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貳佰陸拾柒章 日月同天】(1 / 1)
蘇子珩的歸來,如同巨石投入本已漸趨平靜的湖面,重新激盪起層層漣漪。朝堂之上,因“皇后”鐵腕鎮壓逆黨、暫時穩住的局面,因這位手握北境軍功、身負先帝遺命的皇子正式現身,而再次變得微妙、緊繃,卻又奇異地,朝著某個明確的方向,緩緩流動。
次日大朝,紫宸殿。
這是我第一次,正式以“皇后”身份,與蘇子珩一同,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他身著皇太子袞冕,立於丹陛之側,我則端坐於御座之右稍後、新設的一座珠簾之後。珠簾以細密的銀絲穿就,綴以小巧的東珠,既能略微遮擋視線,又不過分阻礙聲音。這是我與林保商議後定下的折中之策——既維持“皇后輔政”的體面與威儀,避免“垂簾”過甚引發非議,也與我心中那不願完全佔據“御座”之側的本能抗拒有關。
當司禮太監高唱“升朝”,身著各式品級官服的文武大臣,如同潮水般,自殿外魚貫而入,在御道兩側按班次肅然站定,繼而整齊劃一地行三跪九叩大禮,山呼“皇后娘娘千歲、太子殿下千歲”時,那浩大而肅穆的聲浪撞擊著殿宇,也沉沉地撞擊在我的心上。
透過晃動的珠簾,我能看到下方烏泱泱的人頭,看到那些或敬畏、或探究、或依舊暗藏猜疑與野心的臉。而身側不遠處,蘇子珩挺拔如松的背影,在清晨透過高窗灑入的、清冷的天光中,顯得異常沉穩,也異常……遙遠。
朝會按部就班。首先由林保代“尚在靜養”的皇帝,宣讀了對蘇子珩北境之功的嘉獎詔書,正式確認其“皇太子”身份,並命其“總領朝政,以安社稷”。詔書宣讀完畢,蘇子珩出列,對著御座方向,再次行大禮謝恩,聲音沉穩,言辭得體。
接著,便是我與蘇子珩,在這全新的、詭異而正式的場合下,第一次“共同”處理朝政。議題紛至沓來:蘇子睿逆黨案的初步處置結果與後續清查方向;神策軍重整與京城防務交接;北境、東南、西北等地的軍政要務;因戰亂與皇帝“病重”而積壓的官員任免、錢糧度支、刑獄訴訟……
蘇子珩顯然有備而來。他對各項議題的應答,條理清晰,見解深入,既有雷霆手段(如對蘇子睿核心黨羽的嚴懲建議),亦有懷柔之策(如對部分被脅從官員的甄別與寬宥),更不乏高瞻遠矚的佈局(如提出整頓吏治、鼓勵農桑、加強邊備等長遠國策)。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力量。許多原本對我這個“皇后輔政”心存疑慮、或對蘇子珩本人資歷尚淺有所輕視的朝臣,在聽了他一番番奏對後,神色都漸漸變得鄭重,乃至信服。
而我,在珠簾之後,大多時候只是靜聽,偶爾在他奏對完畢、徵詢“娘娘聖裁”時,才會以簡短的語句,表示“准奏”、“依議”或提出一兩點補充意見。我的聲音透過珠簾傳出,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平靜與威儀,卻也難掩底色的沙啞與疲憊。右臂的無力感,在長時間保持端坐姿態下,變得尤為明顯,我不得不將左手悄悄按在案下,以支撐有些發軟的身體。
我們之間,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主導,我背書。他將自己的意志與方略,披上“皇后允准”的合法外衣,迅速推行。而我,則利用這“背書”之權,確保朝局平穩過渡,也……在暗中觀察,觀察他是否真如遺詔所言,是那個值得託付江山的“人選”。
朝會漫長,從清晨直至午後。當最後一項議題議定,司禮太監宣佈“散朝”時,我已感到一陣陣虛脫般的暈眩。強撐著,在百官再次山呼“千歲”聲中,由宮女攙扶著起身,先行離開了紫宸殿。
回到偏殿,褪去沉重的禮服,換上常服,喝下江一白早已備好的、加了安神藥材的參湯,那股滅頂般的疲憊才稍稍緩解。但腦海中,蘇子珩在朝堂上沉穩奏對、目光湛然的模樣,卻依舊清晰。
他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還要好。或許,他真的能成為一個好皇帝。或許,蘇衍沒有看錯人。
這個認知,讓我心頭那根一直緊繃的弦,微微鬆弛了一絲,卻也帶來一種更深沉的、近乎虛無的空茫。若他真能獨當一面,那我這個“皇后”,這個“輔政”之人,又該置於何地?是繼續站在珠簾之後,直到他徹底坐穩龍椅?還是……在某個合適的時機,功成身退,將這本就不屬於我的權柄,徹底交還?
