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捌拾柒:暗渠微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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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芳閣驚魂一夜,如同一塊投入深宮寒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緩緩擴散,悄然改變著水下的生態。長寧公主經此一劫,彷彿一夜之間褪去了幾分稚氣,那份單純的嫉惡如仇,化作了對我毫無保留的、近乎雛鳥般的依賴與信任。我在攬月閣的地位,也隨之發生了微妙而堅實的變化。

嚴嬤嬤見了我,雖依舊板著臉,眼神中卻少了幾分以往的倨傲,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忌憚與審度。秦婉儀待我,表面依舊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但偶爾在無人處相遇,她會極快地低聲提點一兩句關鍵資訊,譬如“尚宮局新來的副總管是林保乾兒子的連襟”,或是“太子妃近日往鳳儀宮走得勤”。這些看似不經意的言語,如同暗夜中的螢火,為我照亮了前路些許潛藏的溝壑。

而最大的變化,來自於長寧公主本人。她不再將我視為一個可有可無、甚至需要提防的伴讀,而是真正視作了可以分享秘密、依賴庇護的“自己人”。她讀書習字時,必讓我在旁講解;習射蹴鞠時,也常拉我一同玩耍(儘管我大多以體弱推辭,只在一旁觀看);甚至連每日的衣裳首飾、飲食點心,都要先問過我的意見。她那份熾熱的、毫不掩飾的維護,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將許多原本可能襲向我的明槍暗箭,悄然化解於無形。

因著這份信任,我在宮中的行動,也終於有了一絲喘息之機。公主特許我可在她午憩或獨自習藝時,於攬月閣周邊“散步散心”。這看似微不足道的自由,卻為我開啟了一扇窺探這深宮更多角落的窗戶。

這一日,午後天空陰沉,飄著細碎的雪沫。公主因昨日玩鬧得乏了,正在殿內小憩。我稟過嚴嬤嬤,裹了件半舊的灰鼠斗篷,信步走出攬月閣院門。並未走遠,只沿著宮牆夾道,向著尚宮局方向緩步而行。這條路,是宮中低階太監宮女往來傳遞物品、領取份例的必經之路,人來人往,雖喧雜,卻也是訊息流通之地。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寒氣與宮牆特有的陳舊氣息。路過的宮人見到我,雖不識得,但見我衣著體面(雖是舊衣,料子卻是公主賞的上用宮緞),氣質不凡,大多垂首避讓,眼神中帶著敬畏與好奇。我目不斜視,步履從容,耳根卻全力捕捉著風中飄來的隻言片語。

“……聽說沒?東廠那邊又換人了,林公公手下那個姓錢的掌刑太監,前兒個不知犯了什麼事,被拖去暴室打了個半死……”

“……唉,這天氣,炭火又剋扣得厲害,我們屋裡那點炭,煙大得能嗆死人……”

“……尚衣監新來的那個管事姑姑,眼睛長在頭頂上,咱們去領冬衣,盡給些破絮爛棉的……”

這些瑣碎的抱怨與傳聞,如同散落的珍珠,雖不完整,卻隱隱勾勒出這深宮底層生存的艱辛與各局司之間盤根錯節的傾軋。

行至一處岔路口,靠近尚宮局後巷的角落,忽聞一陣壓抑的斥罵與拳腳相加的悶響,夾雜著一聲聲痛苦的悶哼。我腳步微頓,循聲望去。

只見三四個穿著深藍色管事太監服飾、身材粗壯的太監,正圍著一個瘦小的小太監拳打腳踢。那小太監蜷縮在地上,雙手抱頭,任由雨點般的拳腳落在身上,不敢反抗,只發出痛苦的嗚咽。他身上的太監服洗得發白,打著補丁,已是十分破舊。

“狗東西!叫你不上道!錢公公的壽辰,各司各局哪個不湊份子表心意?就你錢無咎清高?拿不出銀子?我看你是皮癢了!”一個領頭模樣的太監一邊踹,一邊惡狠狠地罵道。

“劉……劉公公……饒命……小的……小的實在……月錢都……都寄回家給老孃看病了……實在拿不出啊……”那小太監,原來叫錢無咎,哀聲求饒,聲音虛弱。

“呸!少拿你那個病癆鬼老孃當藉口!沒錢?沒錢就去刷淨桶!去倒夜香!什麼時候湊夠了銀子,什麼時候再回來當差!”那劉公公啐了一口,下手更重。

旁邊幾個太監也跟著起鬨,罵罵咧咧:“就是!沒眼力見的東西!活該一輩子刷淨桶!”

“林公公最討厭這種不懂規矩的,打死也活該!”

