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伍拾陸:破冰之策】(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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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四皇子府別院時,已是暮色四合。璃音閣總壇那浸入骨髓的陰寒溼冷之氣,彷彿並未因離開那幽深地下而消散,反倒如影隨形,黏在肌膚之上,滲進骨縫之中,帶來一種揮之不去的僵冷。肩胛處,“牽絲引”的毒性在江一白新換的藥方強力壓制下,暫且收斂了那蝕骨噬心的獠牙,只餘下針尖反覆戳刺般的隱痛,綿密而持久,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這條性命仍懸於一絲微弱的平衡之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推開窗欞,窗外庭園秋意深濃,枯黃的梧桐葉在漸起的寒風中打著旋兒簌簌飄落,鋪滿了青石小徑,一派繁華落盡後的蕭索與肅殺,恰如此刻京中詭譎的局勢,也似我心頭沉鬱的陰霾。

書房內,燭火被穿堂風攪得不安地搖曳,在牆壁上投下幢幢晃動的暗影。光線昏黃,勉強照亮蘇子珩那張慣常帶著幾分玩世不恭意味的臉。然而此刻,那面容上慣有的輕佻笑意已蕩然無存,被一層冰封般的沉鬱所取代,眉宇間鎖著難以化開的凝重。他並未安坐,而是負手立於巨大的海疆輿圖前,指尖無意識地在紫檀木桌案邊緣急促地敲擊著,發出一下下沉悶而壓抑的“篤篤”聲,在這寂靜得令人窒息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彷彿敲在人心坎上。

曾清玄老先生坐在下首的酸枝木椅中,花白的眉頭緊緊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面前那盞雨前龍井早已茶湯冰冷,葉片沉底,他卻一口未動,只是出神地望著跳躍的燭火,渾濁的眼中滿是疲憊與深切的憂慮。

書案之上,那封來自遙遠瓊山的密信無聲攤開,曹汝賢力透紙背的字跡,字字句句皆透著焦灼與無奈。信中所言,盡是當地豪族巨賈如何明裡暗裡百般掣肘——港口清淤的工棚深夜被人縱火焚燬,剛招募來的幾名通曉海事的小吏接連收到匿名的威脅信物,甚至家人也受到騷擾,市舶司籌備事宜舉步維艱,如同陷入泥潭。而這一切的陰影,無疑都指向了京城朝堂之上。那裡的爭吵已徹底陷入僵局,黃嵩與林保的黨羽們咬死了“祖宗成法不可違”、“開海必引倭患”的說辭,唇槍舌劍,寸步不讓,將一切試圖推進的議案都死死拖住。

“殿下,”良久,曾清玄蒼老的聲音打破了沉寂,那聲音裡帶著連日爭吵留下的沙啞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三港並舉之議,阻力如山,非……非旦夕之功可成。眼下這般僵局,若再強行推動,恐……適得其反,非智者所為啊……”

蘇子珩敲擊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動作僵硬在半空。他緩緩轉過身,唇角勾起一抹極冷極淡的弧度,那笑意未曾到達眼底,反而讓那雙深邃的眸子更顯寒涼:“硬闖不行,撞得頭破血流也未必能撼動分毫……那就,換個法子進去。”他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忽然,他抬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我身上,那目光銳利,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探詢與決斷:“泠姑娘,”他開口,聲音平穩卻暗藏機鋒,“孤記得,前日……孤那不成器的五弟,是否又在‘倚芳閣’為了哪位紅牌歌姬,與人大打出手,爭風吃醋,甚至還失手……砸了半間雅閣?”

我微微一怔,心念電轉間已明其意。五皇子蘇子清,是京城出了名的紈絝子弟,流連秦樓楚館、惹是生非乃是家常便飯。此事雖未親眼所見,但其行事風格大抵如此。“回殿下,”我垂眸,聲音平靜無波,“確有此事傳聞。聽聞是為了一位新晉的花魁娘子‘雲裳’姑娘,與禮部侍郎家的三公子起了爭執,動靜鬧得不小。”

