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溫暖與不堪(1 / 1)
擠上面包車時,車廂裡已經坐滿了歸鄉的人,行李堆得幾乎頂到車頂。麵包車顛簸著駛上通往茂村的土路,車窗外,零星的燈火在雪夜裡明明滅滅。
高晴聞到了熟悉的煙火氣——有人帶了臘味,有人拎著剛買的年貨,還有個大媽懷裡抱著咯咯叫的老母雞。
“是小晴和珍珍吧?”前排抱著老母雞的大媽轉過頭,臉上笑出深深的皺紋,“聽說你們考上了大城市的大學,可給咱村爭氣了!”
“大嬸,您過獎了,我沾了珍珍的光,沒有她盡心盡力幫我輔導,拉我上道,我是不可能考上的……,珍珍可聰明瞭,嘻嘻……”高晴一張小嘴嘚啵起來就沒個停。
“有其父必有其女,”熱心的女人愛說話,也擅長說八卦,“顏主任真好樣的!一心為公、為百姓做事,女兒也不差。就娶的那個後老婆不咋的……”
“她嬸……”有人出言制止。
“……”顏珍珍被人盯得臉發熱,抬頭,指著遠處:“看!那是咱們村的曬穀場!”
高晴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心跳陡然加快——熟悉的村落輪廓漸漸清晰,家家戶戶的煙囪裡升起裊裊炊煙,恍惚間,彷彿又回到了那些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
車子在村口停下,兩人愉快地跳下車。
狗吠聲從小巷深處傳來。
緊接著,一道熟悉的身影衝出來——高晴的父親,高健裹著厚厚的棉襖,手裡舉著昏黃的手電筒:“丫頭!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爹!”高晴高興地往前衝。
父女倆和顏珍珍聊了兩句,相攜著往家走。
顏珍珍轉身,望著自家的方向,老宅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透過糊著報紙的窗戶,在雪地上投下溫柔的光暈。她深吸一口氣,清冷的空氣裡滿是家的味道。
“爸,我回來了!”顏珍珍剛跨進家門,就看見父親正在堂屋整理藥櫃。火塘裡的木柴噼啪作響,熱騰騰的芋頭臘肉香氣瞬間瀰漫整個屋子。
聽見響動,顏良豐臉上綻開了笑容,寬厚的手撫過她凍紅的臉頰:“瘦了,在外面受苦了。”
“哪有?”
顏珍珍從布包裡取出帶回的野菊花和炮製好的藥材,興奮地講起在學校實驗室的見聞:“爹,我在學校邊讀書,邊跟著老師學制藥,還學了新的烘乾法,能讓藥材儲存得更久!”
“餓了吧?先吃飯!”顏良豐去廚房灶臺上盛了兩碗米飯,火塘邊坐下,“聽你唐嬸嬸來說,你們今兒回來,我一早切了一大塊臘肉,和芋頭一起燉了,現在火候正好!”
“哎!”顏珍珍應得清脆,和父親一起圍爐而坐,一邊吃著香噴噴的美味,一邊說著學校的見聞。
這一刻,所有的疲憊與思念都在這放下,內心得到了滿足。
高晴推開木門,就聞到了廚房飄來濃郁的滷香味。母親唐淑芬繫著藍布圍裙從廚房探出頭,鬢角的白髮在蒸汽裡若隱若現,手裡的擀麵杖還沾著麵粉:“死丫頭,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高奶奶默不作聲地接過她的行李,卻在轉身時偷偷抹了把眼角。
高晴撲進母親懷裡,鼻尖蹭到熟悉的皂角香,恍惚間又成了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她迫不及待地從書包掏出在海市買的護手霜:“媽,這個擦手不裂,你試試!”
夜色漸深,高晴在桌上幫父親算賬,算盤珠子碰撞聲清脆悅耳。“爸,這半年的藥材收入不錯,你和我媽出了大力氣!謝謝!”高晴上了大學,往青山村診所送藥材,就落在了高健身上。虧得有這個來錢的渠道,不僅保證高晴在大學的花銷,還略有盈餘。
“自家人,謝啥?”高健憨厚地笑了笑,“也虧得當初珍珍主張,在自留地留一小塊種植藥材,不然,你下學期上大學的學雜費就得犯愁了。”
“可不是呢?”她嗓音發澀,望著窗外紛飛的雪片,“說真的,去大城市上學,就像做夢一般!珍珍從小就靈光,這次考出大山不容易。”
記憶裡顏珍珍在煤油燈下背書的身影與實驗室裡專注研磨藥材的模樣重疊,高晴心裡說不出的感激,話鋒一轉,她突然抓住父親的袖口,“珍珍吶,真不是一般的聰明呢。對了,顏叔在公社弄的那個專案督導組咋樣了?”
“……”高健半天沒吱聲。
灶火的噼啪聲突然變得刺耳。高健往火塘裡添了塊溼柴,騰起的濃煙嗆得人眼眶發酸。他沉默許久,喉結艱難地滾動:“你顏叔這組長,在公社沒編制,被排斥得厲害。”他的聲音低沉,像被砂紙磨過,帶著鐵鏽般的鈍痛,“新來的公社主任處處卡他,連個正經組員都配不齊,整個督導組就是個空架子。“
“怎麼會這樣?”
高晴猛地站起身,凳子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她想起顏叔每次見人都爽朗的笑容,想起他幫村裡寫對聯時揮毫潑墨的模樣,心口泛起陣陣鈍痛,“縣裡就沒人為顏叔說句公道話?他帶著鄉親們種藥材、修水渠,哪件事不是實打實的功勞!”
高健長嘆一聲,用鐵鉗撥弄著炭火。火星濺在牆面上,轉瞬熄滅:“人微言輕啊。公社新來的領導班子,眼裡只看得見政績......”
話音未落,窗外突然傳來腳步聲,高晴慌忙擦了把眼角,轉身看見顏珍珍抱著一摞書本站在門口,月光落在她身上,像覆了層霜。
顏珍珍看著屋內凝固的空氣,目光掃過高健漲紅的倆和高晴泛紅的眼眶,突然就明白了什麼。她將懷裡的書本輕輕放在桌上,泛黃的《本草綱目》封皮上還沾著雪粒,“我,剛才在門口就聽見你們說話了。”聲音平靜得如同後山結冰的溪流,卻藏著暗湧的波瀾。
高健猛地起身,磕到了矮凳上的搪瓷缸。茶水潑在磚縫裡,很快被寒冷凝固。
“丫頭......”高健往前走了兩步,想對珍珍說些安慰的話,卻在她平靜的注視下啞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