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裂痕(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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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夏。香港。

麒麟集團總部頂層,那間被內部戲稱為“戰爭辦公室”的房間,正被一場虛假的勝利狂歡所籠罩。

巨大的落地窗外,維多利亞港的璀璨燈火如同被打翻的珠寶盒,肆意揮灑著這個時代最後的繁華。但窗內的光線卻顯得幽暗而壓抑。數十臺CRT顯示器閃爍著幽綠或靛藍的光芒,如同深海中擇人而噬的怪眼。螢幕上,跳動著的是全球股市的K線圖、亞洲各國的票房資料、以及不斷滾動的實時新聞標題。

空氣中瀰漫著咖啡、尼古丁與人體汗液混合發酵後的陳腐氣息,傳真機像一頭永不疲倦的怪獸,嘶啞地吞吐著來自東京、首爾、新加坡的戰報。

這裡是風暴的中心,是陳惠萬對抗整個世界的神經中樞。

然而,坐在這神經中樞最核心位置的陳惠萬,卻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疏離。

他修長的手指捏著一隻精緻的骨瓷咖啡杯,杯中的液體是現磨的藍山,滾燙。但在他的觸覺裡,那溫度僅僅是微不足道的“溫”,與握著一塊常溫的石頭並無二致。他將杯子湊到唇邊,濃郁的苦與香本該是提神的利器,但滑入喉嚨的,卻只有一種名為“液體”的空洞概念。

味覺、觸覺……這些屬於“人”的感知,正在以一種溫和而殘忍的方式,離他遠去。

“老闆!”

邱敏興奮的聲音將他從感官的荒漠中拉回現實。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平日裡冰冷的臉上此刻泛著罕見的紅暈,手中的一份報告被她捏得微微發皺。

“日經指數開盤後,索尼的股價應聲下跌了三個百分點!我們的‘文化彈藥’,精準命中了他們的基本盤!”

她指向其中一臺顯示著綠色下行曲線的螢幕,語氣中是壓抑不住的激動。“《大話西遊》在日韓的票房分成剛剛傳真過來,已經超過了他們本土電影票房總和的三倍。索尼影業緊急撤下了原定上映的《哥斯拉大戰太空哥斯拉》,他們的院線經理快把我們的發行部電話打爆了,求我們增加複製。”

另一邊,穿著花襯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梁家輝,也走了過來。他不像邱敏那般外露,但鏡片後的雙眼卻亮得驚人。

“萬哥,剛剛收到歐洲那邊的訊息。”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遞過來一份傳真,上面是法文,“我們投資的《竊聽風雲》,拿下了戛納電影節的評委會大獎。更重要的是,法新社、路透社和BBC都對電影內容做了專題報道,標題很醒目——《香港電影人向全球資本巨獸發出怒吼》。他們開始深挖電影背後影射的‘商業模式’,BW集團在歐洲的幾項併購案,已經被歐盟反壟斷委員會緊急叫停了。”

勝利的喧囂如同潮水,拍打著房間裡的每一個人。角落裡,一直埋頭在電腦前的周星星也抬起了頭,他撓了撓有些凌亂的頭髮,臉上是那種標誌性的、想笑又有點靦腆的表情。

“萬哥,我的影迷會網站……就是你教我做的那個BBS,現在的註冊使用者已經突破五十萬了。好多南韓的影迷在上面留言,說……說我是‘亞洲的卓別林’。”他說這話時,眼神有些飄忽,似乎對這個頭銜感到既榮幸又不安。

麒麟集團,這個由陳惠萬一手打造的娛樂帝國,正在他的“文化反攻”戰略下,爆發出前所未有的能量。他們不再僅僅是製作電影、販賣娛樂,他們在輸出一種價值觀,一種足以動搖那個名為BW集團的影子帝國根基的文化力量。

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場史詩般勝利的喜悅中。

除了陳惠萬。

他看著這些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看著他們臉上真摯的笑容,內心卻是一片死寂的荒原。這些勝利,這些天文數字般的盈利,這些足以載入史冊的榮譽,在他眼中,都褪去了色彩,變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由0和1組成的二進位制程式碼。

他的靈魂,那個來自2025年的狗仔隊之王李誠,曾經對操縱資訊、引爆輿論有著近乎變態的迷戀。他精準地預判了網際網路時代的到來,將周星星的無厘頭、梁家輝的深度、邱敏的資本運作,完美地編織成一張覆蓋亞洲乃至影響世界的大網。

他贏了。以一種超越這個時代理解的方式,贏得了這場戰爭的階段性勝利。

可代價是什麼?

