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捌拾肆:鳳儀試探】(1 / 1)
秦婉儀這步暗棋悄然落定後,我在攬月閣西偏院的日子,表面依舊波瀾不驚。每日裡,依舊是謄抄那些彷彿永遠也抄不完的公主課業,應對著時有時無的剋扣與刁難,偶爾在去往書庫或領取份例的路上,能遠遠瞥見長寧公主在庭院中習射或蹴鞠的矯健身影,伴隨著清脆卻帶著驕縱的笑罵聲。她似乎已全然忘記了我這個“伴讀”的存在,或者說,根本不屑一顧。這正合我意。
春桃和秋穗經過衣裙風波和後續的種種,對我已是死心塌地。兩個小丫頭雖地位卑微,卻如同這深宮暗流中的兩尾小魚,能敏銳地感知到水波的細微變化,將各處聽來的閒言碎語、各局人手的調動更迭,一一低聲稟報於我。我從這些瑣碎資訊中,慢慢拼湊著宮廷權力格局的細微變動,尤其是關於東宮、關於林保餘黨、關於陛下近況的蛛絲馬跡。
我知道,這種表面的平靜不會持續太久。皇后,絕不會允許我這樣一個“變數”長久地遊離於她的視線之外。她在東宮中的“解圍”,乃至上次透過沈嬤嬤的“恩典”,每一次出手,都非無緣無故的善意,而是精準的佈局與掌控。她在觀察,在權衡,也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親自敲打我這枚棋子。
這一日,午後剛過,天空陰沉,飄著細碎的雪花。我正臨窗抄錄一篇冗長的《列女傳》,指尖凍得有些發僵。院外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卻規整的腳步聲,不同於平日往來宮人的散漫。
嚴嬤嬤帶著兩名面生的、衣著體面的大宮女走了進來,神色間帶著幾分不同於往日的、刻意表現出來的恭敬。
“凌姑娘,”嚴嬤嬤福了一禮,語氣比平日緩和許多,“皇后娘娘鳳體康健,心念舊事,感念姑娘昔日清虛觀援手之情,特命老奴前來,請姑娘至鳳儀宮一敘。”
來了。心中警鈴微作,面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我放下筆,起身整理了一下略顯素舊的衣裙,恭敬回禮:“民女遵旨。有勞嬤嬤引路。”
跟隨嚴嬤嬤走出西偏院,穿過重重宮闕。鳳儀宮位於後宮軸線最核心的位置,殿宇巍峨,氣象森嚴。宮門前守衛的太監宮女皆屏息凝神,步履無聲,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皇家威儀。
步入正殿,暖意撲面而來,與外面的嚴寒判若兩個世界。殿內鋪設著厚厚的波斯地毯,四角鎏金蟠龍燻爐中吐出嫋嫋沉水香,氣息馥郁莊嚴。皇后端坐於鳳座之上,身著明黃緙絲鳳穿牡丹常服,頭戴點翠鳳冠,雍容華貴,氣度天成。她容顏依舊美麗,只是眉宇間沉澱著久居上位的威儀與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與算計。沈嬤嬤垂手侍立在她身側,眼神低垂,如同泥塑木雕。
“臣女凌泠,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我依宮規行大禮,伏拜於冰冷光滑的金磚地上。
殿內靜默了片刻,唯有薰香嫋嫋。我能感受到那道居高臨下的目光,正細細地、不帶絲毫感情地審視著我,從頭到腳,彷彿要將我每一寸肌膚、每一分神情都剖析透徹。
“平身吧。”終於,皇后的聲音響起,溫和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謝娘娘。”我起身,垂首侍立,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寸許之地。
“賜座。”皇后淡淡道。
一名宮女搬來一個繡墩,放在離鳳座稍遠的下首位置。我謝恩後,側身坐下,姿態恭謹,脊背卻挺得筆直。
“抬起頭來,讓本宮瞧瞧。”皇后又道。
我依言抬頭,目光依舊低垂,不與她對視。我知道,她不僅在看我,更是在透過我,看那個她心中忌憚的影子——那個讓皇帝念念不忘的“故人”。
皇后凝視我片刻,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嗯,模樣倒是出落得越發齊整了。看來在攬月閣這些時日,雖清苦些,倒也養人。”
這話看似誇獎,實則暗藏機鋒。既點明我在公主處境遇不佳,她已知曉,又暗示我“出落齊整”可能帶來的風險。
“蒙娘娘掛念,臣女在攬月閣一切安好,公主殿下待下寬和,嚴嬤嬤亦多有照拂。”我語氣平穩,將一切輕描淡寫。
皇后輕笑一聲,端起手邊的琺琅彩茶杯,用杯蓋輕輕拂著茶沫,動作優雅從容:“寬和?本宮那個寧兒,被陛下與本宮嬌縱慣了,性子是急了些,若有怠慢之處,你還需多擔待些。”她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我,“說起來,本宮還未曾好好謝過你。昔日清虛觀外,多虧了你機警。”
她舊事重提,語氣溫和,卻字字如錘,敲打在我的心上。這是在提醒我,她記得我的“功勞”,也記得我捲入的是何等險惡的漩渦。
“娘娘言重了。”我忙起身,再次福禮,“清虛觀之事,乃臣女本分,不敢居功。娘娘洪福齊天,自有神明庇佑,臣女微末之力,何足掛齒。”
“坐下說話。”皇后抬手虛按,示意我坐下,語氣依舊溫和,“在本宮面前,不必如此拘禮。你是個聰明孩子,當知本宮今日喚你來,並非只為敘舊。”
我重新坐下,心知真正的試探開始了。
“你入宮也有些時日了,”皇后放下茶盞,目光落在我臉上,那目光溫和卻極具穿透力,“宮中規矩大,人心也複雜,可還習慣?”
