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一半是海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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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兩顆人頭氣球,此刻看著和山本昭有一定的距離。

小屋內的視窗。

程東剛才根據那人頭“斜視”觀察其他人的角度,硬生生地估算和修正了他們真實的位置,所以程東很清楚,現在那倆人頭的其中一個,已經到了山本昭的正上空。

那個山本昭,是真的。

要讓他離開嗎?

程東只有一把槍,但現在,他有五個可以選擇的目標。

打誰?

他不知道。

先消滅那名……本體是普通人的山本昭,似乎是個不錯的選擇,但要把珍貴的子彈,去射擊那名要離開的日本人嗎?他的任務是保證陳旺的存活,山本昭的離開,對於程東來說百利無一害。

山本昭看似只需要一個人頭氣球的幫助,帶他離開,剩餘那顆人頭,似乎已經做好了襲擊船隻的準備。

如果現在不射擊,那個巨大的人頭,很可能會襲擊這艘船,那種藍色的鬼火稍後就會落下。

如果現在射擊,那麼,那詭異的火焰,直接就會燃燒。

……

先不打。

放任山本昭離開。

他要去幹什麼,這世界未來會變成什麼樣,與他無關。

只要陳旺活著渡過這七天。

“不行,不行……”

“不能讓他走。”

屬於碼頭工人,也就是程東的人格,又出現了。

他是這個年頭無數為國家憂心忡忡的國人,雖然他們過得並不好,但對於中國的樸素情感,還是讓他們極其忌憚和痛恨外國的侵略者,他們不太喜歡紫禁城裡的韃子皇帝,但他們更不喜歡今日這些蠶食中國的日寇。

這個程東,想要把山本昭打死,這些穿著日本軍裝的巨大人頭來接那個大夫,一定有蹊蹺。

不能遂他們的願。

不能。

末世的上士程東再次出現,在他看來,那個工人的想法說不上錯,只不過在末世,早就沒有特別清晰的國家概念了。

當全體人類都必須要面對詭異威脅的時候,種族和國家這些落後的思想,早就成為了過眼雲煙,末世的人類,已經不足以形成“國家”這種想象的共同體了。

“很蠢。”

蠢不蠢不知道,但這是嚴重影響末世程東利益的行為。

兩個靈魂的矛盾,大的難以想象,而且他們又開始在這種關鍵的時候,互相掣肘,互相打架。

本來應該堅定的手掌,出現了一絲混亂。

……

“我有個,不成熟的建議。”

關鍵時刻,程東所在的這個屋子裡,此刻正攬著寶貝女兒,那名絕對可以算是政治動物的查爾斯爵士說道:“你們中國很早就有關於博弈的論著,所以,我說的建議也只是作為參考。”

查爾斯爵士現在喪失了權力,腿部受傷,也喪失了個人的勇武,所以,他保護女兒的唯一方式,就是智慧。

昨晚在和程東決鬥的時候,查爾斯曾經提過自己的家族,和自己的個人頭銜榮譽以及職位,在他最驕傲的那三枚勳章上,巴斯勳章是英王冊封騎士的,維多利亞十字勳章,則是大英帝國以及英聯邦國家的最高軍事勳章。

面前這個已經不再年輕的英國貴族,得到如今的地位,是靠著無論什麼年代成色都十足十的軍功。

他,還有另外一枚勳章,他說那名勳章的名字叫做“中華戰爭勳章”,但這枚勳章的全稱是“1842-1900年英國對華戰爭銀勳章”,正面是維多利亞女王的頭像,背面則有棕櫚樹,勝利旗幟、火炮以及皇家盾牌等元素。

可以簡單的理解為,這枚勳章,就是自鴉片戰爭以來,滿清皇室的衰落史和大英帝國的侵略史,查爾斯爵士可能沒有親手殺過中國的老百姓,但他作為英國軍隊的指揮官,很可能在其中扮演過不光彩的角色。

他,瞭解中國人。

在他看來,清朝的官員和大英帝國的官員非常相似,非常信奉彈性的實用主義,他們在侵略殖民印度的過程中,積攢了大量的經驗,比如如何保留印度土邦王公間接統治,不著急改土歸流,比如說頒佈《印度刑法典》等殘酷法律……

清帝國雖然衰落了,但強盛的時候,使用的那些帝王心術,和今日英國的官僚何其相像。

所以,你這個來自碼頭的腳伕,你和你們同文同種同膚色的清朝官員之間的巨大差距,比我和那些官員的差距,要大得多。

“我提議。”

