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大明最後一次會試(1 / 1)
朔風捲過青海湖冰封的湖面,發出刀鋒刮骨般的厲嘯。固始汗站在那座褪色的藍頂王帳前,手中鑲寶石的彎刀映著慘淡的天光。他身後,是七零八落的親衛,以及更遠處那些按兵不動的各部臺吉的營火——星星點點,冷漠如隔岸觀火。
“大汗……”老邁的千夫長聲音嘶啞,捧上一隻破舊的牛皮袋,裡面最後幾撮青稞混著沙礫。
固始汗沒有接。他望向西南,那是拉薩的方向。
三個月前,來自三大寺的使者還在此處獻上潔白的哈達與金汁書寫的佛經,誓言“蒙古與格魯,如茶與鹽巴不可分離”。可如今,拉薩儲存過冬的糧秣、從漢地運來的茶磚、甚至修補箭鏃的生鐵,都在一場“意外”的大火中化為焦炭。
放火的,正是達賴喇嘛麾下那些平日低眉順眼的僧兵。
他想起孫子達爾傑醉酒後的狂言:“爺爺,那些光頭喇嘛唸經時像綿羊,搶起東西來比狼還狠!”當時他只當是少年意氣,如今想來,字字滴血。
“臺吉們……都收到了拉薩的新印信?”固始汗問,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千夫長低下頭:“是!蓋著‘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領天下釋教’金印的文書,承諾凡倒戈者,可保有牧場,茶馬貿易份額加倍。”
他頓了頓,艱難補充:“喀爾喀部的騎兵今晨已拔營東去,說是要‘護衛大明烏斯藏大臣安全進駐拉薩’。”
固始汗笑了,笑聲乾澀如裂帛。
好一個“護衛”。喀爾喀臺吉,他的堂弟,去年還歃血為盟要共取河西。
湖面的冰層傳來細微的“咔嚓”聲。
不是冰裂,是遠處傳來悶雷般的明軍火炮。
孫傳庭的部隊沒有追擊他,只是不緊不慢地沿著湟水佈防,像收網般將青海東部一點點箍緊。而西邊,葉爾羌的騎兵封鎖了崑崙山口,信使帶回的話冰冷如刀:“大汗昔日取道天山南路之情已還,今日各為其主。”
四面楚歌。不,是四面皆敵,而曾經倚為長城的雪域高原,轉身變成了最高的囚籠。
他握緊刀柄,骨節發白。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父親教他騎射時說:“草原的雄鷹可以飛越雪山,但要記住,雪山永遠不屬於鷹。”他當時不懂,以為自己征服了拉薩,便是雪山的主人。
“達爾傑呢?”他最後問。
“少主子帶著最後三百騎,往漠北方向去了。他說,要去見準噶爾部的巴圖爾琿臺吉……”
固始汗揮揮手,止住了話頭。也好,總該留下一粒種子。
他轉身,面對煙波浩渺的青海湖——這片他青年時代便馳騁征戰,最終選擇作為根基的聖湖。湖水深藍,倒映著蒼穹,也倒映著他花白鬍須、皺紋深刻的臉。
刀鋒貼上脖頸的瞬間,冰涼刺骨。他最後看了一眼湖畔那些臺吉們的營火,其中幾處正升起嶄新的旗幟:不是蒙古的戰旗,也不是黃教的法幢,而是紅底金日——那是大明使團帶來的,據說將被插上布達拉宮頂的樣式。
“噗——”
鮮血噴濺在冰面上,迅速凝成暗紅色的珊瑚紋。彎刀墜地,鏗然作響。龐大的身軀緩緩跪倒,最終俯臥在故鄉的湖邊,如一頭耗盡氣力的老犛牛。
風捲起雪沫,漸漸掩蓋了血跡,也掩蓋了一個時代的背影。
征服了雪域同河湟之後,朱由崧派遣了駐烏斯藏大臣同一千明軍常駐拉薩,直接參與對烏斯藏的管理。並設立了青海承宣布政使司,將青海獨立出來,單獨設省!
幾個月後,四世班禪洛桑確吉在國師宋獻策的鼓動下,進京參拜大明皇帝!
朱由崧下旨冊封其為“班禪額爾德尼”,同達賴一起成為烏斯藏“黃教”的領袖。
這時兵部尚書陳新甲說道:“啟稟陛下,如今四海臣服,惟有葉爾羌汗國盤踞西域,臣啟發兵討之,使天下一統!”