“好。”蘇子珩眼中閃過一絲近乎冷酷的算計光芒,那光芒迅速掩蓋了所有其他情緒,“那便……再好不過。正好藉此,再加一把火。”他語氣平淡,卻字字驚心,“明日,孤便親去那‘倚芳閣’‘勸架’。屆時,一個‘不慎’,出手重了些,‘失手’打傷了那位侍郎公子。呵,皇子紈絝,為妓鬥毆,攪擾民生,毆傷朝臣之子……這累累罪名,想必足夠御史臺那群以風聞奏事為己任的老先生們,慷慨激昂地好好彈劾一陣子了。”

曾清玄聞言,身體猛地一震,瞬間瞭然,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情緒——有震驚,有痛心,更有深深的無奈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殿下!您……您這是要……以此自汙?這……這未免……”

“父皇近來正為東南倭寇屢屢擾邊、邊防空虛、糧餉匱乏之事心煩意亂,若此時再見朕的兒子們不思為國分憂,反而沉湎酒色,爭風吃醋,甚至毆傷臣工,您說……”蘇子珩語氣依舊平淡,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他會如何?震怒,是必然的。貶斥……豈不是順理成章?瓊山那個爛攤子,總得有人去收拾。一個剛被貶斥、聲名狼藉的皇子,發配過去,豈不……正合了某些人的心意?也省得他們日日盯著京城,防著孤再‘生事’。”

我心下了然。他這是要以自身清譽為祭,潑上一身汙水,換取一個金蟬脫殼、遠離京城權力漩渦中心,並能親臨瓊山前線破局的機會。唯有真正身處其位,手握實地,方能避開朝堂的無謂糾纏,從另一層面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事態的發展,果如蘇子珩所精準預料的那般,甚至更為劇烈。

“倚芳閣風波”在有人刻意推動下,以驚人的速度在京城官場坊間傳開,衍生出無數香豔而駭人的版本。四皇子蘇子珩“仗勢欺人”、“為妓行兇”、“毆傷朝廷命官之子”的彈劾奏章,真如雪片般飛入宮中,幾乎要將養心殿的御案淹沒。皇帝正值內憂外患之際,見狀勃然大怒,在次日的早朝上,當庭厲聲斥責蘇子珩“行為不端,性情暴戾,有失體統,枉顧聖恩”,即刻下旨,貶為“瓊州司馬”,責令其即刻離京赴任,非詔不得回京!

旨意一下,朝野譁然。絕大多數人都以為這位曾一度風頭頗勁的四皇子就此徹底失了聖心,被踢到了天涯海角去啃沙子。黃嵩、林保一系的黨羽更是彈冠相慶,喜形於色,認為終於搬掉了這塊礙眼的絆腳石,去了一個心腹大患。

然而,無人知曉,就在離京前夜,養心殿深處,燈火闌珊。

“兒臣……行為失當,惹父皇動怒,讓父皇……失望了。”蘇子珩跪在冰涼刺骨的金磚地上,深深叩首,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恰到好處的悔愧與沉痛。

皇帝並未立刻讓他起身,只是用一雙深沉難測的眼眸久久凝視著跪在地上的兒子。那目光復雜,摻雜著怒其不爭的失望,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以及更深處的疲憊與無奈。良久,他才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在空曠的殿宇中顯得格外沉重:“瓊山……非是善地。倭寇如疥癬之疾,屢剿不絕;地方豪族盤根錯節,視律法如無物;官場吏治腐敗,積弊已久……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你此去……好自為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從袖中取出一枚小巧卻沉甸的玄鐵令牌,令牌上雕刻的盤龍在微弱的光線下栩栩如生,龍目銳利,“此令……你收好。‘如朕親臨’!非到生死存亡、萬不得已之際,絕不可輕示於人。瓊山之事……許你……臨機專斷,先斬後奏!”

“兒臣……叩謝父皇天恩!定不負父皇所託!”蘇子珩重重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磚,雙手恭敬地接過那枚彷彿重若千鈞的令牌,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離京前的最後一個黃昏,蘇子珩在府邸那間陳設簡單卻絕對隱秘的密室召見了我。

室內只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暗,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他臉上已無多餘表情,只餘下冰封般的冷靜與決絕。