查爾斯爵士,字字珠璣。

“不要進攻那個日本人,因為那名身上燃燒烈焰的怪物,想要替代他的身份,登上那顆人頭氣球,那怪物,沒有受到傷害。”

“我們要保護那個日本人。”

查爾斯快速說道,漢語非常流利。

他說的是,那名扮演成山本昭的離奇怪物,很顯然,登上人頭氣球,對於兩個人來說,都是利益非常大的事情,大到了他們願意脫離這艘詭異的大船,也要去一個新的地方。

這是好事情。

只要他們離開這裡,那麼這就代表,他們對程東,也是對查爾斯父女倆,沒有任何威脅。

“唯一需要擔心的是,那兩個日本士兵的人頭,請你一定要擊落一個。”

“要擊落,距離那個日本人,最近的那個。”

查爾斯爵士……想起了昨天晚上的天津之夜。

當他和自己的女兒,看著天上的紅雲,踏著地面上的肉片,從正在燃燒的豪華官邸裡出來的時候。

院子裡就有兩部精緻的汽車,在這個世界很少有人會駕駛汽車的年代,自己開一輛,銷燬另一輛,是沒必要進行的冗餘動作。

但如果金屋藏嬌,一群鶯鶯燕燕裡,有個優秀的美國情人恰好會開車,那就不一樣了。關鍵時刻展現了不符合你身份的可疑技能,不管你是國王還是遠東駐華全權公使派來的,都要死。

女人有的是。

女兒,只有一個。

那能一樣嗎。

……

兩個程東的靈魂,漸漸穩定下來。

但他有一個問題。

怎麼擊落?

根據程東的測算,那兩個氣球雖然看起來沒有在大船的正上空,但他們確實飄在船上,擊中任何一個,都可能導致那可怕的火焰降臨木船之上,那能讓大海燃燒的藍色火焰……他不敢賭這艘船能不能承受得了。

查爾斯爵士,繼續為了程東,或者說,為了自己和女兒的利益,提供自己免費的智慧。

早就開始在這小屋內,觀察自己能獲得的一切資訊,他雖然震驚於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超自然的可怕魔物,這種層級的戰鬥真的在世界上存在。

但並不迂腐的他,在前期一看一個不吱聲的過程中,以常人難以想象的快速適應性,迅速建立起了一個屬於政治人才的分析模型,他不會噴火,也不可能言出法隨。

可是,他很聰明。

他看出來了程東的憂慮。

“很快,就能射擊。”

當山本昭被那日本兵的四肢拉起來,當那個氣球再次飛起來的時候,遠離這艘船的時候,就可以射擊。

至於剩下的那個人頭氣球……就更不足為懼了。

那個人頭是帶著使命來的,雖然長相可怖,但一些行為和動作仍然可以感受到一點點的惜命之感,他們甘願來這艘危險的船上,當然是為了拯救山本昭。

只剩一個的時候,他絕對不會自爆。

那顆人頭,會去救那個日本人。

查爾斯不覺得山本昭會死,他剛才還會噴火,從昨晚到現在,展現出來的隱忍,讓他覺得這名日本人,一定有保命的手段。

接下來,才是最精彩的。

那顆人頭不會爆燃,燒掉這艘船,因為他最大的使命,就是帶那個日本人離開。

那個詭異的假山本昭,也會因為這件事情分心,因為它的目的,也是藉助人頭的力量,前往那個未知的地方。

真正的山本昭,也要想辦法不讓對方“上車”。

這樣,這艘船被嚴重損害的機率就大幅降低。

程東的命很可能保住,查爾斯他們這一家人活下來的機率,大增。

至於那個和野獸一樣的中國書生,叫文彥的,也會有了最大的發揮空間,在其他人人鬼鬼分心的時候,他可以為了保護船隻的目的,去攻擊那時候最大的威脅。

查爾斯爵士在幹活的時候,可沒有閒著。

如果說,其他人做工,是純粹為了船券磨洋工。

但那頭叫文彥的中國妖怪,他是真的愛這艘船。

現在,天空中的,那些讓查爾斯膽寒的可怕肉片,停滯在了半空。

自己給文彥,創造保護船隻的機會。

他就一定會這樣做。

一定會。

就算是有著超自然的力量又如何,他們還是要為自己的目的和念頭服務,只要對方還在人類可以理解的智識水平下活動,還在追尋自己利益,那麼作為人類族群中最聰明的個體,就仍然可以用大腦這個最重要的器官,達到自己的目的。

精彩。

查爾斯爵士身體已經走了下坡路,但腦力和智慧正處於最巔峰時代。

他信奉極致的精英主義,目前大英帝國是世界上最強,所以,接受過良好且複雜的現代教育官僚,一定有能力在多種矛盾之中,抽絲剝繭,做出符合絕大多數人(尤其是自己)的最佳選擇。

這也是你們很多清廷官員,很多靠著科舉做官的聰明人,覺得未來官僚的發展之道。

我們從你們中國的考試製度中推陳出新,所以靠著考試選拔了一大群優秀官僚,你們明明有著類似的稟賦,但你們這艘破船,想要調頭何其難。

查爾斯說道:“現在,最關鍵的有兩點。”

“上帝保佑,你必須、必須非常快地擊中那顆,拉著日本人的該死人頭。”

“非常快。”

“在他們離開甲板正上空的時候,馬上射擊!”

