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貳佰伍拾柒章 沉痾暗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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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蓋著皇帝私印的素箋,如同一塊燒紅的烙鐵,沉甸甸地壓在我的袖中,也壓在我的心頭。那上面的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代表著北境邊防的生殺予奪,更代表著一種我尚未完全理解、卻已避無可避的沉重託付。“同道之人”——皇帝竟用這四個字來定義我與他之間的關係。這不再是后妃與君王的恩寵,而是棋手與棋手,甚或是……執棋者與預備執棋者之間的詭異聯盟。

巨大的震驚與壓力過後,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清醒。既然他已將我拉入這盤天下棋局,既然我已無路可退,那麼,除了竭力看清棋盤,走穩腳下的每一步,我別無選擇。

我仔細回想了他遞給我素箋時的神情,那深眸中毫不掩飾的激賞、期許,與那一閃而逝的、深藏的疲憊。他對北境局勢的判斷,與我憑藉北境見聞與困龍嶺驚魂得出的結論,不謀而合。這讓我心底那因蘭笙警告而生的、關於他與赤焰軍勾結的可怕猜想,略微動搖了一絲。若他真是幕後黑手,何必多此一舉,將對付赤焰軍的權柄交予靖國公,甚至要透過我傳遞給蘇子珩?這不合邏輯。

除非……蘭笙所知有限,或他所見的“關聯”,並非我所理解的那種“勾結”。又或者,皇帝的心思深沉如海,此舉另有更深的、我無法窺測的圖謀。

紛亂的思緒,在將素箋透過江一白留下的、一條極為隱秘的渠道(以更換特殊藥材為名)送出去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更加糾纏。我像是站在一片濃霧瀰漫的懸崖邊,腳下是萬丈深淵,手中卻莫名多了一盞微弱的風燈,光影搖曳,既照不亮前路,也驅不散身後的黑暗,只映出自己蒼白驚惶的臉。

接下來的日子,皇帝來暖閣時,談論朝政的次數明顯多了起來。不再侷限於北境,有時是東南漕運改制,有時是西北屯田利弊,有時甚至是吏部考功、刑部律例。他不再只是隨口一問,聽我幾句淺見便罷,而是會就著我的回答,層層深入,追問細節,與我辯論,甚至會將某些不那麼緊要、卻頗具代表性的奏摺副本直接拿給我看,讓我批註“見解”。

起初,我如履薄冰,字斟句酌,只說些穩妥的、不出錯的話。但他總能輕易看穿我的保留,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靜靜看著我,不言不語,卻帶來無形的壓力。漸漸地,在他這種近乎“逼迫”的引導下,我不得不將璃音閣所學之雜(其中不乏輿圖、經濟、乃至人心揣摩),北境所見之實,與這段時日在暖閣中聽他談論朝政、翻閱他留下的各類書籍典籍所得,慢慢融匯,嘗試著說出真正屬於自己的、甚至有些大膽的見解。

我驚訝地發現,當我不再僅僅將自己視為“宸妃”,而是試圖以“凌泠”的視角去剖析那些紛繁複雜的政務時,許多原本模糊不清的脈絡,竟漸漸清晰起來。東南水患,根源在河道年久失修與地方豪強侵佔洩洪區;西北屯田困局,在於兵民爭利與糧種不適;吏治腐敗,癥結往往在考核不實與升遷過濫……我看問題的角度,或許不及那些浸淫朝堂數十年的老臣圓熟周全,卻常常因“置身事外”與經歷過底層生死,而能一針見血,指出某些被華麗辭藻與利益糾葛掩蓋的弊端。

皇帝對我的“見解”,反應不一。有時會微微頷首,眼中掠過讚許;有時會蹙眉沉思,不置可否;有時甚至會直接駁斥,言辭犀利,逼得我不得不調動全部心神,搜腸刮肚地反駁或完善。我們之間,漸漸有了一種奇異的、近乎“師徒”又似“對手”的辯論氛圍。暖閣內不再總是沉默,有時會因政見不同而爭論,聲音不高,卻字字緊扣要害;有時又會因某個不謀而合的判斷,而相視一眼,眼中流露出只有彼此能懂的默契。

這種變化,微妙而深刻。我不再僅僅是他病中“靜養”時需要“陪伴”的妃子,更成了他處理繁重政務間隙,一個可以交流、可以碰撞、甚至偶爾可以依賴的“腦子”。他看我的目光,日益專注,裡面除了帝王的審視,漸漸多了探究、激賞,甚至……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依賴的柔和。

然而,在這表面日漸“融洽”甚至“親密”的朝政討論之下,暗湧從未停息。

皇帝的氣色,肉眼可見地一日差過一日。儘管他每日出現在暖閣時,總是盡力維持著挺拔的姿態與平靜的神情,但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疲憊與蒼白,是任何脂粉與威儀都難以掩蓋的。他咳嗽的次數越來越多,有時批閱奏摺到一半,會忽然以拳抵唇,悶咳良久,肩頭微微顫動。每當這時,我總會下意識地停下手中翻書的動作,目光緊緊鎖著他。他會很快平息,抬眸看向我,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剛才的咳喘只是錯覺,然後淡淡說一句“無妨”,便又繼續埋首奏摺。

