，快步上前。
“站住！”蘇子珩身形一閃，擋在他面前，目光如刀，“璃音閣的毒，是你下的？”
蘭笙身體一僵，迎上蘇子珩冰冷的視線，聲音沙啞：“‘牽絲引’……非我所願。但……解藥在此。”他攤開掌心，一枚碧綠的藥丸靜靜躺著，散發著熟悉的苦澀藥香。
蘇子珩眸光銳利如鷹隼，審視著他，又掃了一眼那枚藥丸，最終，緩緩側身讓開：“給她。”
蘭笙快步走到榻邊，將藥丸遞到我唇邊，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泠兒……快服下。”
我看著他眼中的擔憂，心中五味雜陳。
我張口，吞下藥丸。熟悉的苦澀在口中化開，一股溫熱的暖流迅速蔓延，暫時壓下了血脈深處那蝕骨的陰寒。劇痛如潮水般退去，身體終於不再顫抖，只餘下深沉的疲憊。
“多謝……你。”我聲音虛弱。
蘭笙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低聲道：“你受苦了……這毒……發作得越來越急了……”他頓了頓，看向蘇子珩，“殿下，此毒……需定期服用解藥壓制。此次發作異常兇猛，恐有反覆。請……容我在此照料幾日。”
蘇子珩冷冷地看著他，深眸中寒光閃爍，權衡利弊。最終，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好。孤倒要看看，璃音閣的‘故人’，如何‘照料’。”他轉身對侍衛長道：“帶他去偏院。嚴加看守！”
“是！”侍衛長應聲。
蘭笙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復雜難辨，最終垂首，隨侍衛長離去。
夜深人靜。燭火搖曳。
蘭笙端著一碗溫熱的藥粥進來，坐在榻邊。
“喝點粥吧。”他將粥碗遞到我唇邊。
我沉默地喝了幾口，目光落在他疲憊的眉眼上：“你……為何要來？”
他動作一頓，聲音低沉：“我不能……看著你死。”
“是閣主……讓你來的？”我追問。
蘭笙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是我自己。”
“為什麼？”我抬眸，直視他的眼睛，“你明知……我心已不在璃音閣。”
“我知道？”蘭笙苦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深沉的悲哀，“泠兒……璃音閣……早已不是當初的璃音閣了。柳璃他……也變了。變得……不擇手段。”他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是我一手帶大的。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
“蘭笙，”我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你關心我，是真的。我信。”我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但若有一日，閣主有令，要你殺我……或者，在我和柳璃之間，只能活一個……你……會選誰？”
蘭笙渾身劇震！手中的粥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粥濺在他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眼中充滿了劇烈的掙扎與……痛苦！
“我……”他聲音嘶啞，如同被扼住了喉嚨，“我……”
他無法回答。
答案，早已在沉默中揭曉。
“阿笙，”我閉上眼，像小時候那樣喚他，聲音卻疲憊至極，“我好累。”
蘭笙僵在原地，如同被抽去了魂魄。良久，他才緩緩起身，如同從前那般，將我攬在懷裡。我將頭埋在他的肩上，囁嚅，“阿笙，我從來沒想過，原來學好了琴棋書畫，要被推至這樣的境地。我好似，每日都活在生死之間。”
“對不起……”蘭笙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是我對你不住……”
其實我們都知道，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各人有各人的不得已，可又該怨誰呢。
“沒有……”我沉聲道，“阿笙，我真希望，能回到小時候……回到我們剛剛相遇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