“回娘娘,宮中一切井然有序,臣女得蒙天恩,在此靜心滌慮,學習規矩,心中唯有感激。”我謹慎應答。
“感激?”皇后眉梢微挑,“本宮聽聞,你在攬月閣,似乎並不十分順心?份例時有剋扣,居所也偏遠了些,甚至……還有些風言風語?”
她果然對攬月閣的一舉一動了如指掌!我心中凜然,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惶恐與一絲委屈,低聲道:“臣女惶恐……定是臣女言行有失,才致……致宮人有所誤解。臣女日後定當更加謹言慎行,恪守本分。”
皇后深深看了我一眼,似在判斷我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片刻後,她嘆了口氣,語氣轉為一種看似推心置腹的關懷:“好孩子,本宮知你不易。你出身……特殊,陛下仁厚,予你安身之所,亦是給你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她點破了這層最敏感的窗戶紙!語氣懇切,彷彿真在為我擔憂。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愈發恭順,甚至適時地讓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娘娘教誨的是……臣女……臣女自知身份卑微,從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願盡心侍奉公主,安分度日,絕不敢……絕不敢給娘娘和陛下添麻煩。”
“你有此心,便好。”皇后似乎滿意於我的“惶恐”,語氣更緩和了些,“本宮身為六宮之主,自當護佑宮中眾人。你既在本宮管轄之下,若日後真遇到難處,或是有人刻意刁難陷害,大可來鳳儀宮稟明本宮。本宮……不會坐視不理。”她這話,承諾得極其動聽,彷彿一座堅實的靠山。
但我深知,這“護佑”的背後,是更嚴密的監視與控制。她是在告訴我,我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休想脫離她的掌心,更休想……投向蘇子珩。
“臣女……叩謝娘娘天恩!”我起身,再次深深拜下,語氣充滿“感激”。
皇后微微頷首:“起來吧。今日喚你來,一是看看你過得如何,二來,也是提醒你幾句。陛下近日操勞國事,龍體欠安,心情亦不甚佳。你……若無必要,不必在陛下面前過多露面,以免……徒惹煩憂。”她這話,已是近乎明示的警告,讓我遠離皇帝。
“臣女明白,定當謹記娘娘教誨。”我恭聲應道。
“嗯。”皇后似乎有些倦了,擺了擺手,“好了,天色不早,你且回去吧。沈嬤嬤,將本宮那對赤金鑲翡翠的如意簪賞給凌姑娘,再拿些上用的宮緞和血燕給她,算是本宮的一點心意。”
“是,娘娘。”沈嬤嬤躬身應下。
“臣女謝娘娘厚賞!”我再次謝恩,心中明白,這賞賜既是恩寵,也是警告。
退出鳳儀宮時,風雪似乎更大了些。冰冷的雪花打在臉上,讓我因殿內暖意和緊張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瞬間清醒。手中捧著沉甸甸的賞賜,指尖卻一片冰涼。
皇后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眼神,都在腦海中反覆迴響。她的試探,她的警告,她的“關懷”,都如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我牢牢罩住。她絕不會真心成為我的倚仗,
回到西偏院那間冰冷的廂房,春桃和秋穗見我捧著皇后賞賜回來,又驚又喜,我卻毫無波瀾。將賞賜收入箱底,我繼續坐回窗前抄書。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深宮之路,果然步步驚心。皇后的面紗已然揭開,接下來的路,該如何走,需更加如履薄冰,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