他體內的“瘋狗烙印”,那個來自BW集團的詛咒,在賦予他超凡精力與冷酷理性的同時,也像一個黑洞,無情地吞噬著他作為“人”的一切。

他的目光越過歡呼的眾人,落在辦公桌一角的一份獨立加密檔案上。

檔名:《陳樹成長觀察報告-第47周》。

這才是他唯一的“真實”。

他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安靜。喧鬧的辦公室瞬間落針可聞,所有人都看向他,等待著“國王”的下一個指令。

“很好。”他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一臺宣讀既定程式的機器,“邱敏,繼續做空,我要索尼的股價在一週內腰斬。家輝,聯絡我們在歐洲的媒體資源,把火燒得再旺一些,我要BW集團的每一個商業夥伴都感到恐懼。星星……”

他頓了頓,看向周星星:“你的下一部電影,我要你扮演一個神,一個……試圖將所有人都變成和你一樣只會笑的‘快樂之神’。”

周星星愣了一下,似乎沒理解這個創意的深意,但還是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就在陳惠萬準備下達下一個指令時,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被毫無預警地推開了。

門口站著的是張婉玲。

她穿著一身簡單的白色連衣裙,未施粉黛,長髮隨意地披在肩上。在這樣一個充斥著男性荷爾蒙與硝煙味的“戰爭辦公室”裡,她的出現,像是一束突然刺破陰霾的、乾淨得有些不真實的陽光。

但她的眼神,卻比西伯利亞的寒流還要冰冷。

兩名負責安保的、炮叔手下的精銳保鏢試圖攔住她,但他們的手剛剛抬起,就被她一個眼神制止了。那眼神裡沒有威脅,只有一種讓他們無法抗拒的、混雜著悲傷與決絕的強大氣場。

房間內的氣氛瞬間凝固。邱敏和梁家輝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困惑與不安。他們知道張婉玲與陳惠萬的過去,但她已經很久沒有以這種姿態出現在這裡了。

“都出去。”張婉玲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眾人面面相覷,最後都將目光投向了陳惠萬。

陳惠萬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放在桌面下的左手,卻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他沒有看張婉玲,只是淡淡地對邱敏等人說:“你們先出去吧。”

眾人如蒙大赦,魚貫而出。周星星走在最後,出門前,他回頭擔憂地看了一眼,輕輕關上了門。

巨大的辦公室裡,只剩下陳惠萬和張婉玲。以及數十臺螢幕上,那些仍在無聲跳動的,象徵著虛假勝利的資料。

“你的‘普羅米修斯之火’,不該出現在這裡。”陳惠萬終於開口,他端起那杯早已失去溫度的咖啡,象徵性地抿了一口,像是在完成一個固定的儀式。

“如果我不來,你打算什麼時候殺死你自己?”張婉玲沒有理會他的話,徑直走到他的辦公桌前,目光如刀,直刺他的雙眼。

“或者說,在你殺死自己之前,你打算先殺死你的兒子嗎?”

這句話,如同一柄燒紅的鐵錐,瞬間刺穿了陳惠萬所有的偽裝。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死寂的眸子裡,第一次燃起了某種情緒。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被觸及逆鱗的、野獸般的兇狠。他眼底深處,一絲微不可察的金色裂紋一閃而過。

“你在胡說什麼?”他的聲音因為壓抑而變得有些沙啞。

張婉玲沒有回答,而是伸出手,一把奪過他桌面上那份加密的《陳樹成長觀察報告》。陳惠萬下意識地想去阻止,但他的動作,卻比她的快了一步。

張婉玲快速地翻閱著報告,她的手因為憤怒而微微顫抖。

“‘第四十七週觀察:目標情緒反應持續走低,面對暴力影像刺激,心率波動低於基準值0.3%。’‘與人對視超過十秒,未出現任何迴避或共情反應,評估為社交功能持續性退化。’‘邏輯思維與體能測試結果,超出同齡人標準差的12倍……’”

她每念一句,臉色就蒼白一分。最後,她將報告狠狠地摔在桌面上,紙張散落一地。

“陳惠萬!你看清楚!這不是一份成長報告!這是一份活體解剖報告!你不是在培養一個兒子,你是在按照‘典獄長’的模具,製造一個沒有靈魂的怪物!”

