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其實我們一直都很看好你(1 / 1)
臘月二十,以石荊為代表的水族外使團來到天祁主動申請與天祁合併,天祁上下一時間炸開了鍋,大到朝廷權臣小到鄉野百姓,大街小巷全在議論水族與天祁合併的事。冰雲軒雖然不明白亓蜚的具體來意,但他深知不會簡單。果然,談判桌上雙方禮貌寒暄過後,水族使團亮出了條件。
“但天祁國都必須在江州城。”石荊站住立場,擲地有聲。天祁外交部頓時沸滿盈天一片譁然,冰雲軒皺眉,就知道亓蜚不可能做虧本買賣。
“豈有此理,我堂堂天祁佔地西北,怎能建都江南水族?”
“天祁與水族遙遙相望,合併本就並非易事,遷都江州更是絕無可能!”
“水族簡直欺人太甚!”
“天祁是不可能遷都江州的!”
……
正當大家吵得不可開交時,天祁外交部站出一位身高七尺、玉樹臨風代表,雖然穿著一樣深色系的官服,但在他身上卻顯得別具一格,鶴立雞群。
“大家且先安靜一下!”男子語氣溫和有力,聲貝雖高卻不讓人覺得聒噪,反而具有明顯的號召力,大家果真安靜下來了。冰雲軒目光如炬難以置信中透露著激動興奮,他心裡已然有了答案——楊朔。
見大家的目光都聚向自己,楊朔也沒有忘記朝水族使團作揖以表誠意,石荊也不失禮貌地朝他點頭示好。雙方客套後,楊朔才緩緩開口:“水族世代建都江州,江州代代相承,繁榮昌盛;江州代代相承,繁榮昌盛,水族世代建都江州。”話音剛落,周圍就響起一陣奚落聲:他在講什麼,這用著他來講,還以為他有多能耐,真給我天祁丟臉,坐下來吧,天祁的臉都給他丟盡了……
面對大家的冷嘲熱諷,楊朔顯得十分安靜,石荊饒有趣味地看著楊朔,期待他的下文。冰雲軒似乎聽明白了楊朔的深層內涵,看向他的目光只有欽慕。
“都城者,天下之會也。國家賴之而興,政令自此而達四方,民生以之而盛。建都於此,亦使都城輻輳,百貨駢闐,發展之勢如燎原之火。江州亦如此。水族世代建都江州,促使江州代代相承,城郭日新,市井熙攘。而江州匯聚水族人才、貨財,代表整個水族,江州興水族興,江州亡水族亡。新月亦如此。新月是天祁的國都,新月亡天祁亡。遷都江州,天祁亡矣。”楊朔臨危不亂,從容不迫地闡述自己的觀點。
此話一出,天祁外交團立即對楊朔改觀,立刻響起掌聲:“對,沒錯,遷都江州,天祁亡矣!”談判桌後水族觀望臺主位的亓蜚刮目相看,倒是沒有想到黃沙漫天的霧族還能養出如此伶牙利嘴能說會道的人物。冰雲軒對楊朔的觀點很滿意,那股消失殆盡的敬仰在這一刻再次油然而生。
石荊起了興致,作為金和殿優秀的外使官,他很喜歡這種可以鍛鍊自己口才的談判。
“一國之尊首,唯此一處,安可容雙都共立於世?既然貴國放不下新月,那合併的事且當我水族沒有表態,只是屆時戰事相逼……”石荊故意拖長了尾音,天祁外交團果然坐立不安起來,石荊笑笑,“可怨不得誰。”此話一出,天祁官員再次譁然一片,紛紛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這該如何是好?天祁初立,本就經不起戰火,前陣子還和火族打了一仗,倘若水族再犯,我天祁哪有這麼多將士糧草?”
石荊不想聽一群上了年紀的官員悲春傷秋,接著說:“魚與熊掌,不可兼得。大王看在天祁國君的面子上,願意給出江南水族大片疆土,將君王之位拱手相讓。天祁不戰而獲,已然得到水族全部疆土,難道還貪戀地上的芝麻?”石荊目光犀利地落在楊朔臉上,楊朔沒有作答,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故事誰都懂得,石荊的言外之意無非就是你天祁既然貪戀新月,那水族這顆大西瓜你也別想得到,魚與熊掌豈能都是你天祁的。
“且不說江州富饒多產,就是水族隨便一塊地怕不是都比天祁好上千倍。水族是與天祁合併,不是對天祁投降。即是合併,當有說話的田地,明知天祈風沙肆孽民不聊生,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水族豈能隔岸觀火?建都江州,那是用最短的時間幫助天祁迅速改變落後局勢,與冰火兩族相抗衡。”石荊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說得天祁外交團和權臣們一時之間不知道如何是好。
良久,天祁有人開口喊道:“即便如此,新……新月乃我族母城,豈能隨意更換?”
