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玖拾肆:琵弦上謀】(1 / 1)
御書房內,薰香嫋嫋,卻壓不住那股無形的、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阿史那魯的話音落下,如同琴絃驟斷,餘音刺耳。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憂或喜,或純粹審視,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著我的回應。
那把被阿史那魯指著的琵琶,靜靜地躺在紫檀木案几上。造型古樸,木質溫潤,弦軫微光,彷彿一件沉睡的器物,卻承載著足以將我推向深淵的殺機。他提及琵琶,絕非偶然。是巧合,還是……宮中有人將陵娘善琵琶的資訊,透露給了這位心懷怨懟的胡使?皇后?林保?或是其他想借刀殺人者?
我心念電轉,面上卻不敢有絲毫流露。皇帝的目光平靜地落在我臉上,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探究。他在等我回答,也在評估我應對危機的能力。
“陛下,”我上前一步,垂首恭聲道,聲音在寂靜的書房中清晰可聞,“使臣大人慾觀我朝音律融合之妙,乃文化交流之盛事,臣感佩其心。然,音律之道,博大精深,非一日之功。臣於琵琶,僅略通皮毛,恐難當此任,有負使臣期望,更損天朝顏面。”
我先示弱,將姿態放低。這不是退縮,而是策略。在情況未明、對手底牌不清時,貿然接招是愚蠢的。
阿史那魯果然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凌掌籍過謙了!春狩馴馬之智勇,令人驚歎。莫非這弦上功夫,反倒不如馴獸之能?還是說,天朝才俊,只擅騎射,不修文雅?”他這話,已是赤裸裸的挑釁,將個人能力上升到了國家層面。
太子微微蹙眉,似乎對阿史那魯的咄咄逼人有些不悅,但並未出聲。蘇子珩依舊垂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曾清玄欲言又止,面露焦急。
皇帝依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眼神深邃,彷彿在說:朕給你這個機會,看你如何應對。
我知道,不能再退。再退,便是怯懦,便是坐實了胡使的汙衊。
我抬起頭,迎向阿史那魯挑釁的目光,語氣轉為平和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定:“使臣大人此言差矣。我天朝禮儀之邦,文武並重。只是,音律乃心之聲,需心靜意誠,方能奏出真韻。使臣若執意要聽,臣願勉力一試。然,臣有一請。”
“哦?何請?”阿史那魯挑眉。
“臣聞胡部古曲,多抒草原壯闊、勇士豪情。若要使臣聽得真切,感悟我朝融合之意,需借一物,以助聲威。”我目光轉向皇帝,“懇請陛下恩准,取校場春狩時,臣所馴服那匹‘黑旋風’頸上鬃毛數縷,捻入弦中。馬鬃堅韌,與絲絃相合,或可生出幾分塞外風雷之音,更貼近貴曲意境。”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連皇帝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借馴服之馬的鬃毛入弦?這想法聞所未聞,卻又奇異地貼合情境——既回應了胡使以“勇”逼“文”的挑釁,又將馴馬的“武”與彈琵琶的“文”巧妙地聯結起來,更暗含了“融合”的主題!
阿史那魯愣住了,顯然沒料到我會提出這樣一個古怪又無法拒絕的請求。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如何反駁。
皇帝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緩緩頷首:“準。即刻去取。”
內侍領命而去。等待的間隙,御書房內氣氛微妙。阿史那魯臉色變幻,似乎意識到自己可能被反將一軍。太子看向我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思,蘇子珩抬眸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復雜難辨,有關切,有讚賞,或許還有一絲……擔憂?
