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宋可亡,天下不可亡(1 / 1)
五代時,無論多少國並立,誰佔據汴梁,誰便是天下公認的中原正統皇帝。
趙構身為天子,如何不曉得這個道理?
金人是異族,哪怕佔據中原也不得人心,只要厲兵秣馬,總有殺回去的一天。
可那姓王的是漢人,對漢家百姓而言,這片土地,姓趙還是姓王,有什麼區別?
這樣的事情,五代不知重演了多少回。
改朝換代,不過換一面旗幟,換一家姓氏當官家,百姓還是一樣過活。
一旦讓那反賊佔了汴梁,天下人心向背,便再難逆轉。
趙構沉默良久,終究點頭,“就依秦卿所言,擬詔吧。”
秦檜領命而去。
殿內重歸寂靜。
趙構獨自坐在龍椅上,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裡越來越不安。
他本以為只要將二聖擄來,名份大義一定,天下將再無反覆。
任他王智有通天徹地本事,也再難翻盤。
可結果呢,宗澤還是不認他。
各路兵馬也是嘴上吆喝的響亮,實際動作寥寥。
麾下兵力最強的三員大將,連一個女人也捉不住。
那些聞風倒來的牆頭草再多,又有何用?
而他這個天子,坐在這明道宮裡,身邊除了秦檜與楊沂中外,竟找不到幾個真正可用的人。
若那反賊打來,他還能依仗何人?
他看向依舊跪伏在地的藍珪,微微嘆了口氣,起身向著殿外走去。
藍珪這才抬起頭,也不敢詢問,連忙起身招呼左右小黃門跟上。
一行人踏過重重殿宇,穿過層層甲士關卡,最終在一間幽暗的閣樓前停下。
趙構眼神示意藍珪在外面侯著,自己推門入內。
只一入內,撲鼻的檀香迎面而來,讓人生出幾分飄飄欲仙的恍惚,彷彿人世間的煩惱、憂慮、恐懼,都被這香氣吹得煙消雲散。
就連趙構的腳步也輕了幾分。
他向著那盞泛著微弱光亮的青燈走去。
燈前,一個素衣男子盤膝而坐,一手敲著木魚,一手捻著佛珠,嘴裡唸唸有詞,若非滿頭青絲尚在,便真如出家人一般。
趙構在青燈前的另一個蒲團上盤膝坐下,聽著身旁人的誦經聲,那顆不安的心也漸漸寧靜下來。
身旁人由始至終連眼皮都不曾動一下,而趙構也不說話,只靜靜的聽著。
木魚聲聲,不急不緩,像是要把這紛亂的世道都敲進經文裡去。
直到心靈徹底平靜下來,趙構才淡淡開口,“王智黃袍加身了。”
誦經聲戛然而止。
素衣男子終於停下手中的木魚,緩緩睜開眼睛。
那是一張與趙構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只是瘦得厲害,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兩頰幾乎沒什麼肉。
趙構沒有理會他的反應,自顧自道:“在西夏登的基,國號為‘夏’,遙立汴梁為都,放言將東歸汴梁登基,敢有阻攔者,通通碾為齏粉。”
“你一直說他不會謀反,不肯出面下詔,如今你再看呢?”
“那人腦後長反骨,不臣之心人盡皆知,只有你一直相信他。”
趙構的聲音在幽暗的閣樓裡迴盪,帶著怨氣。
他來此,當然不是為了傾訴。
收買宗澤麾下那些將領耗資甚大,讓他這個坐擁江南半壁江山的天子都有些吃不消。
所以,他選擇再來試一試。
若能說動大哥出面說服宗澤,省下的開支足夠再養一支強軍。
趙桓沒有立刻回應,沉默許久,才開口,“他是被逼的。”
趙構差點笑出聲,“被逼?誰逼他?我逼他?還是你逼他?”
“都有。從他把我從金人手裡救出來的那天起,我就知道,這天下容不下他。”
“他是功臣,是天下的英雄,可他也是臣子,”趙桓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做臣子的,功高蓋主,就是死路一條。他不反,就得死。”
趙構剛剛靜下去的心又有些躁動,“你忘了你是誰?你姓趙,不是姓王,你身體裡流淌著趙宋的血,是朕的兄長!你竟然替一個反賊說話!”
趙桓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他,“兄長?我現在是什麼?不過是你養在籠子裡的一隻鳥。你想讓我開口,我就得開口;你想讓我閉嘴,我就得閉嘴。你以為我還眷戀那個位子?”
“我什麼都不想要了。”他閉上眼睛,“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念經,為我曾經犯下的錯贖罪。”
“你——!”
趙構還要再罵,臨到嘴邊又軟了下來,“大哥,宗澤只聽你的。只要你下一道旨意,讓他把開封交出來,我保他子孫富貴。”
“你連李謹言都容不下,”趙桓輕輕搖頭,“又怎會容得下宗澤?”
趙構被噎住了。
那個助他擄出二聖的二五仔,別說承諾的宰執之位沒有兌現,如今人還在開封大牢裡吃著牢飯。
可這事也賴不著他,是万俟卨那個陰人卸磨殺驢,他身邊奸臣佞將多了去了,哪裡會容不下一個二五仔。
當然,他也沒必要跟趙桓解釋這些。
“大哥,”趙構深吸一口氣,換了個方向,“自太祖立宋以來,一百又六十二載,歷代先祖殫精竭慮,才留下這錦繡基業,若江山社稷在咱們兄弟的手中斷送,百年之後有何顏面去見諸位列祖列宗?”
然而趙桓連眼皮都沒抬,“我不是已經讓位與你了嗎,在你手中斷送,與我何干?”
趙構再次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盯著趙桓那張瘦削的臉,試圖從上面找出一絲怨恨的痕跡,可什麼都沒有。只有平靜,死寂的平靜。
趙構徹底服軟,“大哥,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這天下,終究是咱趙家的天下。那王智再有本事,也是外人。外人奪了咱家的東西,你就真的一點都不在乎?”
趙桓敲響了木魚,聲音伴著木魚的聲響迴盪,“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非一家一姓之天下。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宋可亡,天下不可亡……”
趙老九喃喃重複著這句話,一時竟有些失神。
隨即,他清醒過來,碎了一口唾沫,“呸,虛偽!”
“走吧。”趙桓的聲音平靜,“你還有你的仗要打,我也有我的經要念。”
趙構站起身,冷笑連連,“好,很好。你就一輩子縮在這裡唸經吧。等王智打進亳州,看他是叫你一聲陛下,還是叫你一聲階下囚。”
說罷,他轉身大步走出閣樓。
身後,木魚聲依舊,不急不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
藍珪在外候著,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趙構看也不看他,只丟下一句話,“看好他,別讓他死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