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伏俟城的春天(1 / 1)
伏俟城的冬天漫長而嚴酷,但對於初來乍到的弘化公主李夏槐而言,卻因諾曷缽無微不至的呵護,顯得並不那麼難熬。
王庭為她準備的王帳,在諾曷缽的堅持下,內部結構進行了巧妙的改造。帳頂開有天窗,覆蓋著透明度極高的水晶薄片,這是商隊從極西之地帶來的稀有之物,白日採光,夜晚可觀星。帳壁夾層填充了羊毛與駱駝絨,地面鋪設雙層木板,其下暗藏陶管導引地熱,溫暖自下而上,驅散寒意。帳內陳設既有長安帶來的螺鈿漆櫃、青瓷香爐,也點綴著吐谷渾匠人打造的銀鎏金牛角杯、色彩濃烈的羊毛掛毯。諾曷缽甚至命人在帳內一角,用巨大的陶缸種植了耐寒的綠萼梅,此刻正吐出點點鵝黃的花苞,幽香暗浮。
“可汗說,公主慣居宮室,怕您住不慣帳篷,特意改了又改。”侍女薩仁是諾曷缽精心挑選的,通曉漢話,性格沉穩細緻。
李夏槐撫摸著光滑的漆櫃表面,上面鑲嵌的珍珠母貝反射著帳外雪光。“他……費心了。”
“何止費心。”薩仁一邊整理公主帶來的書籍,一邊抿嘴笑,“可汗連您每日的飲食都要親自過問。說中原胃弱,牛羊肉雖好,不可頓頓,特意尋了會做唐菜的廚子,還讓人快馬去鄯州運米糧蔬菜呢。”
正說著,帳外傳來通報聲,諾曷缽來了。
他今日未著甲冑,一身深青色翻領胡袍,腰束玉帶,更顯肩寬腿長。進門時帶進一股清冽寒氣,卻在看到李夏槐的瞬間,眉宇間的霜色化作融融暖意。
“在做什麼?”他走近,很自然地接過薩仁遞來的熱帕子擦手。
“整理書卷。”李夏槐指了指案上攤開的幾卷書,“有些是路上看的,有些是帶來的。”她抽出一卷,“這是《西域圖記》,淳風哥哥謄抄補註過的,對了解山川形勢或有幫助。”
諾曷缽接過,目光掃過那些精細的輿圖和註解,眼底閃過讚賞:“李公子大才。此物甚為珍貴。”他小心將書卷放好,轉而道,“今日風雪小了些,想不想出去走走?不遠,就在王庭附近的草場。”
李夏槐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猶豫:“可以嗎?會不會……不合規矩?”她知道,自己身為初來的唐公主,無數雙眼睛正盯著她的一舉一動。
“在吐谷渾,我的妻子想去哪裡看看,就是規矩。”諾曷缽語氣淡然,卻自有不容置疑的威嚴。他拿起一件雪白的狐裘,親自為她披上,“穿厚些,我們騎馬去。”
諾曷缽為她選的是一匹性格溫順的棗紅色母馬,配著唐式鞍韉,鋪著厚厚的錦墊。他扶她上馬,自己則騎上那匹通體漆黑的戰馬“追風”,與她並轡而行。慕利率領一小隊親衛,遠遠跟著,既護衛周全,又不打擾。
雪後的草原,天地一色,唯有遠處連綿的雪山勾勒出青黛色的輪廓。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在雪原上灑下碎金般的光斑,空氣清冷純淨,吸入肺腑,有種滌盪心胸的爽冽。
諾曷缽放慢馬速,指給她看:“那邊,是布哈河,夏天水勢豐沛,河岸開滿格桑花。再往南,就是青海湖,現在冰封著,像一面巨大的玉鏡。”
李夏槐順著他所指望去,只覺視野無垠,心胸也隨之開闊。她深深吸了口氣,忽然道:“這裡……很壯闊。和長安不一樣,和龜茲也不一樣。”
“怕嗎?”諾曷缽看著她被冷風吹得微紅的臉頰。
李夏槐搖搖頭,側臉對他笑了笑:“有點陌生,但不害怕。你說過,會帶我認識這裡。”
諾曷缽心頭一熱,伸手過去,輕輕握了握她抓著韁繩的手。她的手有些涼,他用自己的大手包裹住,暖意緩緩傳遞。“嗯,以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春夏秋冬,我都會帶你去看。”
他們在一條尚未完全封凍的小溪邊停下。溪水清澈,潺潺流淌,冒著絲絲白氣。諾曷缽下馬,從馬鞍旁的皮囊裡取出一個扁平的銀壺,蹲下身灌滿溪水,又走回來遞給馬背上的李夏槐。