“孤離京後,京城這潭水,只會更渾更深。”他開門見山,聲音低沉而清晰,“曾老年事已高,不宜再讓他老人家過度勞心焦思,捲入這些明槍暗箭之中。往後,京中諸事,無論鉅細,你需替孤暗中留意,權衡把握。”他遞過那枚刻有燭龍暗紋的玄鐵令牌,令牌觸手冰涼,那冰冷的質感彷彿能瞬間滲入肌膚,直抵心脈,“此令,可節制京城‘燭龍’暗衛。他們是孤的眼睛和耳朵,也是……最後的依仗。非到萬不得已,生死關頭,不可輕易動用,暴露其存在。”

我伸出手,穩穩地接過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它不僅僅是一件信物,更是一份千鈞重擔,一份毫無保留的、沉重的信任。“是。屬下明白。”我將令牌緊緊攥入掌心,那冰冷的觸感讓我因毒素而時常發冷的身體微微一顫,神智卻愈發清明。

“至於瓊山那邊,初期所需之錢糧……”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莫測高深的光芒,那光芒背後,是早已佈下的暗棋與深藏的底氣,“孤已有所安排。‘倚芳閣’的東家,君塵……他會全力協助,傾盡所能。”

君塵?竟是倚芳閣那位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將一座風月之地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訊息靈通冠絕京城的幕後主人?

我倏然抬眸,看向他。他唇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瞭然與洞悉:“怎麼?覺得意外?你以為,當初‘柳仙’之名能那般迅速、近乎奇蹟般地響徹京城,引得萬人空巷,僅憑的是運氣或是些許才情?”

原來如此。心中那一點模糊的猜測與聯想,此刻終於得到了確證,落到了實處。君塵,果真是他深藏不露的臂助。那看似只是風月無邊、紙醉金迷的倚芳閣,竟是如此重要的暗樁與龐大的財源支撐。這佈局之深、之早,令人心驚。

“屬下,明白了。”我將所有情緒壓下,歸於平靜,將令牌小心收入貼身暗袋。

“京城……”他向前邁了一步,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目光復雜深沉,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所有未盡之語都斂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中,“……便交給你了。”

他最終未再多言,毅然轉身,黑色的披風在門外灌入的冷風中獵獵作響,身影迅速融入沉沉夜色,再無回顧。

次日清晨,一輛簡樸的青篷馬車,在少數幾名心腹侍衛的護送下,碌碌駛出四皇子府側門,朝著南方緩緩行去。車簾低垂,遮住了車內人的面容。街道兩旁,間或有百姓駐足觀望,指指點點,目光中多是譏誚、憐憫或是漠然。無人送行,唯有深秋的寒風捲起枯枝敗葉,為其送別。馬車載著這位“聲名狼藉”、“失寵被貶”的四皇子,悄然離開了波譎雲詭的京城,南下奔赴那前途未卜、兇險莫測的瓊山。

蘇子珩離京之後,京城表面之上,似乎驟然恢復了一種詭異的“平靜”。往日因市舶司之爭而激起的波瀾彷彿瞬間平息,那些喧囂的爭吵也暫時偃旗息鼓。然而,我依循著他的指示與交付的重任,並未被這假象所迷惑,絲毫不敢放鬆警惕。

我開始小心翼翼地調動資源。透過柳璃所賦予的“協查”權力作為掩護,我巧妙地利用璃音閣那龐大複雜、盤根錯節的資訊渠道,謹慎萬分地散佈出一些經過精心炮製、真假難辨的訊息。它們如同投入看似平靜湖面的一顆顆石子,悄無聲息地盪開漣漪,悄然攪動著水面之下洶湧的暗流。

同時,透過“燭龍”那極為隱秘的通訊線路,我與遠在璃音閣總壇的蘭笙保持著不定期的聯絡。他那邊針對“毒蠍”餘黨的清查行動,在外人看來正進行得“如火如荼”,雷厲風行。而偶爾,一些調查會“恰好”地、看似無意地牽扯出一些與朱雀長老門下其他重要勢力存在微妙齟齬和利益衝突的枝節線索。這些小小的“意外”,正在讓璃音閣內部那本就脆弱而微妙的平衡,變得愈發岌岌可危,充滿了猜忌與不安的火藥味。

我獨坐於室,指尖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袖中那枚冰冷而沉重的燭龍令。其上凹凸的紋路,早已深刻入心。

他深知將這令牌交予我,意味著怎樣的託付與風險。

而我,接下了。

這意味著,從此刻起,京城的暗夜風雲,將由我執棋。

風波,已悄然迫近,將至未至之時,最是壓抑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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