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1 / 1）
無面幻象潰散的沙塵尚未落定，陳沖已如離弦之箭射向戈壁深處。
腳下黃沙滾燙，每步踏下都激起細沙飛揚。斬魔劍意如一層無形薄甲覆蓋周身，將無處不在的燥熱與幻陣的蠱惑之力隔絕在外。他目光如鷹，掃視著這片看似無邊無際的荒蕪。
幻陣必有規律，陣眼不會無跡可尋。
前行約莫一炷香時間，前方景象漸變。
殘破的石柱漸密，風蝕的浮雕上還能辨認出古老祭祀的場景。
空氣開始溼潤，風中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草木清氣，與戈壁的乾燥截然不同。
“空間疊加……”
陳沖心中明悟。這永珍幻陣並非單一場景，而是多重空間交錯重疊，每處邊界都是考驗。
他踏入一片石林。
高聳的石柱錯落林立，其上爬滿深綠苔蘚。地面是溼滑的青石板，縫隙間有涓涓細流。
光線陡然昏暗，只有石林頂端裂隙投下束束天光，如劍刺入幽暗。
寂靜。
連風聲都消失了，只有水珠從苔蘚滴落石板的聲音。
“滴答。”
“滴答。”
陳沖放緩腳步，玄靴踏在溼滑石板上幾無聲息。
右手已虛按腰間，雖然劍在鞘中，但斬魔劍意隨時可凝形為刃。
石林深處，傳來女子的啜泣聲。
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帶著令人心碎的顫抖。
陳沖腳步一頓。
那聲音……太熟悉了。
是沈一星。
“臨淵師弟……我好疼……”
聲音從左側石柱後傳來，虛弱無助，“你……你在哪裡……”
陳沖閉目一瞬，復又睜開，眼中金芒流轉。
斬魔劍意感應中，那處確有生靈氣息，且與沈一星的靈力波動一般無二，但這幻陣連李昊然的劍意都能摹仿，模仿沈一星又有何難？
他未應聲，繼續前行。
“師弟！”
聲音陡然急切，帶著哭腔，“你別走……我……我真的撐不住了……”
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還有壓抑的痛苦呻吟。
陳沖腳步不停，指尖金芒卻微微搖曳。
明知是幻象，但那聲音中的絕望太真實，真實到讓他想起昨夜月下她蒼白的臉、染血的衣襟。
“臨淵！”
第三道聲音響起，清冷中帶著慍怒。
前方石柱後轉出一人。
素白道袍，青絲如瀑，容顏清麗如月下寒梅，正是幻月仙子。她蹙眉看著他，眼神中滿是不贊同：“沈師侄傷勢未愈，你竟見死不救？這便是你問天峰的擔當？”
陳沖終於停下腳步。
他看向“幻月仙子”，又看向啜泣聲傳來的方向，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卻帶著譏誚。
“幻陣不愧是幻陣，”他開口，聲音在石林間迴盪，“連人心弱點都抓得這般精準。”
“幻月仙子”面色一沉：“你說什麼？”
“我說，”陳沖緩緩拔劍。
並非腰間佩劍，而是以斬魔劍意凝成的金色光刃，“你們演得確實像。沈師姐的哭聲，師叔的責問，都直指我心中愧疚與責任。”
他劍尖指向啜泣聲方向：“但你們忘了兩件事。”
金色光刃驟然暴漲！
“第一，沈師姐縱是重傷瀕死，也絕不會用這等軟弱之態求援，她的驕傲，你們模仿不來。”
劍光如虹，斬向石柱！
石柱轟然炸裂，其後空無一物，只有破碎的幻象符文如螢火飄散！
陳沖轉身，劍指“幻月仙子”：“第二，幻月師叔若真在此，第一句問的絕不會是擔當，而是——”
他模仿著幻月仙子清冷的語調：“‘臨淵，你可看清本心？’”
“幻月仙子”臉色驟變，身形急退！
但金色劍光已如附骨之疽追至！
“破！”
一劍貫穿！
“幻月仙子”身形僵住，低頭看向胸口金色劍痕，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你……怎可能……”
“因為我的心魔，從來不是愧疚。”
陳沖收劍，看著幻象潰散成光點，輕聲道，“而是貪妄。”
石林深處，一點微光亮起。
那光純白柔和，如夜明珠般懸在半空，光中隱約可見一枚玉簡沉浮，正是“幻境真言”！
陳沖卻未立刻上前。
他環顧四周。石林依舊寂靜，但空氣開始波動，如水面漣漪。這是空間即將轉換的徵兆，取得真言者，會被傳送至下一重考驗，或直接出陣。