“嚐嚐,伏俟城最甜的水。”
李夏槐接過,小心地抿了一口。水極清冽,帶著一絲冰雪融化的甘甜,瞬間滋潤了乾涸的喉嚨。她忍不住又喝了幾口,眼睛彎了起來:“真好喝。”
諾曷缽仰頭看著她暢飲的模樣,眼底的笑意深不見底。他想,把她帶來這裡,或許是他一生最正確的決定。
然而,王庭的平靜之下,暗流從未停息。
幾日後,宣王慕容順吉為首的幾位大部族首領,聯名請求正式謁見大唐公主,並舉行傳統的祈福宴會,以慶賀可汗大婚,祈求神靈保佑吐谷渾。
請求合情合理,諾曷缽無法拒絕。
宴會設在最大的金頂大帳中。帳內燃著數十盞牛油燈,火光跳躍,映照著懸掛的各類獸首、彩旗和武器。長條案上擺滿了烤全羊、血腸、乳酪、青稞酒等食物,氣味濃烈。各部首領攜家眷盛裝出席,男人們高聲談笑,女人們珠翠搖曳,目光卻或多或少帶著審視,投向坐在諾曷缽身側的李夏槐。
她今日穿著吐谷渾貴族女子的盛裝,是諾曷缽早早就命人按她的尺寸製作的。深紅色繡金線的長袍,頭戴綴滿綠松石和珊瑚的華麗頭飾,額前垂下的流蘇輕掩眉宇。這身裝扮沖淡了她身上的唐宮氣質,增添了幾分草原的明豔與神秘,卻依然與周遭環境有些微妙的疏離感。
慕容順吉率先舉杯,用吐谷渾語說了長長一段祝詞,聲音洪亮,無非是讚頌可汗英明,歡迎公主遠來,祈求神靈賜福等等。諾曷缽神色平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李夏槐雖不完全聽懂,但保持著端莊的微笑。
祝詞畢,慕容順吉話鋒一轉,看向李夏槐,換上了略顯生硬的漢語:“尊貴的大唐公主,您遠道而來,是我們吐谷渾無上的榮耀。只是不知,公主對我吐谷渾的風俗禮儀,可還習慣?若有任何不便,儘管開口。”
這話聽起來客氣,實則暗藏機鋒,是在試探她對草原生活的適應程度,乃至她是否願意“入鄉隨俗”。
帳內瞬間安靜了不少,許多道目光聚焦過來。
李夏槐放下手中的銀盃,抬眼迎向慕容順吉的視線。她的吐谷渾語尚在初學,但此刻,她用清晰而平穩的漢語回答,由薩仁在一旁低聲翻譯:
“多謝宣王關懷。吐谷渾乃英勇善戰、熱情好客之邦,夏槐雖初至,已深感其壯美遼闊,民風淳樸。可汗與諸位厚待,飲食起居無不精心,夏槐銘感於心。大唐與吐谷渾既結姻親,便是一家人。夏槐既來此,自當學習吐谷渾禮儀,敬重草原神明,與眾人同心,盼兩國情誼如祁連雪水,源遠流長。”
她不卑不亢,既表達了對主人款待的感謝,也明確了自己學習融入的態度,更巧妙地將個人行為提升至兩國邦交的高度,讓人挑不出錯處。
諾曷缽眼底掠過一絲讚許,介面道:“王后所言極是。此後,王后便是我吐谷渾的女主人,她的意願,便是本王的意願。”
這話擲地有聲,明確宣告了李夏槐的地位。慕容順吉笑了笑,舉杯示意,不再多言,但眼底的陰霾並未散去。
宴會繼續進行,歌舞歡騰。有首領提議,請公主展示大唐才藝。這又是一個常見的“考校”。
李夏槐早有準備。她並未選擇彈奏過於婉約的江南絲竹,而是命人取來隨行帶來的琵琶。此琵琶形制與西域流行的曲項琵琶略有不同,音色清越。
她調了調絃,指尖拂過,一串清泠如碎玉的音符流淌而出。她彈奏的並非宮廷雅樂,而是一首融合了龜茲樂風的《出塞曲》,曲調開闊蒼涼,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韌與期盼,恰如她一路西行的心境。
帳內嘈雜漸息,無論是懂音律的,還是不懂的,都被那充滿異域風情卻又直擊人心的旋律吸引。就連慕容順吉,也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曲終了,餘音繞帳。片刻寂靜後,諾曷缽率先撫掌,帳內隨即響起熱烈的掌聲與讚歎。
“公主殿下不僅容貌傾城,琵琶技藝更是令人歎服!”有年輕貴族由衷讚美。
李夏槐微微頷首致謝,放下琵琶時,手心有些汗溼。她看向諾曷缽,他正含笑望著她,眼神裡是全然的信任與驕傲。
