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東安繡坊(1 / 1)
沈暮白刻意換上了一身素淡的女子衣衫,袖口繡著暗紋蘭草,柔順墨髮以木釵輕輕綰起,不施粉黛,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尊貴氣韻。她看了看銅鏡裡的自己,不滿意地搖頭,隨手撕爛了下襬、袖間和領口處的布料,方才滿意。
長媛縣街巷間人頭攢動,難得的好天氣映得青石板路上泛起溫潤光澤。沈暮白力大如牛但步履輕盈,她卸去侍衛隊的龐大仗勢,只一人推著陳晞的輪椅,直奔東安繡坊。陳晞髮現自己,似乎漸漸習慣了被沈暮白安排一切,他坐在輪椅上心安理得,懶懶地坐著即可。
他似笑非笑地問道。
“往坊肆處走動,可是想探些口風?”
在後頭幹著苦力的沈暮白,一雙手都有些乾枯,和她練武的老繭一起藏在暗處,畢竟這些日子裡她沒少推輪椅。她嘆一聲,未加掩飾地點頭。
“此地女子較為團結,繡坊更是匯聚了當地諸多巧手婦人,女子想要立身於世,總得有個安身的本事。”
陳晞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腰上系的流蘇,低笑道。
“那依公主之見,我這名男子貿然闖入,是否太過突兀?”
忽而,沈暮白停下了腳步,穩了穩輪椅,她從他的背後走到跟前,開始上下打量著他,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狡黠一笑。
“你這一身黃衫藍裳,金紋玉飾,富貴逼人,的確是要嚇著她們。”
陳晞好像知道了什麼,他眼尾微挑,眯著眼看她,帶著十足的警惕。
“你想作甚?”
繡坊門前。
兩名女子的身影翩然而至,其中一人容色秀麗,卻坐在輪椅之上,原是腿腳不便,另一人輕推著“她”入內。二人衣著素樸,甚至可以說是破洞襤褸,盡顯寒酸。
繡坊的繡娘們見狀,果然從門內湧了出來,未有絲毫戒備,笑臉相迎。她們將沈暮白、陳晞二人引至正廳,奉上新汲泉水與軟糯糕點。
此時,高挑的陳晞一襲淺色襦裙,裙裾曳地,青絲用帕巾束起,端坐在輪椅之上,面上浮著淺淡且尷尬到極致的笑意。繡娘們圍攏上前,細聲軟語,盡顯親和。趁此良機,沈暮白緩步遊走坊內,目光不住流轉,細細打量四周。
東安繡坊,紗幔輕垂,絲線交錯間,隱隱透出淡雅清香。坊中繡娘們皆著素衣,髮間點綴素簪,指尖翻飛,銀針穿梭,針腳細密,仿若游龍盤旋,靈動而巧妙。架上層疊錦緞,顏色溫潤,皆是上等貢品之物。繡娘們互相低語,指點針法,語調和緩而不失威嚴。轉角處,有年長的繡娘正用胭脂草染布,硃紅暈染開來,宛如霞光輕灑。
沈暮白的玉指拂過一匹繡好的雲錦,眼神微微一凝——這幅雲錦上的暗紋,竟是皇太子的制式,若非出自宮廷繡坊,便是有人私下仿製。
好大的膽子!她的眸光越來越冷。
此時,坊中已有不少繡娘圍攏而來,目光皆落在陳晞身上。她們交頭接耳,顯然對這位秀雅清麗但又身世可憐的女娘頗感興趣。有人問“她”來自何方、姓甚名誰、可曾婚配,一時熱絡無比。陳晞微微一笑,語氣溫和。
“家中排行最小,最愛綠豆爽。”
沈暮白聽罷,幾乎氣結。他先前還矢口否認綠豆爽一事,如今卻在眾人面前承認得這般理直氣壯!她狠狠剜了他一眼,他卻只是無辜地聳了聳肩,隔著人群,用自己的眼神傳遞道。
看吧!都是你自己作出來的!你既讓我混入此地,便要入鄉隨俗,豈能拂了他人好意?
沈暮白撥開了人群,直直地往裡頭鑽,終於站回到了陳晞的身旁。她蹲下身來,咬牙切齒地低聲道。
“不是不喜歡綠豆爽嗎?怎麼現下喜歡了?”
陳晞裝作可憐巴巴的沉聲回道。
“一直,歡喜的。”
正熱鬧,一個約莫才四五歲的小娘子跑了過來,束著兩個沖天的小丸子,她仰頭望著陳晞與輪椅,眼中透著天真與頑皮,舉起手指,“阿姊的輪椅,好生奇妙,我從未見過。”
沈暮白挑眉,她本以為又是一名女陳晞的崇慕者,暗道孩童的視角果然清氣。
小娘子又對著陳晞軟聲道,“阿姊,你可真是我見過最俊的人……”
沈暮白扶額,好生無奈。陳晞則笑著伸手揉了揉小娘子的發頂,溫聲道。
“此物不過是代步之器,倒讓小妹妹見笑了。”
小娘子咯咯直笑,拉著陳晞的衣袖,滔滔不絕地介紹自己。
“我叫元元。我孃親是世上最好的女子,又美又手巧,只是爹爹早些年去了,如今家裡只剩我和娘相依為命……爹爹……”
陳晞頓時僵住,嚇到一頭冷汗,背脊一寒,眼神無措地看向沈暮白。他既怕元元發現了自己的男兒身,會被繡娘們暴打一頓扔出去,又怕這元元真的要找自己當爹。
“阿姊幫我找個新爹爹可好?”