我不知道。蘇衍的遺詔,只說了“輔佐新君”,並未言明期限。而蘇子珩……他今日在朝堂上,對我禮敬有加,言必稱“娘娘聖裁”,但那份禮敬之下,是否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屬於帝王的、對權力的本能掌控欲?今日是我“允准”他,來日,是否會變成他“知會”我?
權力之路,從來容不得半分天真與僥倖。
就在我對著窗外漸沉的暮色出神時,林保悄聲走了進來。
“娘娘,太子殿下求見。”
蘇子珩?他剛散朝,不歇息,來見我做什麼?
“請殿下進來。”我坐直身體,理了理並無褶皺的衣袖。
片刻,蘇子珩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已換下了沉重的朝服,只著一身石青色常服,髮束玉冠,臉上帶著朝會後的些許疲色,但眼神依舊清明。他手中,還拿著幾份卷軸。
“臣,見過娘娘。”他依禮躬身。
“殿下不必多禮。坐。”我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殿下剛散朝便來,可是有要事?”
蘇子珩在下首坐下,將手中卷軸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目光看向我,語氣比朝堂上多了幾分……屬於私下的平和:“並無緊急要事。只是有些關於逆黨案的細節,以及幾處官員任免的考量,想再與娘娘商議一二。另外……”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依舊難掩蒼白的臉上,聲音放低了些,“看娘娘今日氣色,似乎頗為疲累。朝會冗長,娘娘鳳體違和,實不該如此勞累。”
最後這句話,帶著一絲真切的關切,與他朝堂上公事公辦的語氣截然不同。
我微微一怔,垂下眼簾,避開他過於直接的目光:“有勞殿下掛心。本宮無礙。倒是殿下,一路奔波,又逢朝會,更需好生將息。逆黨案與官員任免,殿下既有章程,按律辦理便是。若有難決之處,本宮自當與殿下參詳。”
我再次將主動權推回給他,表明“輔佐”而非“掣肘”的態度。
蘇子珩深深看了我一眼,沒有繼續就我的身體多言,轉而拿起一份卷軸,正是關於蘇子睿逆黨案中,幾名牽涉較深、但似乎又有可恕之處的朝臣的處理意見。他詳細說明了這些人的背景、牽連程度、以及他建議從輕發落的理由,條分縷析,情理兼備。
我靜靜聽著,偶爾提出一兩個問題。他的回答依舊縝密。我們之間的對話,漸漸脫離了最初的客套與試探,變得專注而務實,如同……曾經在紫宸殿暖閣中,我與蘇衍討論朝政時的氛圍。只是,物件換了,心境也全然不同。
談完逆黨案,他又就幾處地方大員的任免,徵詢我的意見。他所提人選,皆非泛泛,要麼是素有清名的能臣,要麼是在北境或地方歷練紮實的幹吏,考慮周詳,顯然經過深思熟慮。我對其大部分都無異議,只在其中一兩人選上,憑著之前閱覽各方密報的印象,略微提點了幾句此人可能存在的隱憂或派系背景。
蘇子珩聽得很認真,時而頷首,時而沉思,末了道:“娘娘提醒的是。是臣思慮不周。此人確需再行斟酌。”
他的態度,讓我有些意外。以他如今的身份與展現出的能力,本不必對我這個“皇后”的意見如此重視。
“殿下不必過謙。朝政大事,自當慎重。殿下能有此見地,已屬難得。”我淡淡道。
蘇子珩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在我臉上,這次,裡面少了些探究,多了些複雜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娘娘,”他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沉了些,“北境之時,臣收到父皇密旨與娘娘傳遞的手諭,方知京中劇變,父皇……病重,娘娘獨撐危局。那時,臣心中……”他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既有未能侍奉榻前的不孝之痛,亦有對京中局勢的憂心如焚,更有對娘娘……身處漩渦中心、以柔弱之軀擔起江山重責的……感佩與……憂心。”