石荊一聽就覺得好笑:“母城?且不論天祈建國不過月餘,就單從雛形來說,天祈的第一座城池是西塞,第二座是西塗,其次才是周邊霧族小城池,新月,排不上號。”石荊的語氣帶著輕蔑,氣得那外交官員面紅耳赤,倒顯得石荊無比從容,但僅僅從容淡定還不讓人惱羞成怒,偏偏石荊還喜歡就事論事:“你們君上體恤民生,這才暫時駐紮新月處理朝政,他可有明確的條文規定說新月是天祈國都?”見眾人被問得啞口無言,石荊轉移了話題:“好吧,不為難你們。那我再問你們一個問題,新月和西塞西塗相比,誰更甚一籌?”又是抓耳撓腮,又問倒了一片,這還用著想,肯定是西塞西塗啊,那可是火族的領土。
見天祈外交團一連敗退,楊朔覺得再這樣下去天祈的面子都被丟盡了,於是再次挺身而出:“新月。新月自建城以來七百餘年,七百年來一直都是霧族都城。它是霧族氣運匯聚之地,是霧族風土人情的最大見證。但西塞和西塗只是火族它土之一,比起母城西都,不過滄海一粟。”楊朔趕鴨子上架,違心貶評著自己的家鄉西塗。
石荊好像是故意把他引到那個地方,見他進坑,眉眼躊躇滿志,侃侃而談:“那楊大人可知,西塗最早是屬於霧族的,是霧族最原始的都城,也就是你們前面說的母城。”此話一出,楊朔明顯愀然作色,臉色灰白就好似在譁眾取寵,冰雲軒大為失望,也是在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又把他人看成了楊朔,那人名喚楊循,是西塗新推上來的外交官員。楊朔死後,冰雲軒總覺得少了什麼,每次一遇到解不開的事的時候他就會下意識尋找楊朔,卻發現楊朔已經不在了,內心便會更加惆悵。
“西塗是霧族領袖霧望之的家鄉,也曾是風靡一時的霧族都城。百年後,火族鐵騎來到霧族,霧族割地求和,割的就是現在的西塗和西塞。斯人已去,後人也忘記了那段恥辱,將新月視為母城,西塗百姓也將自己視為火族人,何其可笑,可悲……”
冰雲軒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卻沒有精力去聽石荊的話,眉眼惆悵膨脹,自顧自地撇下眾人離去。韓仲書看出了冰雲軒愁容滿面,臉上也漏出擔憂,但為了保證談判的勝利他只能留下來維持秩序。
見冰雲軒離去,亓蜚饒有趣味地看了一眼。
宮外,冰雲軒順著宮牆漫無目的地走著,腦海裡全是楊朔剛進宮的時候,那時候他對他百般試探,懷疑他是著《五族志》的楊晦,而楊朔也對他再三試探確認他適不適合自己為之效命,最後兩人說開心思並肩前行,可創業剛有起色,楊朔卻命喪黃泉。冰雲軒悔恨當初叫他未必照顧好妹妹,可又害怕楊朔不在冰皓雪不安全,如此自私又愧疚的心理讓冰雲軒心裡好似堵了一塊石頭,疏通不得。
偏偏那天和亓允產生衝突後亓允打抱不平的話又浮現腦海:
“水族人各個自私自利?冰雲軒,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可有摸過良心,江行是為了守護你的武莘院才葬身火海的,李淹是為了守護你的商餘城活活被水族兵器刺死的,楊朔是為了守護你的妹妹才死在漠原的,他們都是水族人,卻為了守護你冰族各個喪命,你有什麼資格說他們自私自利?他們若自私自利,為什麼還要守護你的冰族?江行明明可以提前跟我走的,可他寧願死他都不願意跟我走,他說他是武莘院副司院,他要留下來守住武莘院,他不能走。還有李淹,商餘城開戰前,萬將軍給了機會李淹回水族,但李淹並沒有走,他跟萬將軍說,你遲早有一天會打回來的,他要替你守好商餘城。楊朔就更不必說了,他跟著你東奔西走,替你出謀劃策,想必從選擇輔佐你的那一刻他就想好了要為你出生入死。他們是我的夥伴,是跟我一起混的,憑什麼跟我來了一趟冰族都想著為你效忠,連命都不要了?”亓允哭喊著,滿臉淚痕看著冰雲軒質問道,冰雲軒臉色灰白,亓允繼續說,“誰都可以說他們自私自利為了你背主求榮,但你不可以,你沒有資格批判他們。”
想到這,冰雲軒開始哽咽,眼淚不自覺地掉落,他和江行李淹交集並不大,可他們卻將他的隨便安排視為工作,盡心盡責;他對他們也沒有過多交情,可他們卻無條件地信任他,為了守護他的領土不顧一切。怎能如此愚忠?冰雲軒哭笑不得,內心鬱結。
這時,亓蜚走了過來,見冰雲軒哭喪著臉便禮貌地看向了遠處戈壁山。冰雲軒整理了一下情緒,滿懷歉意地衝亓蜚說:“讓水王見笑了。”亓蜚抿唇笑笑,示意沒關係。接著,兩人不動聲色地越走越遠,吹著西北乾燥凜冽的風。良久,冰雲軒開口:“你為什麼想和天祈合併,甚至寧願放棄王權?”
