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驚雷（1 / 1）
塵封隘口的混亂與汙濁被厚重的公會大門隔絕在外。
星露亭內，時間彷彿流淌得更為緩慢，暖金色的光線與壁爐不息的噼啪聲織成一張慵懶的網，將方才遠方那場冷酷高效的抹殺襯得如同隔世幻夢。
鋒刃靜立在大廳角落的陰影裡，啞光的暗色外殼幾乎吞噬了所有光線，像一尊沉默的黑色界碑，與周遭的溫暖格格不入。
它已將帶回的幾件“能量反應最強”的物品放在薇尤拉旁邊。
一枚嵌有奇異琥珀的骨片、一塊佈滿螺旋銀紋的暗色金屬、一截如同黑水晶般的爪尖。
奧莉維婭站在稍遠些的地方，身體依舊有些僵硬。
她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和略顯蒼白的臉色出賣了她。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從那冰冷造物身上帶來的、屬於隘口深處的寒意與……虛無感。
她翠綠的眸子低垂，刻意避開角落的鋒刃，也避開小几上那些散發著微弱卻不祥波動的“戰利品”。
薇尤拉似乎對那幾件足以讓黑市瘋狂的東西興趣缺缺，只是隨手拿起那截黑水晶般的爪尖，在指尖掂了掂。
【永珍解析】瞬間完成。
（……嗯，蘊含的虛空汙染濃度不低，還摻雜了點劣質的龍族血脈殘渣…像是失敗實驗品的邊角料。能量強度夠亮，當個熒光棒給星璃玩倒是湊合。）
她隨手將爪尖丟給正眼巴巴望著的星璃。
小傢伙立刻歡喜地接住，赤瞳被那幽暗的光澤吸引，小尾巴在身後愉快地小幅度搖晃。
（……品味一如既往地堪憂。算了，她開心就好。）
薇尤拉這才將目光投向明顯心神不寧的奧莉維婭，語氣平淡無波：“所以，那個老鼠洞裡，還挖出什麼了？”
她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空氣。
奧莉維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集中精神，開始彙報，聲音比平時低沉急促幾分：“根據…「鋒刃」制服的那個頭目的記憶碎片，結合現場的零星檔案……
可以確定，他們是終焉教團的外圍組織，專門負責在北境黑市網路中…搜尋與「古老龍裔」相關的特定物品。”
她頓了頓，努力過濾掉腦海中那令人不適的抹殺畫面，專注於情報本身。
“他們接到的指令非常明確：重點收集帶有「銀輝」特質或高濃度純淨龍族能量反應的物品。描述的特徵…與星璃小姐的…髮色和力量氣息，吻合度極高。”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寒意與擔憂。
薇尤拉沒什麼反應，只是又拿起那塊螺旋銀紋的金屬看了看。
（……嗯，鍛造手法有點意思，摻了星塵鋼，可惜被汙染了。）
奧莉維婭繼續道：“他們似乎並非隨意收集，而是在為某個…更大的儀式或研究篩選「材料」。
記憶中提到一個詞…「鑰匙」。他們似乎在尋找能作為「鑰匙」的特定物品。”
她看向那些小東西，“這些，可能只是他們篩選過程中認為有價值但尚未確定的備選。”
“鑰匙？”薇尤拉終於抬了抬眼，赤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興味，“開什麼門的鑰匙？”
“記憶碎片很模糊…似乎與一個被稱為「龍眠之地」的古老傳說之地有關。”
奧莉維婭的神色愈發凝重，“傳說那裡沉睡著極為古老強大的龍族力量，或是…遺蹟。
教團似乎相信，需要特定的「鑰匙」才能進入或喚醒其中的某種東西。”
（龍眠之地…石眉老爹和商會的情報都對上了。）薇尤拉默默盤算著。
（這幫蒼蠅倒是會找地方。）