“典獄長”,是陳惠萬為兒子設計的、用以對抗未來威脅的終極生存程式。一個絕對理性、絕對強大、摒棄所有情感的“完美戰士”。

這是他身為一個來自末世的靈魂,能為兒子準備的、最強的盔甲。

“只有這樣,他才能活下去。”陳惠萬站起身,他比張婉玲高出一個頭,巨大的陰影將她完全籠罩。他的聲音冰冷而堅硬,“你生活在陽光下,你不懂黑暗裡生存的法則。情感,是這個世界上最無用的東西,是致命的弱點。我是在保護他!”

“保護?”張婉玲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仰起頭,毫不畏懼地迎著他的目光,眼中含著淚光,“你看看你自己!你所謂的保護,就是把他變成另一個你嗎?一個連咖啡是冷是熱都感覺不到,一個看著自己打下的江山卻毫無喜悅的……活死人?”

她伸出手指,幾乎要戳到他的胸口。

“PF的最新研究報告出來了。”她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恐懼,“‘瘋狗烙印’的本質,是一種基於量子糾纏的精神病毒。它不是在強化你的理性,它是在‘吞噬’你的人性!它以你的情感、你的記憶、你的感知為養料,不斷進行自我複製和迭代。你現在感覺到的感官鈍化,只是第一階段。很快,你的記憶會開始混亂,你會分不清現實和幻覺。最後,你要麼腦死亡,變成植物人;要麼……徹底瘋狂,變成一個只剩下殺戮本能的、真正的‘瘋狗’!”

她的話,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陳惠萬的心臟上。

他知道自己的狀態不對,但他沒想到,結局會是如此的……清晰而殘酷。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扶住了桌子。那來自2025年的、見慣了生死與骯髒的強悍靈魂,在這一刻,也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看到他一瞬間的脆弱,張婉玲的眼神軟了下來。她上前一步,想去扶他,聲音也變得柔和而急切:“惠萬,收手吧。現在還來得及。PF可以幫你,我們可以壓制‘烙印’的活性,雖然不能根除,但至少可以延緩……你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為了你自己,也為了阿樹!”

然而,她的關心,卻成了壓垮陳惠萬精神防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軟弱。”

他緩緩地推開了她的手,重新站直了身體,臉上所有的脆弱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更厚、更冷的冰霜。

“你的關心,你的情感,就是我說的‘弱點’。”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它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讓我分心,讓我變得和你一樣軟弱。BW集團不會因為你的眼淚而手下留情,那個潛伏在網路深處的‘大師’,也不會因為我的‘人性’而放過我的兒子。”

他彎下腰,撿起地上散落的一張報告,上面是陳樹的一張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眼神空洞,面無表情,像一個精緻的人偶。

“我沒得選。”他將照片遞到張婉玲面前,眼神裡是近乎偏執的瘋狂,“要麼,我親手把他打造成一把最鋒利的刀,讓他有能力斬斷一切。要麼,就等著我們的敵人,把他變成獻給‘大師’的祭品。你告訴我,我該怎麼選?”

張婉玲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她無法理解的、混雜著父愛與殘忍的瘋狂,她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她知道,她已經無法說服眼前這個男人。他已經在他自己構建的地獄裡,走得太遠了。

“你不是在為他打造盔甲,陳惠萬。”她退後一步,眼中的最後一絲溫度也消失了,“你是在為他量身定做一副最完美的鐐銬。而你自己,就是那個親手為他戴上鐐銬,並將鑰匙扔進深海的……獄卒。”

這場對峙,以張婉玲的徹底失望而告終。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決絕地離去。當厚重的木門在她身後關上的那一刻,發出的沉悶聲響,彷彿是敲在陳惠萬心上的一記喪鐘。

巨大的辦公室裡,再次恢復了死寂。

陳惠萬僵硬地站在原地,維持著遞出照片的姿勢。許久,他才緩緩地收回手,看著照片上兒子那雙沒有靈魂的眼睛。

張婉玲的話,如同魔咒,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你是在製造一個怪物……”

“……吞噬你的人性……”

“……親手為他戴上鐐銬的獄卒……”

他引以為傲的、用以保護一切的“心之壁”,在剛才那場劇烈的對峙中,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猙獰的裂口。

前所未有的恐慌與自我懷疑,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湧入。

他猛地將手中的照片連同那隻骨瓷咖啡杯一起,狠狠地砸向牆壁。

“砰!”

杯子四分五裂,褐色的液體在昂貴的牆紙上留下了一道醜陋的汙跡。

他喘著粗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金色的裂紋瘋狂蔓延,幾乎要將整個瞳孔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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