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貳佰陸拾章 長夜未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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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短暫而心碎的探視之後,紫宸殿前殿徹底成了禁地中的禁地。江一白以“陛下需絕對靜養,絲毫驚擾皆可致命”為由,嚴令禁止任何人,包括我,再次踏入。林保將前殿守得如同鐵桶,連一隻可疑的飛鳥掠過,都會引起暗處無數道警惕目光的逡巡。

我被困在後殿暖閣,成了這座巨大宮殿裡,一個沉默的、焦灼的旁觀者與局內人。每日,只有江一白會帶來極其簡略、甚至語焉不詳的病情通報:“陛下今日用了些湯水”,“咳血稍緩,但依舊昏睡”,“脈象……依舊虛弱”。

每一個字,都像沉重的鼓槌,敲打在我早已繃緊到極致的心絃上。我無法親眼看他,無法握他的手,無法在他被病痛折磨時給予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我只能等,在日復一日的、近乎絕望的等待中,用林保艱難傳遞來的、雪花般繁雜的情報與冰冷的朝局博弈,來填滿那漫長到令人發瘋的時光,也藉此……轉移那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恐懼與悲痛。

蘇子珩那邊,似乎也進入了最關鍵的階段。他按照我之前傳遞的、蓋有皇帝私印的旨意,以靖國公楊毅為後盾,在北境展開了大刀闊斧的整肅。明面上,加固關防,增設烽燧,巡邊撫遠。暗地裡,則根據截獲的線索與殘圖,對邊軍、乃至北境幾處重要的州府衙門,進行了一場雷厲風行、卻又極其隱秘的清洗。數名與朝中某些勢力、甚至與赤焰軍殘部有可疑往來的中下層將領與官吏,被以各種“合情合理”的罪名迅速拿下,秘密押解,口供與證據則透過特殊渠道,源源不斷地送回京城,送到林保,再轉到我手中。

蘇子珩在密信中,用極其凝練的筆觸,勾勒出一張令人心驚的暗網。這張網以沈家殘存的一些死忠與北境某些被赤焰軍收買或脅迫的將領為觸角,向上延伸,隱隱指向朝中幾位年長皇子的外家勢力,甚至……牽連到了宗室某些早已邊緣化、卻因皇帝病重而心思活絡的遠支親王。而他們暗中蒐集、試圖復原的,正是與我手中那塊金屬殘片、與困龍嶺那恐怖儀式相關的事物。蘇子珩推測,對方的目的,恐怕不僅僅是為了顛覆皇權,更可能……是想利用那邪異的儀式,達成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比如……“逆轉”或“攫取”某種虛無縹緲的“天命”或“生機”。

這與我從秦嬤嬤留下的那本染血簿子上看到的內容,隱隱吻合。那所謂的“凰命”與“殘軀”,那血腥的獻祭圖譜……難道,我真是他們選定的“祭品”之一?而皇帝將我庇護在身邊,甚至將另一塊關鍵殘片也交給我,難道不僅僅是為了保護,更是為了……將“誘餌”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引蛇出洞,甚至反制?

這個猜測讓我不寒而慄。但眼下,已無暇去深究這背後的細思極恐。蘇子珩在北境的行動,顯然觸動了那張暗網的神經。京城之中,開始出現一些不尋常的動靜。

先是幾位素來與太子過從甚密的御史,忽然上書,言辭激烈地彈劾靖國公楊毅“在北境擅啟邊釁,耗費國帑,有擁兵自重之嫌”,並影射其與四皇子蘇子珩“內外交通,恐非人臣之道”。緊接著,京畿三大營中,屬於太子舅家一系的幾名將領,開始以“秋操”為名,頻繁調動部下,雖未逾制,但動向微妙。市井之中,關於“陛下已駕崩,秘不發喪”、“四皇子欲勾結邊將謀反”的流言,也開始悄然流傳,愈演愈烈。

山雨欲來風滿樓。

林保將東廠的力量發揮到了極致,一邊嚴密監控著這幾處異動源頭,一邊加緊了對紫宸宮自身防衛的排查與清洗。數名身份可疑、可能與外界有隱秘聯絡的太監宮女,被悄無聲息地“處置”了。整個紫宸宮,如同一個緩緩收緊的、佈滿尖刺的鐵桶,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冰冷氣息。