但他要等的人，還沒來。
“石堅……”
陳沖喃喃，金色光刃在手中嗡鳴，“你該不會，連第一重心魔都過不了吧？”
話音未落，石林另一側傳來爆炸般的巨響！
轟！
石柱倒塌，煙塵沖天！一道魁梧身影如蠻獸般撞碎石林屏障，踏入這片區域！
土黃色靈力如火焰燃燒，石堅赤裸的上身筋肉虯結，遍佈新添的血痕，但他臉上卻帶著亢奮的獰笑。
他手中提著一顆還在滴血的“頭顱”。
那頭顱面目模糊，依稀是秦烈的模樣，但已開始化作光點消散。
“呸！什麼狗屁心魔！”
石堅將“頭顱”隨手扔開，啐了一口，“老子心裡就沒怕過誰！秦師兄？幻象而已，一拳打爆！”
他抬頭，目光與陳沖撞個正著。
獰笑，瞬間轉為暴虐的狂喜。
“哈哈哈哈！劍宗的小雜種！”
石堅雙拳對撞，土黃色靈力炸開氣浪，“老子正愁找不到你，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陳沖靜靜看著他，手中金色光刃微斜：“我也在等你。”
“等我？”
石堅大步踏來，每一步都踏得青石板龜裂，“等老子送你下去陪那個姓沈的娘們？”
提到沈一星，陳沖眼中最後一絲溫度消失。
“你昨日傷她時，”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可想過今日？”
“今日？”
石堅已至三丈外，咧開嘴，露出森白牙齒，“今日老子就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你全身骨頭一根根敲碎！讓劍宗知道，得罪天罡山的下場！”
他不再廢話，身形暴起！
土黃色靈力凝成實質般的拳甲，一拳轟出！拳風撕裂空氣，帶起刺耳尖嘯，所過之處石柱崩碎、石板翻飛！
這一拳的威力，比昨日天梯上更盛三分！
顯然在幻陣中心魔試煉中，石堅非但未受影響，反而被激起了兇性！
陳沖不退反進！
金色光刃迎著拳風直刺！劍尖與拳鋒碰撞的剎那，時間彷彿靜止一瞬——
鐺！！！
金屬爆鳴炸響！肉眼可見的衝擊波呈環形擴散，方圓十丈內的石柱齊齊攔腰折斷！
陳沖身形向後滑退三丈，腳下石板犁出兩道深溝。他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手腕淌下，但握劍的手穩如磐石。
石堅也退了半步，拳甲上出現一道淺淺白痕。
他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被更濃的暴虐取代：“有點意思！比昨天那個娘們耐打！”
話音未落，他已如炮彈般再次衝來！雙拳齊出，拳影如暴雨傾盆！
“裂山拳，千嶽崩！”
每一拳都重若山嶽，拳風疊加，竟在石林中掀起沙暴！視線徹底模糊，只能聽見連綿不絕的爆鳴和石柱倒塌的轟鳴！
陳沖在拳影中穿梭。
金色光刃化作萬千劍絲，每一絲都精準點向拳勢薄弱處。
他不再硬撼，而是將身法催到極致，昨日沈一星受制的教訓，他銘記於心。
摘星劍意，在此刻融入身法。
不是沈一星那般星辰軌跡的靈動，而是更凌厲、更詭譎的突進，如流星劃破夜空，軌跡難測，速度極致！
“嗤！”
一道金色劍絲掠過石堅肋下，帶起一蓬血花！
石堅悶哼一聲，拳勢微亂。他低頭看了眼傷口，眼中兇光更盛：“只會躲躲藏藏的老鼠！”
他雙足猛然踏地！
轟隆——
地面如波浪般翻湧！
青石板寸寸碎裂，狂暴的土行靈力從地底噴湧而出，化作無數石刺沖天而起！這是範圍攻擊，封鎖所有閃避空間！
陳沖沖天而起！
腳下石刺擦著鞋底掠過，他人在半空，金色光刃高舉過頭——
斬魔劍意，全力爆發！
劍身金芒暴漲三丈，化作一柄擎天光劍！劍意中那股斬盡邪妄、誅滅魔障的凜冽意志，讓整片石林的幻陣符文都劇烈震顫！
“斬！”
一劍劈落！
石堅狂吼，雙拳交叉上舉，土黃色靈力凝成厚重如山嶽的護盾！
“咚！！！”
光劍與護盾碰撞的巨響，讓遠處觀戰的其他弟子耳膜刺痛！
護盾劇烈顫抖，裂痕如蛛網蔓延！石堅腳下石板徹底粉碎，雙足陷入地面直至膝蓋！
但他擋住了。
“哈哈！就這點本事？”
石堅嘴角溢血，卻仍在狂笑，“給老子破！”
護盾猛然炸開！
狂暴的衝擊將陳沖震飛出去，人在空中翻滾數週，落地時單膝跪地，以劍撐地才穩住身形。
他嘴角也溢位血絲。