朱由崧笑道:“諸位卿家也都是這個意思嗎?”
成國公朱純臣說道:“葉爾羌汗國雖然表面歸附,實則為緩兵之計,不服王化,臣亦認為應發兵討之!”
明軍連戰連捷,朝中均為清一色的主戰派,很快就在一片“附議”聲中達成了共識。
朱由崧並未直接表態,只是示意司禮監掌印劉長生宣讀了一下孫傳庭的奏章:“臣孫傳庭叩東而拜,我三邊將士浴血奮戰,歷時一年相繼收復安定、阿端、曲先、罕東、赤斤蒙古、沙州和哈密等‘關西七衛’。”
“如今哈密重歸大明,西域東大門已經開啟。然葉爾羌汗國山高路遠,依託大漠,非一鼓能下。如今其國內黑山同白山兩派勢同水火。”
“若是大兵壓境,其必然冰釋前嫌合力抗敵;故而臣以為可以接受葉爾羌稱臣之請求,並從邊境撤軍,使其放鬆警惕。臣擔保不出半年,其內部必亂,屆時再發兵攻取可事半而功倍......”
連一直主戰的孫傳庭都建議要等待葉爾羌汗國的內亂,他們還討伐啥葉爾羌?
陳新甲趕緊說道:“孫督不戰而屈人之兵,實在高明,微臣不及!”
國子監外,黃塵滾滾,人聲鼎沸。
青石大道兩側擠滿了來自各省的舉人,有的頭戴方巾,身著襴衫;有的風塵僕僕,行李尚未卸下。他們或三五成群議論紛紛,或獨立牆角面沉如水,目光齊齊投向那硃紅大門內飄揚的杏黃旗。
空氣中瀰漫著焦慮與不甘——這些十年寒窗換來功名的人,今日竟成了新制下的“舊人”。
國子監司業周建民站在高階上,官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掃視著黑壓壓的人群,聲如洪鐘:“陛下詔書已明,科舉改制乃千秋大計!爾等既有舉人功名,便該知曉‘識時務者為俊傑’!”話音未落,底下驟然炸開:
“周司業!永樂年間編纂《四書大全》時曾言‘科舉取士,當承祖制’!豈能說改就改?”
“學生嘉靖三十八年中的舉,如今鬢已星星也!難道還要與垂髫童子同考算學、格物?”
浙江口音突然刺破喧嚷。
錢默推開身前幾人,竟直接踏上石獅基座。這個萬曆四十六年的舉人,袖口磨得發白,眼裡卻燒著兩團火:“按新制,舉人等同‘高中畢業考入大學’。如今一句‘重新考試’,便要將我們打回鄉試前夜——天下可有這等道理?”
他從懷中掏出一卷泛黃的文書,“這是杭州府頒發的舉人文憑!上面蓋著禮部大印!朝廷今日是要將這硃砂印化作廢紙麼?”
人群中響起一片窸窣聲。無數雙手伸進行囊,各地衙署頒發的功名文牒在春日下泛著幽光。有人突然痛哭:“我為中舉賣了祖田……父親靈牌前焚的捷報還供在祠堂啊!”
聲浪如潮拍打著國子監的牌匾。不知誰喊了聲“去承天門!求聖天子做主!”,人群頓時如決堤之水湧向皇城。
沿途商鋪紛紛上門板,五城兵馬司的軍士手挽手組成人牆,卻被那些緊攥著功名文書的書生們推得節節後退——那些薄紙此刻重若千鈞,壓垮了他們對新制的最後一絲容忍。
乾清宮裡,朱由崧將茶盞重重頓在案上。描金瓷盞濺起來,潑溼了錢謙益的緋袍下襬。
“重考?”皇帝指著窗外隱約傳來的喧囂,“聽聽!這是讀書人的心碎成千萬片的聲音!”他忽然冷笑,“錢卿,你當年中舉時,可願有人對你說‘勞駕再考一回’?”
錢謙益伏得更低,烏紗帽緣幾乎觸地:“臣……臣核算過,全國官立大學僅二十七所,每歲最多納三千人。而現存舉人一萬一千四百餘……”
他喉結滾動:“其中多有垂垂老者,如何學得了泰西算學、幾何原本?更有甚者,臣查閱檔案,天啟年間雲南有位舉人,墨卷裡竟將《孟子》‘五十步笑百步’寫作‘五百步’……”
“所以就要玉石俱焚?”