林公公?林保?我心下一動。看來這錢無咎,是因為不肯同流合汙賄賂上司,得罪了林保一系的太監,才被如此欺辱。在這拜高踩低的深宮裡,這等耿直不肯隨波逐流之人,往往活得最為艱難。

我本不欲多事,宮廷傾軋每日都在上演,管不勝管。正欲轉身離開,那劉公公卻似乎打累了,喘著粗氣對錢無咎道:“算你小子走運!今兒個爺爺我還有事,饒你一條狗命!記住!三天之內,湊不齊十兩銀子的份子錢,就自己滾去淨房,永遠別想抬頭!”說罷,又狠狠踢了一腳,才帶著其他幾人揚長而去。

雪地上,只留下錢無咎一人蜷縮在那裡,身體微微顫抖,半晌爬不起來。雪花落在他單薄的衣衫上,很快融化成冰冷的水漬。他掙扎著想撐起身子,卻因傷痛又跌倒在地,發出一聲絕望的嗚咽。

那一刻,他佝僂瘦弱的背影,在灰暗的天地間,顯得如此渺小無助,彷彿隨時會被這冰冷的宮牆吞噬。我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璃音閣最黑暗的訓練日子裡,那些因不肯屈服、或因無錢賄賂教官而備受欺凌、最終悄無聲息消失的同門……一種物傷其類的悲憫,悄然湧上心頭。在這吃人的地方,保持一點底線,何其艱難。

雪中送炭,遠勝錦上添花。但施恩,亦需講究方式。

我緩步走了過去,在他面前停下。

錢無咎察覺到有人靠近,嚇得渾身一僵,以為是那幫人去而復返,更加蜷縮起來,不敢抬頭。

“還能起來嗎?”我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他猛地抬起頭,露出一張鼻青臉腫、卻依稀能看出原本清秀輪廓的臉龐,年紀似乎不大,頂多十六七歲。他看到我,眼中先是茫然,隨即轉為驚愕與惶恐,顯然認出了我這身不同於普通宮女的裝扮。他掙扎著想爬起來行禮,卻因傷痛力竭,又跌坐回去,慌忙伏地磕頭:“奴……奴才叩見……叩見主子!奴才汙了主子的眼,罪該萬死!”

“我不是什麼主子。”我淡淡道,蹲下身,從袖中取出一個素白的小瓷瓶,正是江一白之前給我備下的、治療跌打損傷效果極佳的金瘡藥,“這藥你拿著,敷在傷處,可止痛消腫。”

錢無咎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手中的藥瓶,又抬頭看看我,嘴唇哆嗦著,眼圈瞬間就紅了:“主子……您……您……”

“舉手之勞。”我將藥瓶塞進他冰冷的手中,目光掃過他破舊的衣衫和青紫的嘴角,“他們為何打你?”

錢無咎握緊藥瓶,彷彿握著一團火,聲音帶著哽咽,將方才劉公公逼迫他湊份子錢、他因家貧無力繳納而遭毒打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末了,他低聲道:“奴才……奴才入宮三年,一直在尚宮局做些雜役……只因不肯……不肯隨他們一同剋扣底下小宮女的份例,便被……便被處處刁難……”

我靜靜聽著,心中瞭然。這是個有底線,卻因底線而陷入困境的人。

“十兩銀子,不是小數目。”我看著他,“你待如何?”

錢無咎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低聲道:“奴才……奴才只能去求管淨房的公公,多派些活兒……拼了命去做,或許……或許能湊齊……”

去淨房做最髒最累的活兒?那地方,進去容易,出來難,不死也得脫層皮。

我沉吟片刻,從荷包裡取出幾塊碎銀子,約莫有五六兩,遞給他:“這些你先拿去應應急。不必謝我,要謝,就謝攬月閣的長寧公主殿下仁厚,見不得宮人受屈。”我刻意抬出了公主的名號,將這份善意歸於公主的仁慈,而非我個人。

錢無咎看著眼前的銀子,整個人都僵住了,眼淚瞬間湧了出來,他不住地磕頭,額頭沾滿了雪水泥漬:“謝主子恩典!謝公主殿下恩典!奴才……奴才做牛做馬,報答主子和大恩!”

“起來吧。”我虛扶了一下,“銀子不多,但可解你燃眉之急。在這宮裡,有底線並非錯事,但也要懂得保全自己。日後當差,謹慎些,莫要再輕易授人以柄。”我語氣平和,如同一個路見不平、稍作援手的旁觀者。

錢無咎艱難地爬起來,依舊躬著身子,淚眼婆娑地看著我,眼神中充滿了感激與劫後餘生的慶幸:“奴才……奴才明白了!謝主子教誨!奴才一定謹記!”

“去吧,找個地方把傷口處理一下。”我站起身,撣了撣衣角的雪沫,不再多言,轉身離去,步履從容,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隨手為之的善事。

走出幾步,我能感受到背後那道目光,一直追隨著我,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感激與一絲茫然。我沒有回頭。種子已經播下,能否發芽,何時發芽,需要時間,也需要觀察。若他真是個可造之材,懂得感恩,自會有所行動。若他愚鈍或忘恩,那這幾兩銀子和一瓶藥,也不過是付之流水,於我並無大礙。

回到攬月閣西偏院時,雪下得更大了。春桃迎上來,替我解下斗篷,小聲道:“姑娘,方才公主醒了一次,問起您呢,聽說您去散步了,才又睡下。”

我點點頭,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皇宮的重重殿宇在雪幕中顯得愈發巍峨肅穆,也愈發冰冷無情。

今日這步閒棋,或許無用,或許……能在未來的某個關鍵時刻,成為意想不到的助力。在這孤身奮戰的深宮棋局中,多一分善緣,多一線可能,總是好的。至於後續如何,且看那錢無咎自己的造化吧。

暗渠微光,雖弱,未必不能照亮一隅。而我要做的,是耐心,是觀察,是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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