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玖拾柒:風雨滿樓】(1 / 1)

加入書籤

懷揣著陵娘秘辛的沉重與焚燒冊子後的虛脫感尚未完全平復,錢無咎帶來的新訊息,如同又一記悶棍,狠狠敲在我緊繃的神經上。林保查到了倚芳閣!查到了君塵!雖然錢無咎說“尚未明確指向”,但這深宮之中,哪有什麼真正的秘密?一旦被那條毒蛇盯上,順藤摸瓜是遲早的事。皇后那邊驟然收緊的盤查,更是印證了山雨欲來的壓抑。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恐慌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必須儘快理清頭緒,評估風險,尋找應對之策。

林保為何突然舊事重提?是因為我近期風頭過盛,引起他更深的忌憚,欲除之而後快?還是他與皇后達成了某種默契,要聯手剪除我這個潛在的威脅?倚芳閣那晚,君塵插手雖隱秘,但並非無跡可尋。當時在場的護院、王媽媽,甚至可能被買通的小太監……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都可能將火引到我身上。而一旦牽扯出君塵,蘇子珩便難以置身事外。

想到蘇子珩,我的心又是一緊。雨夜那短暫的相見,他帶來的藥瓶和那句“我也是”,如同暗夜中的微光,溫暖卻短暫。

當前最緊迫的,是應對皇后和林保可能的發難。他們若聯手,威力絕非昔日小打小敲可比。皇后執掌鳳印,名正言順,可借宮規清查;林保手握東廠,陰狠毒辣,慣用構陷。明槍暗箭,防不勝防。

我在值房內踱步,腦中飛速盤算。硬抗是下策,示弱求饒更是死路一條。唯有以攻為守,或許能爭得一線生機。

目光落在窗外陰沉的天色上,我忽然想起藏經閣暗格中那些關於陵孃的記錄,尤其是那句含糊的“酒醉……”。皇帝對陵孃的愧疚和執念,是他內心最深的傷疤,也是他最大的弱點。皇后與林保再權勢滔天,他們的權力也源於皇帝的賦予。若我能巧妙地……觸動這根弦呢?

但這步棋險之又險。如同在萬丈深淵上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必須等待一個絕佳的時機,一個皇帝心防最弱、情緒最易波動的時刻。

就在我苦思對策之際,危機已悄然逼近。

這日午後,我正在司籍司整理一批新送來的地方誌,孫嬤嬤和李嬤嬤一反常態地沒有在旁“輔佐”,值房內只有我一人。氣氛安靜得有些詭異。

忽然,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呵斥聲。緊接著,值房的門被猛地推開!一群身著東廠番役服飾、面色冷峻的太監闖了進來,為首一人,面白無鬚,眼神銳利如鷹隼,正是林保的心腹干將,東廠理刑百戶,趙無庸。

“凌掌籍,”趙無庸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廠公爺有請,有些事,需要掌籍隨咱家走一趟,說個清楚。”

東廠!他們竟然直接上門拿人!雖然用的是“請”字,但陣勢已與捉拿無異。我的心瞬間沉到谷底,最壞的情況還是發生了。孫、李二位嬤嬤此刻不見蹤影,顯然是早已透過氣,刻意避開。

我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面上維持著鎮定,起身道:“不知廠公召見,所為何事?下官還需向皇后娘娘稟明……”

“不必了!”趙無庸打斷我,陰惻惻地笑道,“皇后娘娘那邊,自有廠公去說。凌掌籍,請吧,別讓廠公等急了。”他手一揮,兩名番役便上前一步,隱隱有挾持之意。

我知道,此刻反抗或拖延都是徒勞,只會授人以柄。我必須去,而且必須保持冷靜。

“既然如此,下官遵命便是。”我整理了一下衣襟,昂首走出值房。司籍司院內,其他低階宮人早已嚇得躲在一旁,噤若寒蟬。

一路被“護送”至東廠設在宮內的那一處僻靜院落,氣氛森嚴。踏入那間光線昏暗、陳設簡單的廳堂,林保正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品著茶。他今日未穿官服,只著一身暗紫色團花便袍,更顯得氣質陰柔深沉。

“凌掌籍來了,坐。”他抬了抬眼皮,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我依言在下首的繡墩上坐下,垂首道:“不知廠公召見下官,有何吩咐?”

林保放下茶盞,目光如毒蛇般在我臉上逡巡,半晌,才緩緩開口,語氣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溫和”的意味:“凌掌籍入宮時日雖短,卻深得陛下賞識,前程不可限量啊。咱家看著,也是替掌籍高興。”

這話鋒不對!不是直接的威逼,而是先揚後抑?我心中警鈴大作,更加謹慎地應道:“廠公謬讚,下官愧不敢當。全賴陛下仁德,皇后娘娘教誨,下官方能盡心侍奉公主,略盡綿力。”

林保微微一笑,那笑容卻未達眼底:“掌籍過謙了。不過,咱家近日聽到些風言風語,說掌籍入宮前,似乎……與倚芳閣那位君塵姑娘,有些交情?”