但我能看到,他握著硃筆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我能聞到,空氣中那清苦的藥味,一日濃過一日。江一白前來為我診脈時,停留在紫宸殿的時間也越來越長,且十次有八次,會被立刻喚去前殿。林保的身影也越發頻繁,總是來去匆匆,面色凝重,與皇帝低語時,聲音壓得極低,目光卻會若有似無地掃過我。

他們在隱瞞什麼。皇帝的身體,絕不僅僅是“舊傷未愈”或“勞累過度”那麼簡單。

我想起雨夜前,他嘔血昏厥的傳言。難道……那並非偶然?難道他真如我偶爾閃過的可怕念頭那般,已病入膏肓?

這個猜測,讓我心頭陣陣發冷。若他真有不測,這剛剛因沈家覆滅而暫得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朝局,將立刻陷入何等可怕的漩渦?蘇子珩遠在北境,太子被幽禁,其餘皇子年幼或平庸,朝中派系林立……屆時,誰能穩住這江山?他之前對我的“培養”,與那“同道之人”的期許,是否……正是為了這一天?

而蘭笙的警告,與那本染血的、記載著恐怖儀式的陳舊簿子,又如陰魂不散的噩夢,時時浮現在腦海,與眼前皇帝日漸衰敗的容顏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其詭異的、令人窒息的畫面。

若他真與那邪異的“儀式”有關,他此刻的病重,是否就是反噬?他留我在身邊,百般“呵護”與“培養”,是否真的是為了我那“殘軀”與可能具備的某種“凰命”,作為他續命或達成其他可怕目的的“祭品”?

兩種截然不同的猜測,如同冰與火,在我心中激烈交戰,撕扯得我日夜難安。

右臂的舊傷,似乎也因這持續的心神耗損與沉重壓力,恢復得極其緩慢,甚至偶有反覆。陰雨天氣,那綿長的鈍痛會加劇,有時甚至會牽連到肩頸,帶來一陣陣僵直與頭痛。江一白的針藥依舊精妙,但效果已大不如前。他看我的目光,憂慮日益加深,卻從不言明。

這日傍晚,皇帝沒有來。林保前來傳話,說陛下今日精神不濟,已在寢宮歇下,讓娘娘自行用膳,早些安置。

我心中不安更甚。用了寥寥幾口晚膳,便再無胃口。靠在床頭,手中拿著一卷他前日留下的、關於前朝稅制改革的札記,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窗外暮色沉沉,初夏的晚風帶著燥熱,吹得廊下的宮燈搖晃不定。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昏昏欲睡之際,暖閣外忽然傳來一陣極其急促、近乎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林保那失了慣常平穩、尖銳到變形的疾呼:

“快!傳江太醫!快——!!”

是前殿方向!皇帝出事了!

我心臟驟然停跳,猛地從床上彈起,連鞋也顧不得穿,赤著腳便衝向暖閣門口!右臂因這劇烈的動作傳來尖銳的刺痛,我卻渾然不覺。

拉開門的瞬間,只見前殿方向燈火通明,人影幢幢,奔跑聲、驚呼聲、器皿碰撞聲亂成一團。林保的身影在廊下一閃而過,朝著太醫署的方向狂奔,那背影竟帶著從未有過的倉皇。

“陛下……”我喃喃出聲,喉嚨像被什麼堵住,發不出更大的聲音。身體卻已不由自主地,朝著那片混亂與光亮,跌跌撞撞地衝了過去。

守在後殿與前殿連線處的侍衛試圖阻攔,但在看清是我,又見我臉色慘白、神情驚惶的模樣後,猶豫了一下,竟被我不顧一切地推開。

我衝進了紫宸殿的前殿。這裡我曾來過數次,但從未像此刻這般,瀰漫著一種令人絕望的恐慌與濃重得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宮人跪了一地,瑟瑟發抖。數名太醫正圍著龍榻,低聲急促地商議著什麼,臉上皆是駭然與無措。

龍榻之上,明黃色的帳幔被金鉤勉強掛起一邊。皇帝躺在那裡,面色是駭人的金紙色,嘴角、胸前衣襟上,觸目驚心的暗紅血跡尚未完全乾涸。他雙目緊閉,眉頭因極致的痛苦而緊緊鎖著,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每一次細微的起伏,都伴隨著喉間壓抑的、破碎的嗬嗬聲。

江一白正半跪在榻邊,手中金針如電,迅速刺入皇帝周身數處大穴,額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他身邊,一名年邁的太醫正顫抖著手,將一顆猩紅色的藥丸試圖塞入皇帝口中,卻被那無意識的牙關緊閉所阻。