兩人隔著一片狼藉的石林廢墟對視，喘息粗重，眼中都是不死不休的殺意。
“你比我想的強！”
石堅抹去嘴角血跡，咧嘴笑道，“可惜，體修的耐力，是你這種耍劍的永遠比不了的。”
他深吸一口氣，周身土黃色靈力開始轉變，從狂暴轉為沉重，從火焰般的燃燒轉為山嶽般的凝實。皮膚表面浮現岩石般的紋路，氣息節節攀升！
天罡山秘傳！
地煞戰體！
這才是石堅真正的底牌！
陳沖緩緩站直身體。
他擦去嘴角血跡，看著掌心崩裂的虎口，忽然笑了。
“耐力？”
他輕聲重複，眼中金芒如烈陽燃燒，“誰告訴你，我要跟你拼耐力？”
他鬆開手。
金色光刃消散。
然後在石堅愕然的目光中，陳沖閉上了眼睛。
心神徹底沉入絳宮。
那裡，三縷劍意沉浮，問天劍意的浩渺，斬魔劍意的凜冽，觀海劍意的磅礴。
而此刻，第四縷劍意，正在孕育。
它源自昨夜月下，女子撲入懷中時顫抖的肩膀；源自她強忍淚水說“我輸了”時的不甘；源自她踮起腳尖，在他臉頰落下那輕柔一觸時的溫熱。
守護之念，憐惜之情，以及……不容他人傷她分毫的暴怒。
這些情緒在斬魔劍意中發酵，在問天劍意中昇華，最終——
“嗡！”
陳沖睜眼。
眼中不再是純粹的金芒，而是金中帶銀，如月輝鍍上劍鋒。
他並指如劍，凌空一點。
指尖，一縷銀金色劍意凝形。
纖細，卻堅韌無匹。
它不似問天那般浩大，不似斬魔那般暴烈，不似觀海那般磅礴。
它只是靜靜懸在那裡，卻讓周遭所有幻陣符文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石堅臉色終於變了。
他從那縷劍意中，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脅！
“裝神弄鬼！”
他狂吼壯膽，地煞戰體催到極致，整個人如岩石巨神般衝撞而來！
這一撞，足以崩山裂地！
陳沖只是輕輕吐出四字：
“此劍，護星。”
指尖輕劃。
銀金色劍意如絲線般飄出。
它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是輕柔地、緩慢地飄向石堅，彷彿情人的指尖拂過面頰。
石堅卻如臨大敵，雙拳瘋狂轟擊！每一拳都能轟碎巨石，但擊在那縷劍絲上，卻如泥牛入海，劍絲只是微微盪漾，繼續飄來。
它飄過拳甲，飄過護體罡氣，飄過地煞戰體的岩石紋路，如熱刀切入黃油。
無聲無息。
石堅前衝的身形驟然僵住。
他低頭，看向胸口。
那裡，一道細如髮絲的劍痕，正緩緩滲出血珠。起初只是一點，隨即迅速擴大——不是外傷，是劍氣透體，在他體內經脈、秘藏中瘋狂肆虐！
“呃……啊！！！”
石堅發出野獸般的慘嚎！
地煞戰體寸寸崩解，土黃色靈力如漏氣般潰散！他踉蹌後退，每退一步就噴出一口鮮血，血中夾雜著內臟碎片！
“不……不可能……”
他跪倒在地，眼中滿是難以置信，“老子……老子是體修……怎麼會……”
陳沖走到他面前，俯視著他。
“體修的確耐打。”他輕聲說，“但再強的體魄，也防不住從內部崩解。”
護星劍意，專破罡氣體魄。
它不斬肉身，只斬維繫肉身的靈力節點、秘藏樞紐。這是陳沖為石堅這種人，量身定做的劍。
石堅還想說什麼，但口中湧出的血堵住了話語。他顫抖著手去摸腰間玉符，只要捏碎，就能傳送出陣保命。
陳沖一腳踩住他的手。
骨裂聲清晰可聞。
“昨日沈師姐跌落時，”陳沖踩著他的手，緩緩用力，“你可想過給她捏碎玉符的機會？”
石堅瞳孔驟縮。
“這一劍，是為沈師姐。”
陳沖指尖再凝一縷護星劍意，點向石堅丹田——那裡，是他的第一處秘藏所在。
“不！！！”
石堅絕望的嘶吼中，劍意透體！
秘藏崩碎！修為暴跌！
玉符感應到持有者瀕死，自動激發！白光包裹住石堅殘破的身軀，瞬息傳送出陣！
原地只留下一灘血跡，和石堅淒厲慘叫的餘音。
陳沖靜靜站了片刻，才轉身走向那懸浮的“幻境真言”。
他取下玉簡，入手溫潤。神念探入，簡中只有二字：
“不悔。”
是為他護星一劍的不悔，也是為沈一星挺身而出的不悔。
白光升起，包裹周身。
在傳送出陣前的最後一瞬，陳沖抬眼，彷彿透過重重幻陣，看到了外界論道廣場上，那個一定會緊緊盯著光幕的月白身影。
他輕聲說：
“師姐，我替你討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