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和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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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樓,天字一號房。

從這裡看向汴河,能見船燈處處,宛若星海。船行水中,宛若流星,與岸邊重樓交相輝映。

兩人坐定,侍者奉上水果、茶點、冰婆子。

小史過來推銷,領進來十數位俏麗小娘子,今晚穿的都是唐風。

富柔挑了兩個嘴唇最紅的,站在下首,專門給她扇扇子。

等閒雜人出去了,曹佾才感覺放鬆下來,他對汴京新風非常不適應,總覺得自己像個古人,即便今天的主題就是古人。

宋人聚會喜歡仰歪著,這時代的沙發就是軟塌。

一張雙人沙發大小的帶靠背椅子,包了棉,配三四個靠枕,屁股底下是竹涼蓆或者藤編。

人也不用規規矩矩,富柔今晚的裝扮是李白,白衣勝雪,腰間一柄佩劍斜插,叉腿坐著,宛如投筆從戎的文士。

李長安斜歪著,脫了鞋半臥在榻上,右胳膊撐著,身下墊了兩個靠枕。

曹佾則彷彿一個僧人,雙腿盤坐,一手抓著珠串,另一手端著杯店裡特調的果汁酒。

三人不分主客,也不排大小。

一杯酒下肚,曹佾輕嘖了一下,感覺還是得自己先開口。

掉份兒就掉吧,棋差一著,姐姐都被趕回後宮了,自己還有什麼好矜持的。要是翻不了盤,以後還得仰仗李長安這條線,別讓舊黨把事情做絕呢。

“長安可聽說蘇子瞻幼子走失之事?”

李長安滿不在乎的點了點頭,也學著嘖了一下,端起酒杯,淺淺的抿了一口。

“怎麼,國舅爺有訊息?”

曹佾搖了搖頭,眼神偏向一旁,繼續說道:“感嘆而已,汴京之大,素來難以管控,只在範公之時略得清明。”

還是慶曆好啊,城裡住的涇渭分明。

官是官,商是商;民是民,兵是兵;富是富,窮是窮。

哪像現在,市坊開放,宵禁取消,小販挑擔走街串巷,窮人和百姓也敢在御道兩側行走。

世風日下,禮儀不存。

他以為自己開個話頭,李長安與蘇軾必定關心,這順著聊,不就轉到了市面的商業上,不就可以談到水晶。

不料李長安並不接茬,而是側耳關注外面的唱曲兒。

沒法兒,曹佾只能繼續找話題。

“這杯酒,為長安賀。前日讀了財經邸報,說是你已造出水晶寶石。我猜,如今肯定萬商雲集,要跟你這財神做這套生意。可喜可賀,祝小財神再發一柱大財。”

小史給二人杯中斟滿,比對了一下,兩杯高度差不多。

“小錢兒,都是小錢兒。要我說,還是當官最賺錢。”

曹佾飲酒的架勢一滯,哈哈一笑,掩飾過去,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李長安自顧自說道:“曹公軍武世家,自然是瞭解馬政的。蘇軾查案,觸目驚心啊,我看曹家也分了不少?”

咯噔,老曹暗叫不好,怎麼把話題扯到這兒了。

“小友莫要試探,我曹家歷代一心效忠大宋,謹守為臣之道,非功非賞,絕不取一絲國家之利。便是經營些產業,也照例納稅,覺悟偷免。”

“是麼?”

李長安打了個哈欠,嘴裡報出幾個時間和地點。

老曹聽了一驚,大兒子在河北東路勾當軍需轉運,確實管過戰馬市易。可這都是機密,李長安怎麼知道的。

“哈哈,不過是聽過幾個傳言,曹公不必當真。咱們今日止談風月,來,飲勝!”

曹佾趕緊端杯,喝了一大口壓驚。

舊黨要用馬政案來控制曹家?不能吧,富弼已經位極人臣,再往上只能封王,賜九錫,自己只是個太師的架子。

他不再敢提蘇軾,蘇軾不是李長安的軟肋,倒像是一把長矛。

還是有話直說吧,省的繞來繞去,自己倒嚇出一身冷汗。

“長安,水晶之物,老夫甚是喜愛。人老了,歲月無多,喜光怕黑,......”

買東西,那也不至於如此興師動眾吧,等著產品上市不就得了?

李長安還沒反應過來,富柔已經橫眉立目,轉頭看了過來。

“此乃長安許我的聘禮,曹公可是要送柔兒發財?”

曹佾卡殼了,宮裡採購,那便只有一個法兒,叫做和買。和買非大宋受創,自管子種稻以來,屢經創新完善。

最開始類似於訂購制,官府在生產之前付一筆定金,等將來物品產出,付給尾款。

管子就是這麼在齊國推廣水稻,以及建立商業帝國的。

後來到了漢朝,諸王分封,每到一地便大肆興建王宮。所需之物甚巨,缺錢就打白條,給的價格還低。

久而久之,成了一種強制性的採購。

六國遺民性情剛烈,屢屢罷市、上請,抵抗這種無賴行徑。最後,漢文帝不得不下令禁制和買。

到了漢末,諸侯並起,世家豪強支援武夫爭奪天下,於是便將這垃圾制度又翻了出來。

一直流傳至今,仍然是官府在缺錢時採購民間商品的一種形式。

低價、長賬期、自己墊資生產,最後還不一定給錢。

曹佾要是拿著宮裡的招牌還市價購買,那不是白攬了這個活兒。

“不知此物何價,老夫意欲以懿旨頒賜為貢物,助小娘子成此事業,可否?”