“你如果晚了一些,如果沒有擊中。那麼,我無法保證,剩下的那顆,是不是會一頭墜落在這艘破木頭造的船上,他會不會像其他的頭顱一樣,燒起來。”

如果程東晚了一步。

剛才規劃好的一切,全都會失敗。

成事在天,但事在人為。

現在,查爾斯爵士,真的要依靠面前這個離奇強大的中國碼頭工人了。

今日如果能活下來,他也要認真思考,那些議會議員中偷偷傳播的,關於詭異怪物,關於奇人異事的新聞了。

“可以。”

可以,是程東的答覆。

他的手,再次變得異常穩定。

程東兩世為人,一世是碼頭工人,一世是士兵。

他每一世,都沒有玩過這些人。

他們,總能用自己無法拒絕的理由,去做有利於自己,但更有利於他們的事情。

有時候想想,真的,很令人生氣。

“記得提防那個長得和你很像的怪物,”查爾斯爵士說道,“如果我給你的彈頭真是神話裡的秘銀做的,那就試著瞄準他們。”

查爾斯爵士聽出來了,那個假的“山本昭”和“程東”之間交流時,說的是拉丁語。

拉丁語,一種死掉的,佶屈聱牙的羅馬帝國所使用的語言,雖然查爾斯不知道當年那些信奉希臘眾神嘴裡說出來的語言,怎麼就成為了日後最接近上帝的話語。

但他相信,這些怪物既然滿嘴和聖經行文很像的拉丁話,那沒理由不會被刻著十字架紋路的銀質子彈傷到。

惡魔,出現了。

很多人可能都沒有意識到,當這些歐美國家的人們,真正看到惡魔在低語的時候,是判斷一個信徒是否真的相信神存在的時候。

查爾斯爵士不會,他相信一個人的力量是來自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是運氣、智慧、精力、手腕以及拋棄部分道德後的人的綜合。

他已經過了每個禮拜天都要去教堂虔誠祈禱的年紀了。

他不會。

但有個小姑娘會。

從剛剛開始,埃莉諾就看著自己的爸爸用聽不懂的話語,在和那個中國人交談,以往和神靈很像的爸爸,從昨晚開始,似乎一直在遇到了他無法解決的困難。

所以,在小埃莉諾的心中,無比偉大的父權,出現了一小塊真空,這部分的宇宙,開始被十字架上的那名聖徒填補。

她,一隻手握著爸爸的手。

“仁慈的主啊……願光榮歸於……”

另一隻手,則握緊了自己脖頸上的那個銀質十字架項鍊。

這個來源於大英威斯敏斯特大教堂上代紅衣主教的隨身項鍊,堪稱半個聖遺物的銀十字架,似乎在埃莉諾默唸那部名叫“Gloria”經文的時候,變得更亮了一些。

……

……

甲板上。

混亂的甲板上。

“再見,(さよなら,撒由那拉。)”

山本昭決定離開。

一句告別,充滿了日本物哀式的悲劇和死寂感。

一個天天地震朝不保夕的國度生長出來的子民,似乎天生對悲劇有種敏銳的察覺力和無力感,看到這些詭異的怪物,山本昭知道這艘船再自己離開後,會命途多舛。

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呢?

那些神奇的葫蘆,是伊地知將軍心中極其重要的戰略性物資,可自己這些天用了太多太多次,還為了報恩,私自把一個完整效能的滿血葫蘆,送給了一名中國老人。

這……恐怕怎麼解釋也解釋不清了。

如果言語有用的話,日本也就不用侵略別人了。

他的未來,更加黯淡。

山本昭的手,已經拉住了上空那個變成氣球的,同胞的手。

然後,他的腳,漸漸離地。

慢慢升空。

同為日本人,他看著自己的同胞被自己人制作成這種東西,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看著這名同胞矮小的個頭,看著他破爛的軍服,只覺得這也是來自鄉下沒見過世面的步槍架子。

氣球要完成自己的使命。

也就是,把山本昭帶到日軍基地去。

“に感謝。(謝謝)”

山本昭表達感謝。

可他卻看到,就在自己腦袋上。

就在對方的脖頸變得巨大,變得極其輕薄異常的巨大人頭腦袋的下巴位置,他看到了很多因為激動,而變得異常明顯的紅紫色毛細血管。

這些毛細血管像是某種情緒表達器,那濃郁的顏色,似乎在表示這名無法說話士兵的憤怒。

他在憤怒什麼?