而我,這個身處鐵桶中心、卻手握部分“鑰匙”的人,則必須在林保與江一白的協助下,於這驚濤駭浪中,努力穩住船舵。

白日裡,我強迫自己沉浸在那堆冰冷的情報與奏報副本之中,用璃音閣所學的分析推演之法,結合這段時間與皇帝談論朝政的心得,竭力從那些真偽難辨的訊息中,拼湊出對手可能的下一步棋,並思量應對之策。右臂依舊無力,書寫困難,我便用左手以簡略符號在特製絹布上勾畫,有時一坐便是數個時辰,直到眼睛酸澀脹痛,脖頸僵硬。

每當疲累不堪、心神幾近崩潰時,我會起身,走到窗邊,望向庭院中那株早已綠葉成蔭、青果累累的杏樹。會想起那個午後,他站在廊下,與我一同看那初綻的杏花,然後,將我抱回暖閣。會想起他深夜批閱奏摺時沉靜的側影,想起他與我談論北境邊防時眼中閃過的激賞,想起他病榻前握住我的手,那聲嘶啞的“泠兒”和那句“你在這裡,便好”。

這些零碎的、溫暖的片段,是支撐我沒有在這巨大的壓力與悲慟中徹底垮掉的,唯一的光。

江一白有時會帶來一些關於皇帝病況之外的訊息。比如,他設法穩住了太醫院,確保皇帝的藥方與病情不會外洩。比如,他透過一些極其隱秘的渠道,確認了靖國公留在京中的幾名心腹舊部的態度與位置,一旦有變,或可成為一支奇兵。他還告訴我,我讓他尋找的、關於前朝某些隱秘傳承與“星隕之鐵”、“龍血木”等奇物記載的典籍,已有些眉目,正在加緊蒐集。

“娘娘,”江一白有一次在施針後,罕見地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看著我蒼白瘦削、眼下烏青濃重的面容,沉默片刻,低聲道,“您……要保重自己。陛下將身後之事託付於您,是信任,亦是……不忍。若您也倒下了,陛下的一片苦心,與這江山社稷,便真的無人可託了。”

我知道他說得對。可“保重”二字,談何容易。每一次呼吸,都彷彿帶著前殿傳來的、若有若無的藥味與死亡氣息。每一次心跳,都在提醒著我,那個給予我信任、也讓我心甘情願沉淪的人,生命正在一點點流逝。

這晚,又是一個悶熱難眠的深夜。我靠在床頭,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枚冰涼的玄鐵令牌,腦海中反覆推演著京城幾處異動的可能關聯與應對之策。窗外夜色如墨,沒有一絲風,連蟲鳴都顯得有氣無力。

突然,一陣極其輕微、卻異常急促的腳步聲,自暖閣外傳來,迅速逼近!不是宮女的步調,那步伐快而凌亂,帶著一種難以掩飾的驚惶。

我的心猛地提起,瞬間握緊了袖中的銀簪。

暖閣的門被猛地推開,林保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向來梳得一絲不苟的頭髮竟有些散亂,臉上是前所未有的、近乎崩潰的驚駭與倉皇,連聲音都變了調,嘶啞尖銳:

“娘娘!快!前殿……陛下……陛下不好了!江太醫讓您……讓您即刻過去!!”

轟——!

彷彿一道驚雷在頭頂炸開,我眼前一黑,渾身血液瞬間冰涼!手中的令牌“哐當”一聲掉落在地,我卻渾然不覺,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猛地從床上彈起,卻又因腿軟踉蹌,險些栽倒。

“陛下……怎麼了?!”我聽到自己嘶啞破碎的聲音,帶著我自己都未察覺的、瀕死的顫抖。

“陛下……陛下突然嘔血不止,昏迷不醒,脈息……脈息幾乎沒了!”林保老淚縱橫,撲通跪地,以頭搶地,“江太醫說……怕是……怕是就在今夜了!陛下昏迷前,最後……最後念著您的名字!娘娘!求您快去見陛下最後一面吧!!”