他果然是從這裡切入!我心中凜然,知道完全否認已不可能,“柳仙”之名在京中並非秘密。我抬起頭,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帶著一絲窘迫的坦然:“回廠公,此事……確有其事。不瞞廠公,下官入宮前,家道中落,流落京城,曾因飢寒交迫,暈倒在倚芳閣後巷。是君塵姑娘心善,救了下官一命,容我在閣中暫住養病。至於‘柳仙’之名,實乃身處風塵,為求自保、謀生計不得已而為之的虛名,與君塵姑娘也只是萍水相逢,泛泛之交。入宮之後,便已斷絕往來,再無瓜葛。”

我避重就輕,將相識歸結於“被救”和“暫住”,強調是“泛泛之交”,並點明已“斷絕往來”,將關係淡化到最低。

林保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敲擊桌面,不置可否:“哦?只是泛泛之交?那上元燈節,公主殿下與掌籍在倚芳閣遇險,怎會如此巧合,有不明身份之人插手相助,最終化險為夷?而且,咱家聽說,四殿下似乎也……及時趕到了?”

他果然將君塵和蘇子珩聯絡起來了!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面上卻努力維持平靜,甚至帶上一絲慶幸:“廠公明鑑!那晚之事,實乃萬幸!下官與公主殿下被歹人挾持,生死一線,幸得京兆尹衙門官兵及時趕到,方才得救。至於四殿下……”我頓了頓,語氣轉為恭敬與感激,“殿下仁厚,聽聞公主遇險,心急如焚,親自帶人搜尋,恰巧在官府之後趕到,此乃兄妹情深,亦是陛下洪福齊天庇佑。此事經過,陛下與皇后娘娘皆已知曉,下官每每回想,仍心有餘悸,對官府與四殿下感激不盡。”

我將功勞主要歸於官府,將蘇子珩的出現解釋為“恰巧”和“兄妹情深”,合情合理,讓人抓不住把柄。至於君塵的暗中插手,我絕口不提。

林保盯著我,眼神銳利,彷彿在判斷我話中有幾分真幾分假。廳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良久,他忽然輕笑一聲,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凌掌籍果然伶牙俐齒,句句在理。不過,咱家還是要提醒掌籍一句,這深宮之中,風雲變幻,今日是座上賓,明日可能就是階下囚。有些關係,該斷則斷;有些人,該遠離則遠離。掌籍是聰明人,如今又得陛下青眼,前途大好,何必與那些不清不楚的江湖人物、乃至……一些身處漩渦中心的貴人,牽扯過深呢?平白惹來一身腥,豈不辜負了這大好前程?”

他這話,已是赤裸裸的警告加……隱晦的招攬!他在暗示我,遠離蘇子珩和君塵,投靠他(或者他代表的勢力),才能保住眼前的榮華富貴!

我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惶恐與感激交織的神色,連忙起身行禮:“廠公教誨的是!下官銘記於心!下官入宮,只願忠心侍奉陛下與公主,恪守宮規,絕不敢有絲毫非分之想,更不敢與宮外之人有任何牽扯!日後定當更加謹言慎行,不負廠公今日提點之恩!”

我沒有明確表態投靠,但姿態放得極低,表示接受“教誨”,強調“忠心”和“守規”,這是最安全的回應。

林保深深看了我一眼,似乎對我這番表態還算滿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他揮了揮手:“掌籍明白就好。咱家也是為掌籍著想。罷了,今日就到這裡,掌籍回去後,當好自為之。”

“下官謹記,謝廠公。”我再次躬身,心中暗暗鬆了口氣。這一關,總算又勉強過去了。但林保的疑心絕不會輕易消除,他的招攬也絕非善意。

走出東廠那陰森的院落,重新呼吸到外面略帶潮溼的空氣,我有種劫後餘生之感。陽光刺眼,我卻感到渾身發冷。林保的招攬,比直接的威脅更令人心悸。這意味著,他真正開始正視我的“價值”,並試圖將我納入他的掌控之中。未來的路,將更加兇險。

回到司籍司,面對孫、李二位嬤嬤假惺惺的關切,我懶得敷衍,只稱身體不適,便將自己關在值房內。

倚在窗前,望著宮牆上方那一小片灰濛濛的天空。林保的試探與招攬,皇后的虎視眈眈,如同一張不斷收緊的網。而藏於心中的陵娘秘辛,像一把雙刃劍,懸在頭頂。蘇子珩的沉默,更添了幾分不確定性。

風雨欲來,烏雲壓城。我必須儘快找到破局的關鍵,否則,下一次,恐怕就不會如此輕易脫身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