山本昭知道。

因為他弟弟和他說過,軍隊的上位者無權對下位者表達一切形勢的感謝,那是上位者軟弱無能的體現,他們是一部必須精確運轉的戰爭機器,每個人必須要為了日本,展現出鋼鐵的意志。

你為什麼要對我表達感謝?

你難道是那種工於人心複雜感情的所謂人文主義者嗎?

你難道是那種大和民族不需要的感性廢物嗎?

我註定要死了。

我變成這副噁心的樣子,已經恢復不成正常人了,把你帶回旅順已經是極限了……但是,我很厲害吧!

為什麼要用這種語氣對我說話,你為什麼要對我表達憐憫?

我是天皇的武士!

我不介意驕傲地去死!

但我很介意,你究竟是不是一個比我更優秀更聰明,一心一意為日本前途和未來作戰的武士!

你聽到了嗎!

我求你了……千萬別是個軟蛋,我們幾個好不容易漂洋過海,找到了你,希望你真值得拯救,求你了。

我們求求你了。

山本昭,無聲地嘆了一口氣。

為了所謂日本的未來,為了所謂天皇的榮光。

那無神的大眼睛似乎還有癲狂和懼意這種人類的情感,這些緊閉著嘴巴,不敢說話,怕漏氣直接死掉的日本軍人,真的像是中國象棋中,那過了楚河漢界的卒子。

“わかりました、大日本帝國のために、前進しましょう。(我明白了,為了大日本帝國,前進吧。)”

他說道。

這些狂熱的軍國主義者,帝國主義者,現在只能聽懂一種話。

就是這種。

如果他真的能聽到這名士兵的心中所想,一定會說一句,日本已經沒有武士了,我來自武士家族,你說要當天皇陛下的武士,可真正的武士,早已經消失了。

山本昭升空。

遠離這艘大木船。

很神奇的是,當他在空中的時候,他看到船甲板上的破損,看著那兩個在甲板上燃燒的火球,看著這一片狼藉。

想起來的不是什麼故鄉的櫻花,不是自己那軍營裡的愚蠢弟弟,不是家族不是初戀,而是今天中午剛剛吃過的,那一頓飯。

那不是一頓完美的飯,有互相提防,有戒備,有對於不同人種之間的隔閡。

但還有酒,還有美食。

也有……人類似乎能夠坐在一起談談,一起吃頓飯,一起喝酒唱歌的那種,和童話妄想無別的夢。

終究是夢。

是夢。

人這種動物,怎麼會那麼做呢?互相欺騙,殺戮和利用,才是我們的本色。

山本昭,看著另一個,和他們告別的人頭氣球。

看著。

突然,他意識到了什麼。

他的瞳孔微縮。

自己離開了。

那個多餘的人頭氣球,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他要完成另一個使命。

那就是撞擊這艘船,把陰陽師給他的那顆脆弱念珠擊碎,用那種藍色的詭異火焰,把這艘惱人的中國木船給毀掉。

山本昭,他已經做到自己能做的一切事情了,昨晚,他其實是依靠來源於葫蘆娃的力量脫困的,那一身的銅皮鐵骨,讓他躲過了天上的肉片,躲過了來自全民拳民的殺戮。

但真正逃走,還得依靠這艘出現在碼頭的古怪船隻。

他並不是那種有小禮而無大義的寡廉鮮恥之輩,落魄的武士也是武士,我們也和你們一樣,是讀四書五經的人類。

所以。

他,要說。

要吼。

“お前に命令する!お前の任務は終わった、家に帰ってみろ!(我對你下命令!你的任務結束了,回家吧!回家看一眼!)”

“きっと會いたい人がいるはずです!(你一定有想見的人!)”