很快,內侍取來了幾縷烏黑油亮的馬鬃。我接過馬鬃,走到案几前,坐下,將琵琶置於膝上。手指拂過冰涼的弦,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在璃音閣時,為了執行某些特殊任務,我曾被迫學習過各種技藝,音律亦是其中之一,雖不專精,但基礎指法和樂理是懂的。而陵娘善琵琶的資訊,此刻成了我最大的依仗和最大的風險。
我深吸一口氣,摒棄雜念。我沒有去看阿史那魯提供的所謂“胡部古曲”曲譜——那很可能是陷阱。而是即興發揮,以一段低沉舒緩的輪指起音,模仿草原的風聲,低沉嗚咽。同時,手指極快地將一縷馬鬃捻入一根弦的特定位置。
當琴絃再次撥動時,音色果然發生了變化!原本清越的琵琶聲,加入了一絲沙啞、粗糲的質感,彷彿風掠過曠野,帶著塞外的蒼涼。
我即興發揮,將記憶中零星的邊塞詩詞意境融入曲中。時而急促如馬蹄踏碎冰河,時而悠遠如牧人長調孤寂。那捻入的馬鬃,隨著我的演奏,時而發出摩擦的沙沙聲,更添真實感。我並未刻意追求技巧的繁複,而是重在意境營造,重在“融合”二字的體現——將胡地的蒼涼與我朝詩詞的意境,透過這奇特的“馬鬃弦”連線起來。
曲至高潮,我指法加快,節奏鏗鏘,彷彿勇士衝鋒,金戈鐵馬。最後,以一個乾脆利落的掃弦戛然而止,餘音嫋嫋,如同戰後曠野的沉寂。
一曲終了,御書房內鴉雀無聲。
阿史那魯張著嘴,臉上的輕蔑與挑釁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震驚與難以置信。他顯然聽懂了曲中的意境,那確實有他熟悉的草原氣息,卻又包裹在一種他無法完全理解的、深厚的文化底蘊之中。
曾清玄率先撫掌,眼中滿是激賞:“妙!妙極!以馬鬃入弦,化武為文,融胡風於雅樂,凌掌籍此曲,立意高遠,手法新奇,實乃大才!”
太子也微微頷首,難得地開口:“此曲別出心裁,確有其獨到之處。”
皇帝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裡面是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滿意,甚至帶著一絲髮現寶藏般的灼熱。“凌卿此曲,不僅解了使臣之惑,更彰顯我天朝海納百川、融會貫通之氣度。賞!”
蘇子珩靜靜地看著我,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極快的弧度,隨即又恢復平靜。
阿史那魯臉色青白交加,半晌,才不得不躬身道:“外臣……佩服。天朝文化,果然……深不可測。”他這次的佩服,帶上了幾分真心實意的敬畏。
危機,再次被我以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化解。
然而,我心中並無多少喜悅。我知道,我越是展現能力,就越會成為各方勢力的焦點。皇帝欣賞的背後,是更深的利用;皇后與林保的忌憚,會轉化為更狠辣的算計;而蘇子珩……他的沉默與那短暫的目光交匯,讓我心中愈發紛亂。
離開御書房時,皇帝特意留下我,單獨說了幾句。
“凌卿,”他屏退左右,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你今日表現,甚合朕心。司籍司事務,不必拘泥於瑣碎,朕準你查閱庫中典籍,多加研習。若有疑難,可直接稟報於朕。”
“直接稟報於朕”!這是何等的信任與恩寵!但這信任,同樣是一座囚籠。他給了我更大的許可權,也意味著將我置於他更直接的監視與控制之下。
“臣,遵旨。”我深深一福,心中凜然。
回到司籍司那間屬於我的、依舊被兩位老尚宮“輔佐”著的值房,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才允許自己露出一絲疲憊。連續應對皇帝、胡使,心力消耗巨大。
然而,還未等我喘口氣,一個小紙團,被悄無聲息地從門縫塞了進來。
是錢無咎的字跡,比以往更加潦草急促:“掌籍小心!胡使離宮前,曾秘密會見林公公心腹!恐有後續動作!另,皇后娘娘宮中今日處置了一名灑掃宮女,據傳……是因私下議論陵宵宮舊事……”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林保與胡使勾結?皇后開始清理知曉“陵娘”舊事的宮人?
這兩條資訊,如同兩道冰錐,刺穿了我剛剛因化解危機而稍有鬆懈的神經。阿史那魯的挑釁,果然不是孤立事件!而陵孃的存在,依舊是宮中不能觸碰的禁忌!
我深吸一口氣,將紙團就著燭火燒掉。灰燼落下,如同我此刻的心情。
剛出狼窩,又入虎穴。這深宮的博弈,永無止境。而我能做的,只有繼續向前,在這荊棘密佈的路上,謹慎地走好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