眼前的景象,比乾元殿前的血戰,更讓我魂飛魄散。那不是外傷,是來自身體內部的、無可挽回的崩塌與衰敗。

“陛下——”我終於嘶喊出聲,聲音淒厲得不似人聲,踉蹌著撲到榻前,卻被兩名太醫慌忙攔住。

“娘娘!不可靠近!陛下此刻受不得驚擾!”江一白頭也不回,厲聲喝道,手中金針卻穩如磐石,再次落下。

我被死死攔住,只能隔著幾步的距離,眼睜睜看著那個深沉如海、威儀天成的帝王,此刻如同風中的殘燭,生命之火正在迅速熄滅。巨大的恐懼與一種近乎滅頂的悲傷,瞬間攫住了我,讓我渾身冰冷,無法思考,無法呼吸。

他不是裝的。這不是試探,不是算計。他是真的……要死了。

這個認知,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我所有紛亂的猜測、防備與怨恨。什麼棋子,什麼祭品,什麼陰謀詭計……在死亡面前,都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我腦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他慘白如紙的臉,與那微弱到幾乎隨時會停止的呼吸。

不……不能……蘇衍……你不能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漫長的一個世紀。在江一白與幾名太醫拼盡全力的施救下,皇帝喉間的嗬嗬聲終於漸漸平息,呼吸雖然依舊微弱,卻似乎平穩了一絲。他依舊沒有醒轉,但臉上那駭人的金紙色,似乎褪去了一點,變成了更加深沉的、了無生氣的灰白。

江一白緩緩收回最後一枚金針,整個人如同虛脫般,向後踉蹌了一步,被旁邊的太醫扶住。他臉上沒有絲毫血色,眼神卻異常銳利清明,掃過榻上昏迷的皇帝,又緩緩轉向被攔在幾步之外、呆若木雞的我。

“陛下……急怒攻心,舊疾復發,牽動心脈……”江一白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從砂石中磨出,“需絕對靜養,再不可受絲毫刺激。否則……下次,縱是華佗再世,也回天乏術。”

急怒攻心?舊疾復發?是因為朝政?還是因為……別的?

林保此時已帶著更多的太醫和藥材匆匆趕回,聞言,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以頭觸地,老淚縱橫:“老奴該死!老奴未能勸阻陛下……陛下今日接到北境八百里加急軍報後,便神色不對,獨自在殿中坐了許久,後來……後來就……”

北境軍報?蘇子珩那邊出了什麼事?

我猛地看向林保。林保卻只是伏地痛哭,不再言語。

江一白深深吸了一口氣,穩住身形,對林保及眾太醫沉聲道:“按我之前開的方子,加倍藥量,立刻煎來。陛下醒來之前,任何人不得靠近龍榻三步之內。紫宸殿即刻封宮,訊息不得外洩半分!”

眾人凜然應諾,迅速忙碌起來。

江一白這才走到我面前,目光復雜地看了我一眼,低聲道:“娘娘,陛下需要靜養。請您先回後殿吧。此地……有臣等。”

我恍若未聞,目光依舊死死鎖在龍榻上那毫無生氣的容顏上,腳下如同生根,動彈不得。

“娘娘!”江一白加重了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陛下若醒來,見到您在此,恐再生情緒波動,於龍體大大不利!請娘娘以陛下龍體為重!”

以龍體為重……

這幾個字,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我的心上。我緩緩地、極其艱難地,將目光從皇帝臉上移開,看向江一白那雙佈滿血絲、卻異常堅定的眼眸。

是啊,我留在這裡,除了添亂,又能做什麼?我甚至……連碰觸他、給他一絲慰藉的資格,在此刻,都成了可能危及他性命的毒藥。

喉頭湧上一股濃重的腥甜,被我死死嚥下。我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靜。

“有勞……江太醫。”我聽到自己嘶啞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然後,我緩緩轉身,不再看那龍榻一眼,一步一步,拖著彷彿灌了鉛的雙腿,在宮人驚惶的目光中,走回了後殿暖閣。

暖閣內,一切如常。燭火明亮,藥香淡淡,雪團蜷在腳踏上,睡得正熟。

我卻覺得,這方小小的天地,從未如此刻這般,冰冷,空曠,令人窒息。

我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沉沉的、沒有一絲星光的夜幕,掌心那枚溫潤的玉佩,此刻冰涼刺骨。

沉痾暗湧,終成驚濤。

而這場突如其來、幾乎奪走他性命的急症,與那封引發一切的北境軍報,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他之前對我說的“同道之人”,在這生死關頭,又意味著什麼?

前路,已不再是濃霧,而是瀰漫著血腥與死亡氣息的、深不見底的黑暗。

而我,是否真的有能力,陪他走完這最後一程?亦或是,終究只能眼睜睜看著,這盞我生命裡唯一真實亮過的燈火,在我面前,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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