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對詔（1 / 1）
許敬宗離開豐樂坊的時候，臉上震驚之色依舊未消。
陳舟給出的兩則建議，前者他並不覺得震撼。他和上官儀等幾名學士已經商討到這裡，不過糊名制度，和謄錄制度他們沒想到，但大方向和陳舟的沒多少差別，他補充了一些重要的細節。
許敬宗震驚的是後者，尤其在陳舟說了考試內容僅侷限於四書五經。四書五經是什麼？裡面闡述的內容都是德行、禮儀、愛國、忠君、愛民、仁政等思想。
那些避諱聖人、君主之類的考試內容，一代代植入到讀書人腦海中，現在或許還看不出什麼，數次科舉之後，培養出來的人才，可不就是全部規規矩矩的知禮愛國忠君之人？
這樣的後果就是最大限度的集權到皇帝身上！
方才他強壓著內心的震撼離開，直到現在才細細品出味道來。
“不對啊……”
許敬宗又是一愣，從陛下讓他來詢問陳舟關於科考的改革建議，到陳舟給出的建議，一切都看著很正常。
可不正常的是……他是個武夫啊！他是個農夫啊！
以農夫參軍獲爵，現在依舊是控鶴衛隊正的武官，那他為什麼會知道這些？陛下又為什麼這麼看重陳舟，就認為他能知道？
好像一切都理所當然一樣！
這小子……這是簡在帝心了啊！陛下比我都瞭解他？知道他有這個本事？！
許敬宗忍不住倒吸涼氣，加快了步伐朝太極宮走去。
……
甘露殿，上官儀、褚遂良等人齊聚在此，依舊在商討著科舉改革的事宜。
許敬宗姍姍來遲，拱手道：“啟奏陛下，微臣知罪。”
“不必多禮。”
許敬宗拱手道：“陛下，陳縣男給出了些許建議。”
李世民來了興趣，道：“說說看。”
上官儀四人不明所以，陳縣男……那個武夫？他能給出什麼建議？
許敬宗道：“啟奏陛下，陳縣男說，若是陛下想單純的招攬人才，則可縮減五十多門科舉為少數科目，集中去考朝廷需要的人才，諸如戶部之術算，刑部之律法等等。”
陳舟說的比較雜亂，許敬宗整理好邏輯，才有條不紊的對李二陛下開口彙報。
“他又建議地方一律以考為準，縣學不再免試。科考實行提學官制度，臨近考期，朝廷才點地方提學官負責考試，避免舞弊、請託之風。”
“考試過程實施謄錄制度和糊名制度，替代此前的看名點官制度。再配以律法約束考試，最大限度的增加舞弊、請託風險，保證科舉公正。”
上官儀幾人愣了一下，考試竟還要輔之律法？
不過不得不說這些建議夠大膽的，相較於以前世家賄賂考官、請人代考等風氣，增加了舞弊懲罰風險，糊名和謄錄制度也能避免官員和考生勾結串通。
這樣考出來的人，即便還存在些許漏洞，但最起碼能最大限度的保證相對公平性，真正讓底層小民看到進階的希望，不至再像以往那樣。
然而許敬宗的話還沒說完，他道：“若是朝堂打算集權，他建議直接考四書五經，著重強調教條、忠君、禮儀、德行，避諱如聖人、天子等，將此思想深深烙入考生心中，如此數年甚至數十年後，進入朝廷的官員則將忠君愛國刻在骨子內。”
“但弊端是人才單一，不再具備創造性。”
等許敬宗說完，整個甘露殿安靜的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在品味和沉思，包括李世民。
他緩緩的閉起了眼睛，時而激動微顫，時而蹙眉不妥，心裡彷彿在做鬥爭。
毫無意外的說，陳舟給出的兩條路都可取，也能最大限度的約束世家子弟入朝為官的風氣。
趁著現在，李二陛下的心腹臣僚都在朝廷，他需要趕快將科舉制度給完完整整的制定下來。如若不然，幾十年後自己一旦駕崩，自己的心腹臣僚一旦駕崩，那麼朝堂大部分的官吏都將會是世家子嗣，到那個時候再想改革科舉，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李世民當然更喜歡後者，沒有哪一個君主能拒絕八股科舉的誘惑，沒有哪一個君主不希望臣僚忠君愛國，唯命是從。
而後者顯然就是要培養這樣的人，但弊端實在太明顯，固化思想，迂腐不堪。國家將徹底失去創造力，就連大唐最浪漫的詩歌文化，恐怕用不了幾十年就會徹底消失。
李世民固然可以不在乎這些，但他現在還需要平衡世家的影響力。
如果使用後者考試，只考四書五經禮儀教化，那世家將最大限度的失去了舉薦官吏的權力。
前者考試內容雖然縮減了一些，但人才的多樣性，也能讓世家塞一部分諸如精通術算、刑罰等人才進入官場。
不知過了多久，李世民才緩緩睜開眼，看著眾人，道：“諸位可有建議？”
五人對視一眼，最後許敬宗開口道：“啟奏陛下，微臣等更偏向第一條。”
褚遂良道：“真若按照陳縣男的意思，如此科舉太嚴苛，五姓世家想要輸送人才入朝廷難如登天。隴右的物價還未平穩，為保證國家經濟平穩，臣建議依舊維持五姓舉薦人才入中央策略。”
“如此他們也不必和微末小民競爭，亦是兩全其美也。”
李世民點點頭：“嗯，宜儘快將此對詔梳理清楚下發。”
李世民揮揮手，只是臉色依舊不好看，顯然他是妥協了，依舊保持一部分世家輸送人才入中央的特權。
不然隴右一旦亂了，李唐賴以生存的根基就不穩，社會就會動盪，這是李二陛下不願看到的局面。
科舉可以慢慢完善，定好框架後，後世子嗣君王最起碼該知曉怎麼做，若再出一兩個有能力的君王，未必不能打斷世家威脅皇權的格局。
總而言之，這已經最大限度的打破了世家壟斷官場的格局，李世民也算心滿意足了。
“這小子，朕果然沒有小看他！”
“只不過朕是不能賞賜你了。”
儘管陳舟又給他解決了一個心事，但若是將陳舟的這些建議公之於眾，恐怕許多世家要將他視為仇敵了。
只能讓他深藏功與名，待下次立功再好好賞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