亓蜚歪頭看向冰雲軒,說:“我猜,你是想問我,費盡心思得到的王位怎麼捨得拱手相讓?”亓蜚語氣平淡如水甚至用著有點挑逗冰雲軒的口吻,這讓冰雲軒不明白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見冰雲軒不說話,亓蜚扭頭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就開始講起了自己的故事:“我自幼早熟,比同齡人知道更多的道理,也懂得宮廷的勾心鬥角。太子哥哥是嫡長子,將來是要繼承父王的王位的,我打小就知道這些。可父王明顯偏愛於我,甚至還把朝章奏摺給我看,教我如何批閱。朝廷暗流湧動,兩股勢力勢均力敵,父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我知道那是黨爭的雛形,我和太子哥哥無論願不願意那場鬥爭都發生。因此,我開始權衡利弊,太子哥哥雖貴為太子,但事事不如我,百姓知我不知太子,權臣明面上喊著太子哥哥太子殿下,可背地裡都在權衡著。我也一直在權衡,我一邊權衡著立國安邦的志向,一邊權衡著血濃於水的親情。後來,我得知一種名叫落回的慢性毒藥,服之無痛無癢,不易察覺。權衡利弊後,我以送香的名義連同毒藥一起送到了太子哥哥的臥房,便造成了現在的一切。”說到後面,亓蜚的語氣並沒有剛開始的平淡,反而帶著一絲憂鬱,停頓了幾秒才說完後面半句。
冰雲軒察覺到了亓蜚的神情變化,下意識問:“你後悔了?”亓蜚回頭看看冰雲軒,語氣陰鬱:“我也不知道,要說後悔,可我卻堅持了近十年;可說不後悔,當知道太子哥哥早就知道我給他下毒卻甘之如飴的時候,我又自責萬分。當父王知道我的行徑斥責我的時候,我也會覺得委屈憤怒,可發現父王飲鴆毒自盡時,我又痛心疾首。現在如願以償坐上了這個位置,好像也沒有那麼暢快了。”
“所以你就甘願墮落,將水族拱手相讓?”冰雲軒見亓蜚一副墮落的面容,恨鐵不成鋼,“將少時磅礴的志向擲之千里?”見冰雲軒怒容滿面,亓蜚啞然一笑,起初的愁容消散不見,換上一副姣好自信的皮囊,說:“說明你還不夠了解我。”接著扭頭加快了腳步,話語聲卻沒有停下,“我雖然將水族送給你了,但我沒把水族百姓送給你。他們都對我百般信賴,我可不會把他們帶到水深火熱之中。我願意與天祈合併,那是因為我信任你,也只能是你。”
見亓蜚鬆弛地走在沙土上,冰雲軒腦海中突然閃現出對他無條件信任的楊朔三人,他們都因為相信他,可到頭來都為他而死卻什麼也沒得到。這些畫面再一次驚醒了冰雲軒,他的臉上再次露出自責與愧疚,冷淡地打斷了亓蜚的話:“我不需要你的信任,天祈不可能和水族合併的。”
亓蜚站在十步遠的距離,隔著風沙靜靜地看著冰雲軒,冰雲軒也深沉地看著他,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又好像說了很多話。良久,亓蜚才開口:“我十一歲就跟允兒出宮聽楊朔的書了,允兒及笄之年,父王同意楊朔江行李淹三人入住久衣殿,在楊朔的薰陶下,江行李淹也開始慢慢欽慕於你。他們常常掛在嘴邊‘冰族太子是他們的榜樣’那句不是油嘴滑舌,其實我們一直都很看好你。”冰雲軒眉毛上挑,深邃的瞳孔慢慢擴大,嘴巴微張,喉嚨裡發出一聲極輕的、不可聞的抽氣聲,嘴角也因震驚而微微顫抖。
所以說,什麼信任不信任,豈是一蹴而就,那都是長久以來的累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