山本昭此刻,真的很像是百年後那些日劇的主人公,他在,聲嘶力竭的吼叫。

甲板上,那兩個被四娃神火炙烤的怪物,身上的火焰在漸漸熄滅。

他們感覺到了危險。

然後,他們抬頭。

這倆怪物,看到了天空中,有個巨大且可笑的大頭。

這兩個源自西方神話的墮天使傀儡,實在想不到,人間竟然有如此可笑的靈性生物,嘴巴里那根釋放著厲鬼氣息的毛髮,竟然把一個普通人的腦袋撐得這麼大。

他們看到,那已經變得極其抽象的五官上,那彷彿著墨極淺的眼睛上,此刻竟然留下了一行……看著非常悲哀的眼淚。

剛才山本昭的那番話,一直在消解這幾個低等士兵心中的信念,當他們腦海裡那些為了帝國的光榮與夢想在消解,那麼,他們現在,是誰呢?是小丑,是一個扭曲國家制造的,無法回頭的怪物。

所以,他流淚。

他回不了家了。

他當不了農夫了,國家需要他。

所以,他無法收穫田地裡快要成熟的南瓜。

天皇的兒子還是天皇,議員的兒子還是議員,但農民的兒子,為什麼就要變成異國他鄉的炮灰?

他流淚。

他回不了家了。

自己的氣球皮囊,過不了多久,就要爛掉了。

在來這裡的路上,這顆人頭,不知道其他戰友在想什麼,但是在海風的吹拂下,這顆悲傷的人頭,想了很多。

這裡是渤海海域,自古以來就不是日本的海洋,想要回家,他需要從離開軍營的那一刻開始掉頭。

他們要穿過渤海,穿過朝鮮本土,再穿過他所熟悉的日本海,遙遙萬里,才能回到本州島,回到鄉下的屋子。

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他不想去聽山本昭的話語了。

他要完成自己的任務。

當一個人被騙了很久很久,沉沒成本就高到他必須相信,這件事是真的了,他現在,只想求死,只想去死,只想和這艘木船同歸於盡。

“希望,你們說的那個大日本帝國,會出現在這個世界。”

然後,這個巨大頭顱的大耳朵。

聽到了一聲,極為響亮和清脆的“砰!”

一朵火光。

從不遠處,那甲板上部木建築的某個小窗裡,出現。

就是這個人。

就是這個人,剛才殺害了自己的三名戰友。

就是他。

現在,輪到自己了嗎?

這顆流著眼淚的,可悲人頭,已經在等待,自己大腦爆裂的那一刻。

沒事兒。

他發現,自己速度緩慢的笨拙身體,沒有被擊中。

但天空上,出現了一個東西爆裂的聲音。

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在空中慢慢回頭。

只看到了,一個大頭破爛的皮囊,在天空中飄著。

看到了,自己任務目標,山本昭在半空中墜海的狼狽。

“噗通!”

他掉在了海里。

但奇怪的是,這次沒有安倍大人那“青行燈之火”的藍色火焰燃燒。

念珠呢?

還有,我為什麼,沒被擊中?

這個頭顱雖然在小空間內迅速移動很慢,但他並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任務目標是什麼。

於是,他調轉那巨大的頭顱。

想要去尋找,墜海的山本昭。

“我說,”

甲板上,身上火焰已經熄滅的假“山本昭”,此刻看著非常清楚這些氣球的來路,以及山本昭本人的記憶,所以,他利用自己言出法隨的能力,對著天空中的氣球說道。

“我說,我是山本。”

這,很像是有人去車站接陌生來客時,經常會出現的一句話,接人的人對著一名先生說,請問您是山本君嗎?

然後,旁邊另外一名也符合相關特徵的下車旅客,馬上說道“我是山本。”

就像是,嘮家常一樣。

他說他是山本。

然後,他就是山本了。

沒有那種神奇火焰帶來的劇痛,已經被烤變形的墮天使傀儡,終於艱難地恢復了擬態後變成的人,這個過程形容起來很多,但時間真的很短。

那顆人頭。

在剛才那句話的影響下。

開始轉頭。

他確實算不上什麼“靈性生物”。

只是個一次性的犧牲品。

所以,本就孱弱的他,看到了甲板上的山本昭以後。

腦袋裡,只剩下一個想法。

你在這裡。

原來,你在這裡。

我來接你。

人頭,緩緩落下。

……

……

如果是這個詭異的山本昭離開,那麼對於程東,末日的程東,以及查爾斯爵士一家,都有好處。

一個詭異的人頭,再加上一個強大的敵人離開。

好事。

快走。

所以說,程東沒有阻止那個人頭強烈離開的意願,本世界的碼頭工人程東,雖然不想看著這些侵略者走,有很強烈的開槍想法,但他並不知道對方的目的地是中國的旅順港,那裡有他們的血脈同胞……