劉宗周蒼老的聲音從殿柱旁傳來。
這位七旬首輔撐著笏板起身,朝服上的仙鶴補子隨著喘息微微起伏:“老臣方才經過承天門,看見個江西老舉人,抱著酒罈坐在金水橋欄杆上。問他,他說‘若朝廷不要我這功名,便帶著它跳下去,好在閻王殿裡換個明白’。”
他忽然撩袍跪倒:“陛下,讀書人的脊樑,是用聖賢書一頁頁墊起來的。我們不能讓人自己親手拆了這脊樑啊!”
朱由崧沉默了。
朝廷經過了幾年的準備,今年在五京十三省重新改制科舉。
規定男童8週歲後可入官辦小學進行3年的免費基礎教育。
3年後進行分流考試,達標者可以進入初中;不達標者可以選擇回家務農或者自費重讀一年再次參加分流考試(每人僅一次重讀機會)。
在初中就讀三年後進行“中考”,成績達標者進入高中深造,並賜“秀才出身”。落榜但畢業者賜“同秀才出身”,可以轉入各種技校學習技藝,確保自己有一技之長。
高中就讀三年後則參加高考,考中相關大學者賜“舉人出身”;未考上大學但成功畢業者賜“同舉人出身”,這些人可以參加全國各地的吏員招聘,成為一名朝廷的低階吏員。
大學成功畢業後則賜“同進士出身”,可進行官員招聘,成為一名貯備官員,有兩年的考核期,考核期透過則正式轉正。其中成績優異者繼續進入翰林院進修三年,賜“進士出身”!
他很清楚,大明如今雖然暫時利用自己的‘上帝視角’,在火炮,風帆戰列艦等專案上壓制住了西夷。
但教育人才的貯備是遠遠不夠的,長此以往還是會被率先完成‘工業革命’的英國趕超。
因此他下決心,引進了拼音,同標點符合,並開始有計劃的推行簡體字。使得以前需要先生斷句的文章變的通俗易懂。
並不惜從自己的內帑中每年撥出三百萬兩在全國範圍內推廣“三年掃盲教育”!
這次對於科舉的改制勢在必行,不過舉人們的憤怒也不是沒有道理,朝廷不能平白無故變相剝奪了他們的“功名”!
朱由崧帶著官員們來到了一處城牆之上,看見遠處承天門前,那些藍衫書生密密麻麻跪成一片,像秋日蘆葦蕩在風中起伏。
夕陽正把琉璃瓦染成血色,而太廟方向傳來暮鼓聲——咚,咚,咚,每一聲都敲在王朝的脈搏上。
“錢閣老,此事發展成如今的局面,禮部處理不當,難辭其咎,可有補救的法子?”
錢謙益擦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珠,輕聲說道:“啟稟陛下,大學的名額的確是僧多粥少,要不讓這些舉人分批入大學進修?”
朱由崧搖了搖頭:“不妥,‘誰人先讀,誰人後讀’又會引發新的糾紛!”
這時一旁的首輔劉宗周看不下去了!
他高聲說道:“此事禮部的確處理不當,造成朝廷的聲譽受損,如今也只有今年重開‘恩科’,舉行一場會試方能平息舉人們的憤怒!”
朱由崧一心改制科舉,重開會試心中自然不願意。
不過此時,似乎也沒有更好的方案了!
劉宗周說出“恩科”二字後,錢謙益心中一喜,這正是他的最終方案。
趕緊說道:“臣已想好,此次恩科仍用八股,但考題須摻三成新學!並且說明這是大明最後一次會試,落榜的舉人明年必須重新參加‘高考’......”
劉宗周忽然插話:“老臣再加一條:凡四十歲以上舉人,可免高考,直接參加‘吏員特聘’。”
他望向遠方,目光似乎穿透宮牆:“那個要跳金水橋的……今年該有五十九了。”
暮色完全籠罩紫禁城時,承天門的門樓上突然亮起數十盞燈籠。
當那抹明黃身影出現在垛口時,下面黑壓壓的人群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海嘯般的哽咽。
許多白髮蒼蒼的舉人把額頭抵在冰冷的石磚上,官靴踏過的縫隙裡,漸漸洇開深色的水漬——不知是露水還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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