最後一面……

這四個字,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刺穿了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臟,帶來一陣滅頂般的、冰冷的劇痛與窒息。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籌謀,所有的堅強,在這一刻,徹底粉碎。

我什麼都顧不上了,推開試圖攙扶的宮女,甚至忘了拾起地上的令牌,赤著腳,瘋了一般衝出暖閣,朝著前殿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右臂因劇烈的奔跑而傳來撕裂般的疼痛,胸腔因極致的恐懼與悲痛而火辣辣地灼燒,我卻渾然不覺,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見他!快!再快一點!

前殿燈火通明,卻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的死寂。宮人跪了一地,瑟瑟發抖,面無人色。濃重到令人作嘔的血腥氣與藥味混合在一起,充斥著每一寸空氣。

我衝進內殿,一眼便看到了龍榻邊,正在拼盡全力施針、額角青筋暴起、汗如雨下的江一白,以及榻上……那個被大片暗紅色血汙浸透、面色灰敗如金紙、雙目緊閉、氣息微弱得幾乎隨時會斷絕的身影。

皇帝……蘇衍……

我雙腿一軟,直直跪倒在龍榻前,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傳來刺骨的寒意,我卻毫無所覺。我想撲上去,想抓住他的手,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嚨裡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大顆大顆滾燙的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洶湧而出,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也砸在我早已痛到麻木的心上。

江一白猛地拔出最後一根金針,皇帝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隨即,竟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曾經深不見底、睿智懾人的眼眸,此刻已徹底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一種空洞的、瀕死的灰敗。他目光渙散地移動著,似乎想尋找什麼,最後,極其緩慢地,落在了我的臉上。

看到我的瞬間,他那雙灰敗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最後一點光芒,輕輕閃動了一下。乾裂蒼白的嘴唇,極其艱難地,嚅動了一下。

“泠……兒……”嘶啞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從他喉間溢位。

“陛下!臣妾在!臣妾在這裡!”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連滾帶爬地撲到榻邊,顫抖著伸出雙手,想要去握他的手,卻又在觸及前,猛地停住,生怕自己的觸碰,會加速他生命的流逝。

他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緩緩地,將那隻枯瘦冰涼、沾著血汙的手,艱難地抬起了一點點,指尖,輕輕觸碰到了我同樣冰涼顫抖的指尖。

那一觸,微涼,卻彷彿帶著他生命最後的一點餘溫。

“別……哭……”他看著我淚流滿面的臉,嘴唇又動了一下,聲音低得幾乎湮滅在周圍的死寂中,眼神卻奇異地,帶上了一絲近乎虛幻的、溫柔的安撫,“朕……這輩子……算計太多……唯獨對你……是真的……”

他的話沒有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暗紅色的血沫不斷從他嘴角湧出,將他胸前衣襟染得更加觸目驚心。江一白與旁邊的太醫慌忙上前施救,卻被他用眼神微弱地制止了。

他不再看太醫,目光重新落回我臉上,那裡面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有不甘,有留戀,有歉疚,有託付,最終,都化為一片深沉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令牌……殘片……”他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艱難,卻異常清晰,彷彿用盡了靈魂最後的力量,“蘇子珩……是朕……選的……人……你……幫他……穩住……這江山……”

他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著我,彷彿要將我的模樣,刻進永恆。

“凌泠……”他最後,喚了我的全名,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又重得彷彿承載了整座江山的分量,“大周……託付給你了……”

話音落下,他眼中那最後一點微弱的光芒,如同風中殘燭,輕輕搖曳了一下,隨即,徹底熄滅。那隻剛剛觸碰過我指尖的手,無力地垂下,重重落在錦褥之上。一直艱難維持的微弱呼吸,也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暖閣內,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燭火偶爾爆出的輕微噼啪聲,與我那驟然停止、隨即變得粗重而破碎的喘息聲。

我呆呆地跪在那裡,看著他灰敗的、了無生氣的容顏,看著他胸前那片刺目的暗紅,看著他再也不會睜開的眼睛,再也不會喚我“泠兒”的嘴唇……

世界,在我眼前,一寸寸,崩塌,化為虛無。

“陛下——!!!”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悲嚎,終於衝破了我死死扼住的喉嚨,響徹在這寂靜得可怕的宮殿之中,帶著無盡的絕望、悲慟與……天地崩塌般的劇痛。

長夜未盡,而我的天,已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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