最重要的是,程東這會兒,根本沒時間……去關注甲板上的其他變化。

在那個詭異山本昭,準備和人頭氣球離開的時候。

程東所在的這個小屋。

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是……程東。

也不是他。

形容這個怪物的樣貌,有些難度。

簡單來說,就好像是有個程東一比一復刻的、瓷器打造的他,然後,一個和聖經記載的,黑暗邪惡版本的天使所造的一坨有羽毛、有眼睛的黏黏糊糊的怪肉,灌注到了這個瓷器裡。

緊接著,有人打碎了這個瓷器,但這些瓷器的碎片,也就是關於程東體貌特徵的那些皮囊碎塊,仍然黏連在這坨散發著奶和蜜香味的怪肉上,再加上剛才葫蘆娃神火對這坨怪肉的炙烤。

所以,面前這個怪物的身上,已經是被烤糊以後的焦黃色和黑色,甚至帶著一種芝士蜂蜜烤肉的、更加怪誕的離奇香氣。

這種可怕的怪物,再加上這種誘人的氣味,只會更加……可怕。

他,在剛才程東開槍的時候。

就發現了對方。

既然另一個傀儡不願意進行融合,那就隨他去吧,但這個小屋子裡的人,需要馬上解決。

這裡面,有它們最害怕的東西。

程東,把槍對準了墮天使傀儡。

槍膛裡面的子彈,是那所謂洋教裡被視作神聖金屬的秘銀,上面鐫刻的十字架花紋,也不知道是製造者知道這可以剋制魔物,還是單純覺得可以驅邪的裝飾,但,系統認可了,這就是有神聖打擊傷害的,子彈。

這個程東,其實一直在思考,要不要把那顆“路西法的幽寂囈語”鑲嵌到這柄手槍上,但他馬上意識到,他雖然不認識什麼路西法,但面前這個怪物恐怕和寶石的力量同源,這樣做反而會削弱槍械的威力。

所以,現在那顆槍膛裡的秘銀子彈。

對準了,墮天使傀儡。

那個詭異怪物一笑。

“程東,我知道了你,我瞭解了你,我就是你……你難道不想知道,當年你的隊長究竟是怎麼死的嗎?”

這句話,猶如一顆炮彈一樣,在程東心裡炸響。

“不想。”

程東說道。

那是末日程東里面的一個秘密,他不想去追究的,或者說不想直面自己信仰的一個謎團。

不想知道。

“我可以幫你。”

“幫你們,找他們。”

這是西方惡魔的傳統技能,一張嘴可以言出法隨,但最重要和最可怕的基本技能,當然是——蠱惑人心。

“不想。”

程東一般情況下,沒這麼多話的。

尤其是在軍隊,回答,只需要一次。

現在,他說了兩遍,他意識到了問題,這很危險。

所以,程東準備,開槍。

程東的手指,放在了扳機上。

子彈,是秘銀做的。

但,槍不是。

手指也不是。

於是,那怪物,伸出手指。

伸出身體上殘留的程東樣子的手臂和手指。

就像是阿伊莎在釋放異能時那樣,他動了動手指,那比阿伊莎更強大的身體力量,輕而易舉地,隔空把程東那根想要開槍的食指,掰開。

一點一點地,掰開。

程東要開槍。

他在怪物身上的手臂和手指,不讓。

怪物身上,那是程東的手臂,那是阿伊莎的異能。

本來應該是保護陳旺的力量,現在陰差陽錯的,全都走到了對立面。

程東拼命地想要開槍。

於是,怪物用力,折斷了程東的食指。

“咔嚓。”

程東的右手,不只有一根手指。

怪物,一根一根地,以世界上最殘酷的方法,開始控制異能,讓程東的手指、肌肉、筋膜、神經,寸寸斷裂。

它明明可以只把槍奪走。

但是,這個墮天使傀儡,只想要折磨程東。

看著人類害怕恐懼的表情,真的是一種享受,這世界上,還有什麼比折磨人類,看著他們死不掉但無比痛苦的事情,更爽的呢?

