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長媛江畔(1 / 1)
修玲,雖未表現出卑躬屈膝,諸如跪至頭破血流的那種姿態,但她顯然是怕了,滿腦子都是如何連夜逃跑,又或是與修家一眾血親割袍斷義的畫面。然而,沈暮白並不欲取人性命,不過是敲山震虎,她替陳晞拿了主意,先去蓮花塢捉拿修侑華等人。
樂坊事畢,眾人退散。此時,夜色低垂,雲層綿厚如絨,壓得長媛縣沉靜無聲。燈火自樂坊一帶斷續延綿,伴著沿路的江流,映出幾分迷離。
“走罷,好個修侑華還真當自己是一方霸主了?不知到底做了多少惡事!”
她語氣未落,一道清麗淡然的聲音自她身側響起。
“殿下。”
陳晞聲音平穩,卻似砸在沈暮白的耳邊,恰如其分止住她前行的腳步。他坐在輪椅中,眉目端方,自有股冷峻的貴氣。他的手搭在扶手邊,指節因用力微白。
“你可知,修家平日與何人往來密切?”
沈暮白向後轉首,目光一厲。
“陳晞,你這是何意?”她的雙眸不住地眯了起來,認為他劍指自己舅父,“你敢懷疑到國舅頭上?我說過無數次,舅父與他們家八杆子打不著,怎會摻和進這些腌臢事?修家是頂著舅父之名在外招搖撞騙!”
陳晞眸色微斂,不爭辯,緩聲道。
“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國舅不過是他們修家拿來擋箭的幌子。冰山之下,不知是什麼勢力替他們壯膽造勢?”
沈暮白麵色稍冷,旋即將手擱在下巴處,指腹輕摩,思忖著什麼。
“你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她頓了頓,聲音沉下來,“這麼說,確是漏了一條線。那你有何打算?”
陳晞似笑非笑地看了沈暮白一眼,他諄諄引導著她。
“不若先別急著上門拿人。長媛江畔的月色極好,我們先去走走?”
沈暮白沒有直接拒絕,她知道他必定有話要說。他若非另有所思,斷不會拖她在遠處繞遠。她的眼波轉開,立時應允,低聲吩咐左右。
“命人備車。”
長媛江畔,水光瀲灩,唯有風從水面柔和地席捲而來,拂得兩人的衣袂獵獵作響。內廷侍衛遠遠跟著,在暗處隨形,不擾前方兩位殿下的清淨。
沈暮白親自推著陳晞的輪椅,沿著江畔的小徑徐行,無人叨擾。
長媛江水位淺時方能見底,石頭與蘆葦雜生。但此刻,夜潮悄漲,水聲啪嗒啪嗒,一波波打上岸邊亂石,不時衝擊修繕完好的岸邊小徑,似輕語呢喃,又似心事翻湧。
“你以為,區區數載之間,他們憑何得以驟然暴富?”
他突地開口,語氣極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引她思索。
沈暮白未馬上作答,片刻後才道。
“那太多了,商賈、鹽引、田地、驛站……他們家幾乎每條路都伸了一隻手。這背後的貴人還真是‘慷慨’呢!”
陳晞輕輕一擺手,搖了搖頭。
“不。還是不對。再想想。有什麼最關鍵,頂頂賺錢的那一處。”
沈暮白眸光微動,她遲疑了片刻,隨即心中電光一閃。
“渡口!”
她回頭看他,突然語速加快。
“他們家掌著幾處令國要隘的私人渡口,那是比金子還值錢的命脈!”
他唇邊微翹,很是驚喜她的改變。
“所言甚是。渡口,表面看是在賺些買路錢,然而那一帶的船隻、渡人、茶鋪、客棧、水賊……皆為他們所控。來往之人、貨、信,盡入其眼底、掌心。”
令國水網密佈,河流眾多,橋樑卻有限。因此設有許多官方渡口為人們出行、運輸,民間渡口便運營而生。雖說是私人的買賣,但若在當地或者令國範圍沒有強大的勢力,那普通百姓也是不可能染指並且順利開辦的。百姓們俗稱這類買賣為“官老爺的口袋”。
沈暮白駐足,望著夜裡的長媛江水沉思。風起時,水紋如墨鋪紙。月光照在水面,斜灑出鱗光點點,岸邊的樹和葉如魂魄佇立,隨風低語。一旁的水亭已有年歲,簷角風鐸時響,亭內一張小石桌,四張靠背石凳冷清清的,想必是少有人來。此地僻靜,卻極宜夜談或是小會。
長媛江不算浩渺,卻是令國最天然的水路樞紐之一。由此通至漕渠,又連線長業大運河。此縣的三處官方渡口設於五十里外,然而私人的渡口就散落在各處,或遠或近。那些私人渡口雖說也做正經買賣,但不妨礙他們晝日有密商暗運,夜間則做訊息通途。
這修家能撈到私人渡口的“肥差”,便不止是富,更是可以說一句通天之勢也不為過。
“你若想要連根剷除他們修家”,陳晞低聲道,“不能只看人,要看水。”
“看水?”
