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遠歸（完結）（1 / 1）
丹·豐源三年秋，墨陽城王宮。
御書房內，燭火通明，御案之上奏摺堆積如山。
慕琋以手支額，累到發呆。
登基三年，在申倫、閆舒等人的輔佐下，她以雷霆手段肅清慕珩殘餘勢力，將勾結海寇者連根拔起。又厚賞前衍舊臣以及瀚海軍諸將，更力排眾議，晉白肅為朱明君，實掌南境軍政大權。
她亦兌現當初對祁縈紆的承諾，頒佈新制，許女子自立門戶、繼承家業，雖阻力重重，如巨石投潭，但在採用“拆屋效應”的法方之後，又透過步步退讓，討價還價，終於也算是初步達成。在她完成這一切的時候，祁縈紆之女正好成年，堪堪可以繼承家業。
至於寶飯，祁縈紆有女萬事足，將寶飯完全交託給慕琋。
慕琋自不會虧待這位幾次救她性命，“一尿定乾坤”的吃貨，一方面讓他仍跟隨洛神醫學習辨識草藥之術，另一方面則允他自由出入宮廷御膳，盡情吃喝。
此外，慕琋以女子之尊稱帝，必要提拔一批有真才實幹的女子為棟樑。
首當其衝是曹盼兒，女承父業，擢升為將作監少監。
曹盼兒不負所望，立志整頓前大司空陶禁遺留種種後患，將歷年工程款項中的糊塗賬、貪墨案揪出了七八樁，涉案官吏無不膽寒，人稱“脂粉閻羅”。她更深入瞭解改革匠籍制度，親力親為，其能力與手段都令人咋舌。
曹盼兒之下，更興女學，開女科，雖無法直接授以朝堂要職，但允許透過考核的女子進入將作監、太醫署、司農寺等專業技術官署任職，或為地方女官，管理婦童相關事務。
慕琋自覺做到了當初誓言的一切，也拿回了屬於這個身份的所有，可三年來每日應對權衡、算計、妥協，根本與她所想的“女帝風光”大不相同。
這不過就是換了精美包裝的“高階打工仔”，整日圍繞身邊的全是“絲竹亂耳、案牘勞形”，孰無意味。
這座王宮，這個皇位，就是一座金碧輝煌的牢籠，從前進不來想進來，現在困在其中，只想飛出。
慕琋時常告訴自己，她已經擁有了一個女人能在世間擁有的最好的一切，她應該知足。
但“應該”就表明尚無法真正知足。
沒有自由，談何幸福？
在這三年的歲月中，唯獨令其欣慰的就是與慕珣始終感情深篤。
慕琋想到這裡，撇下那些“雞毛蒜皮”的奏報，往後宮走去。
無論多晚，慕珣總會在燈下，溫著一碗湯羹，等她回去。
“回來了？”慕珣平湖映月的眼眸中永遠對她溫柔。
在他們最初結為夫妻的時候，慕琋總是暗自奇怪，那眼神是如此彰明較著，而她那時為何就一點兒看不出來。
“嗯。”慕琋常常只是輕應一聲，就鑽進慕珣的懷抱。
慕珣任她“掛”在身上，摸索著幫她卸下頭冠，除去外衣，指尖熟稔地替她按揉緊繃的額角。
因為兩方制衡的緣由，前衍舊臣和瀚海軍要想拿到與原先一般無二的權位，那麼慕珣作為前衍王孫就不能參政。
好在慕珣從來並無野心，白日裡在後宮中喝茶、練劍，偶爾悶了也出遊騎馬打獵，晚上則等慕琋回來，兩人溫存繾綣。
慕琋在前朝雷厲風行，決策乾坤，而在慕珣面前自會百鍊鋼化繞指柔。
他們之間，早已無需太多言語。一個是歷經兩世坎坷、終於執掌自身命運的女子，一個是看透世事紛擾、只願守護一人的溫柔男子。
“你現在幸福嗎？”慕琋青絲如墨潑灑在慕珣胸口，偶爾睡前，她總要這樣問上一遍。
每一次慕珣都側身看著她，指尖極輕地拂過她的眉心，溫柔一笑：“有你在，我就知足。”
慕琋聽到這個答案，就會手臂環上他的脖頸，她知道現在的一切根本不夠，不過過去三年，她給不出承諾。
而今晚，她輕輕吻上他的額頭、鼻樑、臉頰：“恂……我們生一個孩子吧……生一個有慕氏與奚氏血脈的孩子，無論是男是女，都讓他們再說不出什麼。”
“怎麼，今天前朝是又發生了什麼嗎？”慕珣的手掌在她背脊緩緩遊移，力道恰到好處，既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又滿是呵護的熨帖。
“沒什麼，只是我想要自由。”慕琋吹氣如蘭。
輕羅幔帳，浮光漫影。
丹·豐源五年春，墨陽城王宮。
慕琋生下一女，立為皇太女。
丹·豐源六年秋，墨陽城王宮。
在一個秋高氣爽的夜晚，慕琋寢宮突然走水，火勢雖被迅速撲滅，但據稱受驚嚴重，病情急劇惡化，翌日黎明，竟崩逝於榻上。
舉國哀悼，喪鐘長鳴。
三日後，王君追隨女帝而去，只留下遺命，令申倫輔佐皇太女登位。
半年後，九囿大陸東部沿海某個繁華港口。
一艘巨大的海船正緩緩駛離碼頭，船頭立著幾人。
一名身材高挑、作利落男裝打扮的女子，正迎著略帶腥鹹的海風，張開雙臂，深深呼吸。
她臉上再無朝堂上的威儀與沉鬱，眉宇間是一片雨過天晴後的疏朗與開闊。陽光灑在她臉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她身旁，站著一位容顏清俊、氣質如玉的溫柔男子，正含笑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溫柔與寵溺。
一位青衫老者撫著鬍鬚，看著眼前無垠的碧海藍天：“此間風光，十數倍於炎升，天大地大，窮極一生遊歷不盡。”
一個身材高大、眼神純澈的青年正蹲在一旁，好奇地瞅著甲板上爬過的海蟹，咂摸著嘴：“這個好吃……”
曾以為，從棺材裡睜開眼的那一刻，便是重生。如今才知，那不過是另一場漫長的囚禁起始開。所有的慾望都是捆縛的枷鎖，想要掙脫束縛，需要的從來不是手段，而是心的勇氣。
慕琋眼中閃爍著久違的、靈動而耀眼的光芒，那是真正屬於她的光彩：“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歷盡千帆浪，心暖我自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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