程東不會害怕。

因為他見過比這玩意兒更可怕的東西。

但查爾斯爵士會害怕,埃莉諾也是。

墮天使傀儡掰折了程東右手的全部骨節,然後,這個怪物用異能,把那把槍丟在了角落裡。

它不是為了程東這個來自異界計程車兵而來。

它來這裡,是為了一個危險的人物。

昨晚有一個墮天使傀儡死掉了,它真的很可惜很可惜,明明它差一點兒,就能夠把這個危險人物給殺掉了。

墮天使傀儡,看向船艙內,依偎在查爾斯爵士懷裡,那個小女孩。

小埃莉諾。

如果說小埃莉諾從父親這裡得到了溺愛,得到了養尊處優的傲慢心境,以及那根本站不住腳的惱人歧視思想,那麼她胸口上的那個十字架,則代表著她的另一段人生。

就像是陳旺會給人解釋,未來中學住校生和走讀生的區別,兩者哪個更爽更有意思。

小埃莉諾的答案其實和陳旺一樣,走讀當然更爽。

但遺憾的是,她在的教會女校,不走讀。

全封閉式的新修女和老修女,對著這些貴族姑娘進行全方位的神學教育,把那些落後的糟粕文化拋掉先不說,這樣做的好處,就是會培養出,對上帝無比虔誠的教徒。

而且,埃莉諾還是在沒有見識到真實社會的小女孩,這種天然的,建立在空中樓閣中的極其標準的信徒,對教義沒有任何質疑的女孩……對墮天使傀儡的殺傷力,是極其極其,巨大的。

所以,小埃莉諾,是它們首先要消滅的目標。

但在這個諸神消失的年代,想要消滅神的信徒,還是很麻煩,首先要變成她們,做好偽裝,才能殺死對方。

昨晚,那個傀儡剛剛要完成變化的時候,它就被阿伊莎給發現了。

功敗垂成。

怪物瞬間就飛到了小女孩身邊,極其厭惡地扯下了對方的一根金髮,然後離埃莉諾遠遠的,彷彿對方是自己的天敵一樣。

“不要傷害我的女兒!”

“惡魔!”

一、二、三、四、五、六。

六秒。

可以了。

可以進行變化了。

在爸爸懷裡的小埃莉諾,瞪著碧色的大眼睛,看到,面前這個散發這詭異香味的可怖怪物,開始向她的模樣,進行轉變。

那些扭曲的肉,不斷縮小,在過程中,似乎是組成頭部的部分肉塊,開始出現的類似埃莉諾臉龐的紋路,腦袋上的一些爛肉,以及一些遺留的程東黑髮,也開始收縮,並且重新生長出金黃色的長髮。

“我說,”

“束縛,囚禁!”

在這個過程中,面前這個墮天使傀儡,甚至有時間對程東進行限制,他的雙臂被綁在了一個隱形的十字架上,這似乎是來自惡魔的……某種褻瀆有關的惡趣味。

查爾斯爵士,緊緊抱住了女兒。

政治可以做到很多事情,但就像是此刻,再聰明的頭腦,也永遠無法解決五步之內的,強大的單體力量。

墮天使傀儡可以囚禁程東,但非常遺憾,它根本沒有辦法,在還沒變成小女孩的時候,對她造成任何傷害。

小女孩本來已經嚇傻了。

但關鍵時刻,她彷彿聽到了來自天空之上的神諭。

“小屁孩,你如果真的是外來的和尚,就趕緊唸經。”

“忘了,你聽不懂中國話。”

“騷瑞(sorry,對不起)。”

“咳咳。”

“PleaserecitetheBibledevoutly。(虔誠的念你們那些經文)。”

這句話彷彿啟迪了埃莉諾。

神靈在向我道歉。

祂還是愛我們的,給了我如何對抗惡魔的方法!

只見,她顫顫巍巍地,拿起了十字架。

這會兒是下午,所以應該進行晚禱,只見從小埃莉諾的嘴裡,《謝主曲》(CanticleofMary)-聖母瑪利亞的讚歌(路1:46-55)的曲調,帶著一絲神聖的意味,從她的嘴裡,唱了出來。

埃莉諾,把十字架對準了墮天使傀儡。

然後,就彷彿有個十字架形狀的隱形烙鐵,在對方的身上燙了一下,一個十字架形狀的光,帶著一股力量,在對方的身體上,出現了一個凹陷。

“啊啊啊!”

埃莉諾這招兒,其實真的是一物降一物,如果是用在妖怪文彥,或者是蛇精還是人頭氣球身上,或者是阿伊莎身上,都不好使。

但是對抗你們這些西方敘事裡面的地獄惡魔。

那可真的太好使了。

“別……”

“別!”

那個正要變成女孩的墮天使傀儡,這會兒開始散發噩夢一樣的嘶嚎,彷彿來自地獄的回聲,開始在他嘴裡顯現。

“主啊,是你啟迪了我嗎?”

埃莉諾虔誠地看著天空。

埃莉諾這會兒,實在像是港片《賭俠2:上海灘風雲》中,周星馳特異功能用盡以後,那傳說中的“上山打老虎”前來救場。

所以,陳旺這會兒真的很想說那句經典臺詞。

“怎麼?我像耶穌嗎?”

小埃莉諾想起來了,想起這個聲音的主人是誰了!

