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善與惡(1 / 1)
法庭裡白熾燈管滋滋作響,王秀娥趿著塑膠涼鞋“撲通”跪倒,的確良花襯衫蹭過斑駁的水泥地。她攥著褪色的頭巾哭嚎,塗著紅指甲的手在空中亂抓:“阿良!咱們夫妻一場,你不能這麼絕情!把珍珍許給林家,是想讓她下半輩子有依靠啊!”
顏良豐筆直站在原告席,藏青色中山裝洗得發白卻筆挺,袖口補丁針腳細密。他猛地拍案,桌上的搪瓷缸震得哐當作響:“好個為她著想!”
他扯開衣領,露出鎖骨處暗紅的燙傷疤痕,“我發著高燒在床,你只顧著在牌館賒賬!把十七歲的女兒賣給瘸子,還昧下人家彩禮錢!那天,家裡沒人,一隻野貓進來撞到五斗櫥,上面的暖壺炸裂,熱水拂到我上半身……你就是個惡毒又自私的女人!”
“反對!”王秀娥的代理律師急忙起身,中山裝口袋露出半截鋼筆,“被告與原告婚姻存續期間恪守婦道,所謂‘包辦婚姻’只是鄉村舊俗......”
“舊俗?”
顏珍珍從旁聽席站起,藍布棉襖下襬掃過木椅。她舉起公證處的鑑定書,紙頁在陽光下泛著異樣的光澤:“法官同志,這份結婚證是王秀娥找人代辦的,我事前一點都不知情。”後排村民交頭接耳,她轉向冷汗涔涔的王秀娥,聲音像冰稜劃破空氣,“開結婚證的證據,不是你造的假?”
法庭瞬間死寂,唯有老式座鐘的滴答聲清晰可聞。書記員刷刷地寫著,筆尖在牛皮紙卷宗上頓出墨點。王秀娥的臉漲成豬肝色,塑膠涼鞋在地上蹭出刺耳聲響。她慌亂轉頭,眼珠子亂轉,想看看能保她的人在不在。
“肅靜!”
法官敲響木槌,目光掃過被告席上顫抖的王秀娥,“原告提交的醫院病歷、證人證言,以及物證鑑定已形成完整證據鏈。現對被告涉嫌偽造證件、買賣婚姻......”
“法官,我那樣對顏珍珍,是情有可原的,”王秀娥雙手死死扣著前面的圍欄,嘶吼得幾乎破了音,“顏珍珍不是顏良豐親生的,是資本家的後代。對待敵人,就得像秋風掃落葉般的無情,我難道有錯?”
法庭空氣凝滯如冰,王秀娥的指甲深深摳進斑駁的木圍欄,塑膠涼鞋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聲響:“她根本不是你顏良豐的血脈!”
王秀娥蓬亂的頭髮下,扭曲的笑容裡泛著惡意,“是當年邵家那對資本家夫婦臨走前,塞給你的拖油瓶!憑什麼要我接著?”
顏良豐的指節捏得發白,中山裝下的胸膛劇烈起伏。他跨出半步又猛地頓住,目光掃過旁聽席上臉色煞白的顏珍珍,喉結艱難滾動:“當年邵家大哥無辜,臨走求我照拂孩子......我答應過要護她一輩子!”
“邵家大哥?他救過你,就得還一輩子恩情?小崽子也要護著?”王秀娥突然扯開襯衫領口,露出脖頸處猙獰的燙傷疤痕,“看看這疤!都是照顧這個小崽子落下的!”
她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狠狠摔在地上,碎片濺得滿堂皆響,“她親爹孃在海外,顏良豐,你把這個資本家的小崽子養在身邊,害我每天生活在水深火熱中,你對得起我嗎?”
顏珍珍死死攥住高晴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對方皮肉。記憶突然翻湧——幼時藏在米缸裡的奶糖,課本扉頁上陌生的“邵”字簽名,還有父親給她的翡翠平安扣此刻正貼著心口發燙。她深吸口氣正要開口,卻見法庭後門被推開。
王小川推開大門,大步走了進來,“法官同志,我是縣人武部的,我來替顏良豐同志作證。王秀娥當年不做人事,為了嫁給顏良豐,拿小珍珍做要挾。可,她從未善待過珍珍。不管是誰的後代,孩子是無辜的,怎能隨意陷害?……”
法槌第三次重重落下,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嗡嗡作響。法官推了推眼鏡,目光如炬地掃視整個法庭:“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相關規定,被告王秀娥存在偽造證件、包辦買賣婚姻等多項違法行為,嚴重侵害他人合法權益。”
法官翻開厚厚的卷宗,聲音鏗鏘有力,“現依法判決如下:准予原告顏良豐與被告王秀娥離婚;被告王秀娥因偽造國家證件、買賣婚姻、誣告陷害等罪行,移交公安機關進一步處理。”
法庭內一片譁然。
王秀娥像灘爛泥般癱倒在地。她臉色慘白如紙,嘴裡還在喃喃自語:“不可能......不可能......”她的代理律師收拾檔案的手都在發抖,灰溜溜地快步離開了法庭。
法官的聲音像隔著層毛玻璃。顏珍珍感到顏良豐的手臂在她掌心微微發顫,這個向來挺直脊樑的男人,此刻卻像棵被暴風雨摧殘的老樹。她抬頭望去,父親緊盯著王秀娥的眼神裡,翻滾著憤怒、失望,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脆弱——那是被最信任的人背叛後的破碎。
顏珍珍緊緊抱住顏良豐,淚水浸溼了父親的衣襟:“爸,咱們回家。”
“回家,回家。”顏良豐拍著女兒的背,聲音哽咽。他接過判決書的瞬間,肩膀微微晃了晃,隨即又穩穩站住——他正在用顫抖的手,重新握緊生活的韁繩。
“老顏,受累了。”王小川走過來,緊緊握住老友的手,輕聲道:“邵家已經平反。邵家人正在找你,說是不久後會回國。這有一封信,是統戰部門工作人員送來的,你自己看看。”
顏良豐顫抖著接過信紙展開的剎那,油墨香混著熟悉的茉莉氣息撲面而來。顏良豐目不轉睛地盯著信上的落款,渾濁的眼底翻湧著欣慰——終於可以兌現對老友的承諾了。
走出法庭的那一刻,刺眼的陽光讓顏珍珍閉上眼。寒風捲著雪粒撲在臉上,卻比王秀娥的惡語更讓人清醒。她握緊父親粗糙的手掌,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度——血緣或許會被時光掩埋,但十幾年的養育之恩,早已刻進了生命的年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