咱們兩好軋一好,我給你名,你給我實,咱們一起做大做強。

曹佾到底是個貴族,沒舍開臉直接硬搶,講的規矩都是仁宗朝的規矩。

富柔今晚畫的是男妝,修眉長目,眼角斜挑,英武非常。

“貢品?”

“是也!”

她搖了搖頭,“曹公,江南四路,海外夷人,從西門排到東門,以千金求取此物。我為何要入貢啊?”

啊?

老曹沒想到,他一個準郡王,當朝太師出面,居然讓一個小丫頭給撅了。

慈寧宮廣大,全換成水晶,少不得要三五千塊。

算上跌碎的,預留更換的,少不得要個七八千塊。

本想借此採購之便,把自己家裡的需求也算進來,沒想到這倆孩子這麼不上道。

“長安,這....?”

李長安牽過來富柔的手,“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給了就是給了。不過既然曹公相求,我倒是也說得上話,不知宮裡要幾多?”

現在報館還用著人家房子呢,伸手不打笑臉人。

曹佾大拇指、食指、中指齊出,比劃了個手勢。

“七八塊,我當什麼呢,便當我送的了。只是排期在三個月之後,曹公許是要登上一等。”

“七八千塊...”老曹愕然道,七八塊,就是買天然水晶也買到了,何必他屈尊降貴,自己來求。

李長安嚥了一口吐沫,冷不丁打了一個嗝。

“七八千塊?曹公,此寶物難得,一塊便是要一貫錢,你要這麼多,蓋房子種菜麼?”

曹佾不知道什麼意思,水晶跟種菜有何關聯。

但他明白,李長安這是不滿意自己要的數量太多。他已經聽說了,此物跟燒製琉璃之法略同,琉璃瓦三十文一塊,這水晶怎地如此昂貴,怕不是小子消遣我。

再說七八千塊便是七八千貫,以往修造宮室,利潤可得五六成,這報價太高自己可就沒賺頭了。

“宮中!”曹佾往天上指了指。

李長安搖搖頭,宮裡也不行啊。自己花了一萬貫的開發成本,又被未婚妻截了胡,自己還想賺點兒呢。

“和買之事斷不可行,若是曹公強逼,便只能跟富公打官司了。水晶新造,一切剛剛起頭,前期日產不過數十塊。若是曹公真想嚐個鮮,我將家裡的卸下來送與你便是了。”

老曹一聽,你們夫妻倆擱這打發要飯的呢?

宮裡啊,太皇太后和天子啊,要和買你們的東西,不感恩戴德,怎麼還拿拗起來了。

他是慶曆的腦子,還以為現在外面是仁宗的世態,人人搶著跟宮裡搭上關係。

“天子純孝,欲整修慈寧宮,讓太皇太后安養。長安可是要聖旨?”

老曹也來火兒了,我們姐倆被你們欺負,現在要點好處都不給,是不是有點欺人太甚。

“哈哈哈哈.....”

李長安轉臉看向富柔,一副我說準了吧的樣子。

“世間商賈所賺不過蠅頭小利,要掙錢,還是得當官。千里做官只為財,古人誠不欺吾。”

又回頭看向曹佾,“聖旨來了也沒用,中旨不出宮,聖旨過不了門下。”

“你...!”

曹佾從沒見過這麼橫的,你小子怎麼光佔便宜不吃虧,我們曹家都讓你趕下臺了,要點水晶都不給?

“曹公,我這人最講規矩,公平的規矩。我賣你買,公平交易,錢貨兩訖,童叟無欺。想強買麼,也不是不行,咱們可以做個交易。”

曹佾已經生氣了,他後悔沒有聽從老姐的安排,擔當後黨的核心,領袖群雄給富弼找麻煩。

我堂堂曹國舅,居然敢不給我面子。

你們一個權臣,一個鉅商,結合起來肯定沒好事兒。

等著,我這就回去給你們上眼藥,真是枉費了我的一片結好之心。

“老夫乏了,告辭!”

曹佾穿鞋下地,一甩袖子跑了。

李長安看看富柔,富柔癟著嘴聳了聳眉毛。

戲演砸了啊,不是說好了,今天要從他身上套出來馬政弊案的主謀,怎麼剛開始演,老曹跑了?

“李郎,我假意發火,你快去追!”

說著,一聲怒喝,拿起來杯盤碗碟,一通亂砸。

“快去啊!”

“你不覺得太假了麼?”

富柔把李長安推出去,還故意喊了一嗓子,“額滴,額滴,都是額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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