“啊!!!”

她被嚇到了!

陳旺傻了:“我錯了姑奶奶,你接著唸經啊!”

墮天使傀儡身上,那個光芒做的十字架,漸漸消失。

“我說……”

它還想說什麼。

但它,不敢說了。

程東拿到了那把槍,子彈對準了它。

當然,墮天使傀儡可以用阿伊莎那裡拿到的異能,但是,當它動手指的時候,有個人阻止了它。

它的脖頸上,出現了一條森然巨蟒。

旁邊,還有個化成人形的蛇妖。

文彥也來了。

最重要的是,就在窗外,阿伊莎也趕了過來,她的肉體力量雖然比不上面前這可怕的惡魔,但那是以前。

此刻阿伊莎的手裡,有個大紅色的葫蘆。

大娃的葫蘆。

力大無窮。

所以,此刻阿伊莎理論上,可以完成那八級異能者所做到的事情,甚至……更強。

也就是,字面意義上的移、山、填、海。

墮天使傀儡,從這個阿伊莎身上,感到了令人恐懼的強大力量。

但它仍然面露癲狂神色,這艘船上,不只它們幾個。

這會兒功夫,下面那座陣,應該可以完成了吧。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那傀儡這會兒像是有著山羊的眼睛,那傳說中是惡魔之眼,在盯著面前這卑劣的人間眾生,它們根本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接下來……什麼都沒發生。

剛剛,大娃把有自己力量的偽造葫蘆,交給了阿伊莎,他這會兒之所以沒有在這兒,是因為他要去尋找鄭伯,去解決這船上,那更危險可怕的事情。

鄭伯,大娃,還有那名被妖怪文彥召喚來的胡大仙,都在那裡。

……甲板上,只是一些小打小鬧而已。

阿伊莎為何這麼晚才到甲板上?

是因為她在大娃的建議下,把陳旺帶了過來。

他們雖然要保護陳旺,但是在這艘船如此危險的境地,陳旺還真的就是最後一道保險,如果在一切都處在最糟糕的情況中時,陳旺那個“混亂餘燼”,是最後的希望。

所幸,沒有到這一步。

那個墮天使傀儡,漸漸沉默。

計劃沒有成功。

阿伊莎:“不想死得很慘,就出來。”

墮天使傀儡,被阿伊莎拽著,來到了坑坑窪窪,一股糊味的甲板上。

那個假海神不知道什麼時候,跳回到海里去了。

但現在,甲板上還有個人在。

是阿伊莎剛剛用異能,拽上來的山本昭。

在山本昭旁邊,還有一張巨大的人頭人皮,以及黏連在人頭下的,一個日本兵的正常軀體。

山本昭這會兒在不斷咳水,滿臉的絕望。

天上已經找不到了那顆人頭的蹤跡,想必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怪物,這會兒已經用自己的詭異能力,隱匿了身影,而且以極快的速度,前往旅順港的日本軍隊基地。

阿伊莎看了一眼妖怪文彥。

文彥點了點頭。

阿伊莎對墮天使傀儡說:“修好它。”

修好什麼?

修好……那個人頭氣球。

墮天使傀儡的言靈能力,可以修好那個臉上開花漏氣的氣球。

山本昭還在不斷咳嗽,他聽到了這句話,於是疑惑地……看了一眼阿伊莎。

“嘻嘻嘻嘻。”

“好啊……”

這個怪物的嘴皮,正被阿伊莎按著,所以他說話的時候,支支吾吾的。

那個發出著埃莉諾聲音的詭異怪物,張著身上的眼睛,看著阿伊莎,彷彿看透了她在想什麼。

當然不會這麼做。

而且,我要做另外一件事。

天上,還有那個惡魔形狀的紅雲。

肉片,還懸在半空上。

“我說,”

“落下。”

肉片,下落。

阿伊莎,早就想到了。

她那個缺了一根小指的手,伸向海洋。

於是,海洋出現了海嘯。

就像是海洋館裡的玻璃海洋通道一樣,此刻,無比巨大版本的海洋穹頂,出現在了這艘船的上空。

這個巨大海洋帷幕,不僅接住了那些懼怕海水的肉片,更是直接把天上那團惡魔形狀的紅雲吞了下去。

太陽光,從這無上偉力的海洋罩子中,透下了一點兒光芒。

恰好遮掩住了,所有人臉上那震驚的表情。

阿伊莎:“再給你個,考慮的機會。”

“修好它。”

修好,那個人頭氣球。

讓這個氣球,把山本昭帶回去,而且,有人,不,有個妖怪……還要搭個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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