這一關,算是過了。但她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宴會散後,諾曷缽送李夏槐回王帳。
“今天,做得很好。”他牽著她的手,走在清冷的月光下。
“真的嗎?我沒有失禮?”李夏槐還是有些忐忑。
“沒有。”諾曷缽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她,認真道,“你應對得體,琵琶也彈得好。更重要的是,你讓他們看到了,我的王后,不僅有高貴的身份,還有與之相配的智慧與氣度。”
他伸手,輕輕拂去她髮間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草屑。“別擔心,有我在。”
“我知道。”李夏槐靠前一步,將額頭輕輕抵在他胸前堅實的皮甲上,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我會盡快學會吐谷渾語,瞭解更多風俗。我不想……總是讓你擋在前面。”
諾曷缽身體微微一震,隨即手臂收緊,將她輕輕環住。“好,我們一起。”
夜空如墨,繁星如沸。伏俟城的冬天還很漫長,但有些東西,已經在悄然生根,等待著破冰而出的春天。
敦煌,研究院宿舍。
侯念汐寫完這段,長長舒了口氣。她推開鍵盤,走到窗邊活動僵硬的脖頸。禮司深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剛煮好的咖啡。
“寫到哪裡了?”他將一杯遞給侯念汐。
“弘化公主在吐谷渾的第一次公開露面,算是初步站穩了腳跟。”侯念汐接過咖啡,抿了一口,苦香提神,“但我覺得,真正的考驗還在後面。政治博弈、文化衝突、內部傾軋,還有……她個人的情感與責任。”
“不錯。”禮司深點頭,指了指桌上那份雙語殘卷的影印件,“你看這裡,另一段碎片記載:‘……是年春,宣王獻美姬於可汗,言王后漢女,恐不解草原風情,宜擇本族淑女侍奉左右……’後面殘缺了,但結合其他史料,諾曷缽應該拒絕了。”
侯念汐皺眉:“這種試探和離間,恐怕不會只有一次。”
“所以,他們的感情,需要在一次次外部壓力下變得更堅固,或者說,演化出一種更復雜的共生關係。”禮司深若有所思,“不僅僅是愛情,還是政治同盟,是文化橋樑,是彼此在陌生環境裡的精神依託。”
他開啟隨身帶來的平板電腦,調出一張照片:“這是去年在伏俟城遺址新發現的一處建築基址,規模不大,但佈局有明顯的唐式風格,又結合了本地建材和技術。出土了一些陶瓷碎片,紋樣……很有意思。”
照片上是幾塊拼接起來的青瓷碎片,上面描繪的並非傳統的唐草紋或吐谷渾的幾何紋,而是扭曲的、不對稱的纏枝紋,中間隱約可見兔子的輪廓。
“又是兔子!”侯念汐脫口而出。
“對。”禮司深目光灼灼,“而且,根據碳十四測定和地層分析,這處建築的使用年代,正好與弘化公主在吐谷渾的時間高度重合。我們懷疑,這可能是諾曷缽為她修建的,一處相對私密的居所,或者說……她的‘長安角落’。”
侯念汐看著那瓷片上的兔子紋樣,又看看自己筆下剛剛寫就的、那個在宴會上彈奏琵琶、努力融入又保持本心的少女,恍惚間,兩個影像重疊在了一起。
歷史不再是枯燥的年份和事件,而是變成了有溫度、有呼吸、有抉擇的人生。
“我想,我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寫了。”她重新坐回電腦前,手指覆上鍵盤。
窗外,敦煌的夜空星河低垂,彷彿在靜靜注視著一千三百年前,另一片星空下,那兩個年輕的身影,如何攜手面對命運的驚濤駭浪,在歷史的縫隙裡,書寫屬於自己的、不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