“位置呢？”她問。
“不知道。”奧莉維婭搖了搖頭。
“那些底層成員一無所知。他們的任務只是收集和初步篩選，然後將可疑物品上交。
交接地點和時間都是單線聯絡，臨時通知。下一次…就在明天傍晚，黑市第三層的「碎顱」酒館。”
情報彙總完畢，奧莉維婭沉默下來，大廳內再次陷入寂靜，只有壁爐柴火的燃燒聲和星璃擺弄新玩具發出的輕微磕碰聲。
這寂靜卻比任何喧囂都更令人窒息。無形的壓力沉甸甸地壓在奧莉維婭心頭。
教團的目標明確指向星璃，其圖謀（龍眠之地）聽起來危險而宏大，而己方獲得的線索卻似乎再次中斷，只剩下一個充滿陷阱的交接點。
她忍不住看向薇尤拉，期待著她會做出何種決策，是立刻出擊，順藤摸瓜？還是加強防護，以靜制動？
薇尤拉的反應卻再次超出了她的預期。
只見銀髮的魔女像是聽到了什麼無關緊要的鄰里八卦，臉上連一絲波瀾都未曾興起。
她甚至打了個小小的、慵懶的哈欠，眼角滲出一點淚花。
然後，她伸出手端起了桌上那杯諾亞新沏好的寧神花茶，湊到唇邊，輕輕吹了吹氣。
白瓷杯沿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過於平靜的側臉。
“哦。”她啜飲了一小口溫熱的茶水，發出一個單音節詞，算是回應了奧莉維婭所有的擔憂與彙報。
彷彿那關乎星璃安危、牽扯古老傳說、潛藏巨大陰謀的緊急情報，其重要性還比不上一杯溫度正好的茶。
奧莉維婭怔住了，所有準備好的後續說辭和建議都卡在了喉嚨裡。
她看著薇尤拉那副彷彿事不關己的悠閒姿態，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沖淡了之前的恐懼。
（……她…她難道一點都不在意？！）
就在這時，星璃湊了過來。
“媽媽！”
她似乎玩膩了那截爪尖，舉著它搖搖晃晃地爬到薇尤拉身邊，把那幽黑髮亮的東西往她茶杯裡蘸。
“茶茶！亮亮！”
薇尤拉眼疾手快，手腕微微一偏，精準地避開了那可能汙染茶水的爪尖。
她放下茶杯，伸手捏了捏星璃軟乎乎的臉蛋。
“這個不能吃。”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與縱容，“讓諾亞給你加點蜂蜜。”
她甚至沒有去看那爪尖一眼，彷彿那蘊含的危險能量還不如可能濺出的幾滴茶水值得關注。
這過於日常的一幕，與方才討論的沉重話題形成了荒謬無比的對比。
奧莉維婭看著這一幕，忽然之間，明白了什麼。
那種極致的平靜，並非漠不關心。
而是一種基於絕對力量的、俯瞰式的淡然。
彷彿盤踞在食物鏈頂端的巨龍，並不會在意腳下蟻穴的騷動與謀劃。
因為無論螞蟻如何折騰，只需輕輕一碾，便能決定其存亡。
所有的陰謀、所有的搜尋、所有的危險……在這位看似慵懶的魔女眼中，或許真的……
就只是一杯茶旁邊，一點需要隨手拂開的塵埃。
而她唯一在意的，只是那杯茶不要被弄灑，以及懷中的幼龍不要被塵埃驚擾。
想通這一點，奧莉維婭心中那沉甸甸的壓力驟然一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近乎戰慄的敬畏。
她沉默地低下頭。
“我明白了。”她輕聲說道，不再多言一句。
薇尤拉瞥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終於“上道”感到些許滿意。
“嗯。”她應了一聲。
重新抱起星璃，對諾亞的方向懶懶道：“諾亞，蜂蜜。”
“是，薇尤拉大人。”
角落的鋒刃依舊沉默，彷彿剛才的一切與它無關。
只有星璃得到新蜂蜜茶後滿足的咂嘴聲，和壁爐柴火的噼啪聲，在溫暖的大廳裡輕輕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