柔弱之軀……他竟用這樣的詞來形容我。想起午門前那身染血的禕衣,與滿地屍骸,我心中泛起一絲荒謬的澀然。
“殿下言重了。”我打斷他,不願再聽這些,“本宮不過是遵先帝旨意行事。能穩住局面,全賴先帝洪福,將士用命,與殿下及時回京。如今殿下既歸,這千斤重擔,自當由殿下承擔。本宮……亦可稍作喘息了。”
我再次明確表示交還權柄之意。
蘇子珩卻緩緩搖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我:“娘娘不必如此。父皇遺詔,命娘娘輔佐新君。此非虛言,乃父皇深思熟慮之託付。娘娘之才,之識,之膽魄,今日朝會,臣已親見。日後朝中諸多大事,臣……仍需仰仗娘娘指點。”
他站起身,對著我,鄭重一揖:“臣,年輕識淺,驟擔大任,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懇請娘娘,念在父皇託付之重,江山社稷之要,勿要推辭,繼續留在朝中,助臣一臂之力。這輔政之責,非娘娘不可。”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言辭懇切,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這不像是一個即將登基的太子,對待“先帝皇后”應有的態度。倒像是……一個學生,在懇請一位信賴的師長繼續教導、扶持。
我看著他低垂的頭顱與挺直的脊背,心中那根剛剛鬆弛的弦,又悄然繃緊。他這是真心求教,還是……以退為進,試探我的野心,或者,想將我牢牢綁在他的戰車上,借我“先帝皇后”與平定叛亂的名分,進一步穩固他尚未坐熱的東宮之位?
朝堂之上,日月同天,本就是大忌,亦是無奈。蘇衍留下這樣的局面,究竟是希望我們同心協力,還是……早已料到我們之間,終將難以避免的猜忌與制衡?
殿內一片沉寂。只有燭火燃燒的細微聲響。窗外,暮色四合,最後一絲天光,也即將被夜幕吞噬。
良久,我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殿下既如此說,本宮……便依先帝遺詔,暫留些時日。然,殿下需知,本宮終究是後宮之人,於前朝政務,不宜過深干涉。殿下既為儲君,當自有主張,獨斷乾綱。本宮所能為者,不過是從旁參詳,拾遺補缺罷了。”
我接受了他的“請求”,卻也劃下了界限——我是“輔佐”,是“參詳”,不是“垂簾”,更不是“攝政”。未來如何,端看他的行事,也看這詭譎的朝局,如何演變。
蘇子珩直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如釋重負,又似乎有些別的什麼。他再次拱手:“臣,明白。謝娘娘。”
“若無他事,殿下便請回吧。明日還有諸多政務。”我下了逐客令。
“是。臣告退。”蘇子珩不再多言,行禮後,轉身離去。
偏殿內,重歸寂靜。我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徹底暗下來的天色,與次第亮起的、冰冷而遙遠的宮燈。
日月同天,其輝難久。
這暫時平衡的局面,這看似和諧的“輔佐”,又能維持多久?
蘇子珩的野心與能力,我的身份與秘密,蘇衍留下的未解謎團,朝中虎視眈眈的各方勢力……如同無數條暗流,在這平靜的夜幕下,洶湧激盪。
而我能做的,便是在這最後的、有限的“輔政”時光裡,握緊手中這枚“皇后”的棋子,為他,也為蘇衍牽掛的江山,掃清儘可能多的障礙,然後……在風暴再次來臨之前,或者,在被他親手“請”出這棋局之前,為自己,尋一條或許存在的、微弱的生路。
夜風漸起,帶著深秋刺骨的寒意,捲入殿中。
我攏了攏衣襟,指尖冰涼。
長夜漫漫,而這深宮之中的博弈,遠未到終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