小娘子俏皮地終於把話說完。
幸而元元尚有分寸,只是讓他“找”一個爹,而非讓自己擔任,陳晞暗暗鬆了一大口氣。
其他繡娘們也不放過陳晞,連環炮般問著問題,譬如認為“她”還沒有說出閨名,大家該怎麼稱呼呢!
沈暮白高喊一聲:“一個個問!”
霎時,繡坊安靜了,但一會兒又鬧開了鍋。
“阿喜他啊,真不容易——”沈暮白只得說陳晞是自己的妹妹,假裝掩面而泣,果然吸引了大部分的火力,“聽聞長媛縣對女子友好,特別是阿喜這樣的……畢竟想討生活,總得有一門手藝。”
繡娘們都被兩人的姊妹情感動了,眼眶紅紅的。陳晞嘴角歪了歪,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暗地裡給了沈暮白一個向上的大拇指。
沈暮白瞪他一眼,正欲開口,便聽坊中繡娘們喚道:“來來來,先學著做些繡活吧。“
她們熱情地牽起沈暮白的手、推起陳晞的輪椅,將兩人引到一處繡架前。對於枯燥的女工,沈暮白尚能維持鎮定,可唯獨自己那雙眼直勾勾盯著——那牽住陳晞手腕的繡娘。這一舉動讓她眼皮狂跳,她深吸一口氣,移開視線,伸手取了一根絲線,卻發現自己連一個針腳都扎不進去,心思全然不在這邊。
繡坊內,針線翻飛。繡娘們低頭忙碌,偶有笑語,柔婉婉轉。
不多時,一個鼻頭尖尖的繡娘從外走入,袖中繡針未收,分明是這裡的管事。她雖然瘦削但是看上去兇悍精明,出聲就是要趕人,語氣冰冷,眼神更是不帶半分情面。
“繡坊已滿,再無餘地。請回吧。”
管事的繡娘下了逐客令,分明就是衝著沈暮白和陳晞兩人而來。
沈暮白聽罷,感覺不妙,屠夫娘子一事都還沒來得及問呢!
陳晞也不肯,淡淡道。
“此處寬敞得很,我和……阿姊不過寄身求活,如何便礙了繡坊?”
那繡娘目光微微一凜,仿若看透了他們二人,甚至露出了敵意。沈暮白見勢不對,忙搶先開口。
“我們乃華青莊屠夫遊鵬的遠親,一路尋來,卻打聽不到他的下落。”
此言一出,管事繡孃的神色愈發警惕,眼底隱隱翻湧著某種情緒。
“你們果真是遊鵬的親眷”,她微微逼近一步,沉聲問道:“既是親眷,可說得出老家何處?”
沈暮白心中一緊,幸好先前已有所準備,語氣不疾不徐地答道。
“俺也是長恩鎮人。”
那繡娘聞言,表情緩了幾分,然而嘴角卻依舊硬邦邦的。
“遊娘子姓方,也曾是繡坊中人,可月餘前忽然失蹤,再尋見時……”
只有天真的元元以為大人們在說什麼好玩的事情,一把將自己軟軟的小身子撲在了管事的繡娘懷中,喚她。
“阿姿嬢嬢——”
林姿向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元元,她笑了笑,繼續說了下去,順手捂住了元元的一雙耳朵,不欲讓她聽見接下來這番血腥惡毒的話。
“誰知她遭人糟蹋……找到的時候,已經救不回了。”
沈暮白與陳晞對視,皆從對方眼底看到了驚愕,她緩緩收緊指尖,體內一股寒流逼得她抖了抖身子。
“那遊鵬的妹妹們……”
林姿的面孔瞬間板下來,薄唇緊抿,不願再言。此時,通往深處的繡坊簾幕一掀,另一名繡娘款款而出,約莫三十餘,眉眼溫婉,她輕輕拍了拍元元的肩,示意她先回房。等元元走後,她才說話,溫柔文雅。
“遊鵬的三位妹妹,如今在樂坊撫琴掃灑,你們若想尋她們,便往那裡去。”
陳晞頷首,謹慎問道。
“敢問娘子?”
“我是程影姝,元元的娘。”
面善的繡娘輕聲道。
沈暮白微微一怔,方才恍然。陳晞不欲多留,故意輕聲細語,拱手道。
“多謝告知,不敢再叨擾,我們這就去樂坊。起碼今晚我們姊妹倆能有落腳點。再不濟……都能在那裡借宿一宵。”
陳晞還以為自己的這番話十分妥帖,可不料繡娘們個個面色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