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新枝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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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漫過茂村藥田時,顏珍珍蹲在烘乾棚前翻動新採的野菊,指尖殘留著港大實驗室的消毒水味。

港大實驗室的恆溫培養箱還在記憶裡散著冷光,眼前卻是父親用竹篾編的防蟲罩,縫隙裡漏下的陽光在賬本上跳成碎金。從港大回來,顏珍珍救待著藥材田和實驗室裡,還是覺得茂村的條件和港大的差距。

“咱自個兒辦研究所?”顏良豐手裡的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煤油燈把他的影子投在泥牆上,像株歪歪扭扭的老菊,“公社衛生院連臺顯微鏡都沒有,你還想擺弄那些個‘高精尖’?”

她捏著從香港帶回來的微型計算器,螢幕上的數字跳得比心跳還快:“不是現在辦,是先攢底子。”野菊烘乾棚的擴建圖紙被夜風掀起一角,露出背面潦草的服裝剪裁圖——這是她在港大夜市見過的喇叭褲樣式,布料成本核算欄用鉛筆寫著“可委託鎮上縫紉社代工”。

“資金是大坎兒。”父親往菸袋裡按菸草,火星子在暮色中明滅,“前兒個縣供銷社的老周說,現在倒騰點小商品能賺快錢,可咱祖祖輩輩搗鼓藥材……”

“藥材是根,可咱得先讓根扎進活水潭裡。”顏珍珍摸出從港大帶回來的電子錶,綠色數字在腕間跳動,像極了實驗室的ph值檢測儀,“我打聽過了,廣交會邊上有個小商品市場,茂村的草編、刺繡都能賣上價。”她翻開筆記本,裡面夾著香港同學送的時裝雜誌,模特身上的真絲襯衫領口,畫著她改良過的野菊紋樣。

顏良豐突然咳嗽起來,手背上的老年斑在煤油燈下泛著黃。顏珍珍想起港大校醫院的全自動生化儀,又看看父親抽屜裡的草灰偏方,喉嚨像塞了團曬乾的夏枯草。“就當是給藥材鋪路子。”她把計算器塞進父親粗糙的掌心,“賣衣服賺了錢,就能買粉碎機、恆溫箱,到時候咱熬的野菊膏能裝玻璃瓶,貼上英文標籤賣到香港去。”

窗外傳來紡織機的咔嗒聲,唐淑芬正藉著月光趕製嫁女的被面。

顏珍珍望著田壟間忽明忽暗的螢火蟲,忽然想起維多利亞港的燈火——那些璀璨的光河,不也是由無數小燈盞匯聚而成?她摸出帆布包裡的草編手環,想起了蘇成哲上個月寄來的信上說,BJ的中關村開始有人倒騰計算機,雖然眼下還是稀罕物,但“未來會像煤油燈取代松明火把一樣”。

“爸,”她握住父親佈滿老繭的手,“現在時代變了,咱得讓野菊長出新枝椏。”遠處的山路上,一輛拖拉機突突駛過,車斗裡的的確良布料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像極了她在港大見過的實驗臺不鏽鋼檯面。

顏良豐沉默良久,突然用菸袋敲了敲賬本:“先試三個月。”他在“服裝加工”那欄畫了個圈,墨跡暈開成小團陰影,“但藥材田不能荒,老祖宗的東西不能丟。”

夜風捲著花香撲進窗來,顏珍珍望著滿天星斗,忽然覺得茂村的夜不再那麼閉塞。

她摸出蘇成哲送的電子記事本——雖然現在只能記記電話號碼,但按鍵的觸感讓她想起港大實驗室的離心機按鈕。總有一天,她會用賣衣服賺的錢,在茂村建起帶空調的實驗室,讓野菊精油裝進精緻的玻璃瓶,讓父親再也不用為買臺顯微鏡發愁。

暮春的茂村浸在青霧裡,顏珍珍踩著石板路往高家走,竹籃裡的野菊苗沾著晨露。唐淑芬正在院子裡曬蠶絲,銀髮梳得溜光,藍布圍裙上還沾著昨晚刺繡時崩斷的絲線。

“唐嬸嬸,”顏珍珍掀開竹簾,樟木箱子上擺著半幅未完工的鴛鴦繡片,配色還是二十年前的茜草紅與靛藍,“我想和您商量草編和刺繡的事。”

唐淑芬捏著蠶絲的手頓住,渾濁的眼睛忽然亮起來。去年她編的蟈蟈簍被城裡遊客用十塊錢買走,那是她頭回知道,自己納鞋底的手藝能換錢。“咋弄?”她往藤椅上挪了挪,身後的牆根堆著十幾個變形的草編筐,都是編壞的廢品。

顏珍珍從帆布包掏出港大帶回來的色卡,指尖劃過“莫蘭迪色系“的霧霾藍:“您看,把藺草染成這種淺灰藍,再編成立體的玫瑰花形狀,城裡姑娘會喜歡的。”

她翻開筆記本,裡面貼著維多利亞港邊賣的手工包照片,“咱們的草編要是加個皮質提手,能賣五十塊一個。”

唐淑芬的指甲劃過色卡,像在摸新紡的蠶絲:“可染草要用化工顏料,老輩人說傷草性......”她想起去年夭折的小孫子,村裡偏方說藺草灰能止血,卻終究沒留住孩子。

“用野菊染呢?”顏珍珍摸出曬乾的菊花瓣,“我在實驗室試過,加明礬固色,能染出蜜合色。”她翻開實驗記錄,pH值、溫度、染色時長標得清清楚楚,“這樣既保住草編的藥香,顏色又時髦。”

去年顏珍珍帶蘇成哲來,這未來姑爺蹲在院子裡,幫她編了整整一筐蟈蟈簍。“那刺繡呢?“她指著牆上褪色的百子圖,“現在誰還穿繡花鳥的衣裳?”

顏珍珍展開從香港帶回來的襯衫,領口處繡著極小的蕨類植物,用的是十二種不同深淺的綠線:“現在,把您的雙面繡改成這種簡約紋樣,配西裝都好看。”唐淑芬指腹的老繭蹭過她掌心的繭,“您教我針法,我來跑銷路,賣出去的錢三七分。”

“沒問題,”唐淑芬點頭,猶豫了一下,又道:“可,我們花大氣力弄出來,沒人買咋辦?”

“哦,我港大的馬來西亞姑娘很喜歡咱的野菊花,她想在襯衫上都加上,”顏珍珍深深吸了一口氣,“嬸嬸,半個月,成不成?”

“成!”唐淑芬樂了,“珍珍,你這孩子真是茂村的福星哇,我一會就去找桂嫂子!”

紡織機的聲音漸次低落,唐淑芬的縫紉機開始運作。

咔嗒聲裡,顏珍珍在筆記本寫下:“第一筆訂單:五百件野菊刺繡襯衫,目標銷售額:七千元。”窗外,啟明星正在東方升起,像極了港大畢業典禮那晚,蘇成哲眼中倒映的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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