沈暮白皺眉,她低頭看向江面。
有風吹來,水面泛起層層漣漪,也吹起了沈暮白前額的俏皮碎髮,更映照著天上的那一輪皎潔。江面上偶有幾隻船隻正輕輕盪漾,傳來船槳的划水聲,輕盈舒暢。長媛江畔的青石小道旁,幾隻燈盞微弱地搖曳著,投下斑駁的影。
“你看那江水,流得慢,漲得快,退時卻最難。他們家底盤極穩,非一日建起。兵馬未動,要先斷其水路!”
沈暮白怔住,未言語。她看向他,他在說話時是這般專注。
長媛江畔覆上一層溫潤水光,月下之江清如練,墨似緞,悄無聲息地盪漾著。獨屬月下的細風吹來,拂起枝頭未眠的葉,萬籟俱寂,只留沙沙作聲。
此時此刻,沈暮白的玉指向前一比,“那邊,長媛江的盡頭,應當有個私人渡口。只是我不知,可是修家所有。”
陳晞順著沈暮白所指的方向眺望。那個方向,許是太遠了,他並未看到有漁船燈火。水氣攜著些許潮腥,悄然撲來。只有薄霧輕籠其上,朦朦朧朧,仿若是水波間自然延伸出的曲線,綿長。
陳晞倚坐輪椅中,英眉輕揚道。
“既如此,咱們不妨走一遭,興許能抽絲剝繭,知曉他們這葫蘆裡,究竟賣的是何藥。”
沈暮白收回手,眸中寒意未褪,搖了搖頭,“此地雖不算廣袤,然沿江而行,至渡口亦需一日有餘。若有馬可行,倒可省去些腳力。我估摸著該有四十多里開外。”
陳晞應道。
“那不如明日便起身。”
誰料沈暮白一聽,竟咬牙低罵了一句,“明日?我恨不得現在便去蓮花塢!將那些個惡人活捉現形。修家和其同黨絕非善類!否則,為何自我們踏足此地以來,接連多起血案冤案,一宗重過一宗?百姓噤聲,官府裝啞,冤情樁樁件件,無人問津!”
陳晞聽罷,未急於駁斥,只徐徐道來,“我知你心中磊落,為人仗義,尤懷天下蒼生之憂。可你也該知曉,那人,不過是表面之皮。皮雖醜惡,卻非根源。若不剝去此皮,探出那根,便是將他千刀萬剮,也無濟於事啊。”
沈暮白雙眉緊蹙,正欲出口反駁,忽而頓住。片刻後,她哼了一聲,似怒似笑,“怎麼聽完你這話,我似乎被輕易說服了?”
陳晞嘴角微彎,溫和道,“你啊,嘴上強,其實心中願意聽人勸,是好事。”
沈暮白不答。這時候,她忽地鬆開了抓緊輪椅的兩邊扶手,自顧往前行去,步子輕盈。月色灑落在她的袖角,恍若一尾銀魚,遊走在夜色與長媛江的波光之間。
陳晞倚於輪椅,靜靜望著那抹往前方走去的麗影。那一身細腰長袖,步履翩翩,竟似自雲端而來。他目光一寸寸地追隨,眸中柔意一步步地漫開,仿若江水無聲地浸潤著一顆石頭般的心。
他自幼便知自己與這世間諸多美好都無緣。現下身軀病弱,行步不便,原以為命途如此,便不復奢求。可眼前人,卻似有意無意地駐進了他心間,教他如何再置之不顧?
忽而,那前頭的身影停住,轉身一笑,鳳眼盈盈,笑時卻帶著頑皮,說不盡的婀娜。
“喂,你怎的還不前來?”她指著不遠處一處涼亭,“此處可賞水中月,又有夜風徐徐,煞是清幽。”
陳晞的笑意漫出了雙頰,唇角微揚,帶出一絲似責似寵的語氣。他明明嘴巴上說著責難的話,卻並不惱火。
“你這人可還有心肝?我如今這副模樣,你讓我如何快步流星!”
“我可沒那個意思。”
沈暮白回眸一笑,袍袖飛揚,似步踏春波,款款折返。她一邊笑著,一邊走近他,腳下竟帶著幾分雀躍。她不管不顧,兩人的對話少了夾槍帶棒,反而多了些親暱。兩人活脫脫是話本中那情愫初生之人,彼此心照不宣。
她終於站在了他的輪椅跟前,俯下身來,眼睛幾乎與他平齊。她的眼,澄澈明亮,分明認真又執著,如這夜間的江畔閃著粼粼細光。
陳晞被她如此直直望著,一時心跳微滯,耳畔竟又生起了幾分微紅。
“你……”沈暮白忽然低聲湊近,柔聲道,“常與人這般同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