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絕情谷(1 / 1)
那並非觸手。
那是一片自深淵升起的、由純粹絕望凝聚的黑色大陸。
大陸之上,山巒是蠕動不止的血肉,河川是奔湧著汙穢的膿液長河。成千上萬顆比星辰更巨碩的猩紅眼球,在大陸表層緩緩睜開。每一顆眼球深處,都倒映著一個宇宙從誕生至熱寂的瘋狂縮影。
億萬張扭曲哀嚎的嘴巴在眼球間撕裂、開闔,它們在吟唱——用一種不屬於任何已知維度的褻瀆音節,吟唱著足以令神明墮入永恆瘋狂的混亂聖歌。
“咕嚕。”
蒙恬艱難地吞嚥下一口混著血沫的唾液。
他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的雙眼,在目睹那“大陸”升起的剎那,便已化作兩團滾燙流淌的血水。
他也什麼都聽不見了。他的耳膜,早已被那無形的褻瀆聖歌徹底震碎。
但他能“感覺”到。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存在”正被一種無法理解的偉力,從時間的最底層被一點點抹除。他的過去在消失,他的童年,他的從軍生涯,他每一次征戰的記憶,他對大秦的忠誠……所有構成“蒙恬”這個概念的基石,都在飛速崩塌。
他正在變成一個從未存在過的虛無悖論。
“不……”
他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在自己那即將被徹底清空的靈魂最後一片空白之上,刻下這絕望的悲鳴。
尉繚比他更慘,身體早已風化殆盡,只剩下一縷比風中殘燭更微弱的意識之火,在那混亂風暴中隨時可能熄滅。
就連那頭上古羽蛇小青,它那堪比神金的龐大身軀,也正一寸寸地石化、龜裂,彷彿要步上那些天機宗修士的後塵。
唯一還能保持“自我”的,只有酒劍仙。
並非因為他更強,而是因為在那褻瀆聖歌響起的瞬間,他那早已被魏哲徹底碾碎又強行黏合的道心,竟產生了一種詭異的“共鳴”。
他在恐懼,一種極致的、深入骨髓的恐懼。但正是這份對魏哲的絕對恐懼,讓他的靈魂在面對另一種同樣偉大的恐懼時,產生了一種荒誕的“免疫力”。他的靈魂像一個早已被塞滿的瓶子,再也裝不下任何新的東西——哪怕那是來自邪神的瘋狂。
於是,他成了蛇背之上唯一的觀眾。
他看見了。
他看見那個一襲黑衣的魔神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擁抱那片足以吞噬整個世界的混亂與瘋狂。
“你也想起舞嗎?”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這片由瘋狂與絕望主宰的舞臺上,唯一的清醒獨白。
那自深淵升起的不可名狀之物,回應了他。
一片遮天蔽日的陰影從黑色大陸之上延伸而出,向著魏哲緩緩壓下。那並非物理層面的攻擊,而是一種“概念”的覆蓋。是“阿撒託斯”這個混亂、無序、瘋狂的概念,對“魏哲”這個渺小、獨立、秩序的概念,所進行的最根本的吞噬與同化。
在這片陰影之下,一切規則都將被改寫,一切秩序都將歸於混沌,一切“我”都將融入“祂”。
酒劍仙眼睜睜地看著,看著魏哲腳下的空間像融化的玻璃般扭曲摺疊,看著他身邊的時間像斷裂的膠片般錯亂倒流。
他看見了。
魏哲的身體在一瞬間經歷了從嬰兒到少年,再到老朽,最終化作一捧飛灰;又在下一瞬間,從那捧飛灰中重新凝聚,變回那個黑衣魔神。他看見無數個來自不同時間線、不同可能性的魏哲在同一片空間重疊閃現:有的身穿黃金神甲君臨九天,有的淪為階下之囚身首異處,有的化身滅世狂魔屠戮眾生。
“瘋了……要瘋了……”
酒劍仙痛苦地抱住頭。他的理智,他的認知,他那早已不堪重負的道心,在這超越一切邏輯的瘋狂景象面前,終於走到了徹底崩潰的邊緣。
然而,魏哲笑了。
在那無數重疊錯亂的時空幻影之中,他那張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臉上,露出了一個充滿愉悅的笑容。彷彿一個衝浪高手,終於等到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滔天巨浪。
“這就是你的‘道’嗎?”
他在那足以撕裂萬物的時空風暴中閒庭信步,伸出手,輕輕觸控那些屬於“自己”的不同可能性。
“混亂,無序,將一切都拖入無盡的隨機與偶然之中。”他像個最專業的饕客,在品鑑著對手的菜品,“想法不錯。”
“可惜……”他搖了搖頭,那雙冰冷漠然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憐憫,“你對‘存在’的理解,太過膚淺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向前踏出一步。
這一步,沒有踏在扭曲的空間上,也沒有踏在錯亂的時間上。
他踏在了維繫一切的“因果”鏈條之上。
轟——!
整個世界,於此刻靜止。
遮天蔽日的黑色大陸停住了,汙染神明的褻瀆聖歌消失了,撕裂時空的混亂風暴平息了。一切都靜止了,彷彿一部瘋狂播放的電影被按下了暫停鍵。
不,不是暫停。是這部電影的“播放”這個概念本身,被從根源上抽走了。
“你以為,‘混亂’是‘秩序’的對立面?”
魏哲的聲音在這片絕對的死寂中緩緩響起,他一步步走向那龐大靜止的不可名狀之物。
“不。”
“‘混亂’,只是‘秩序’尚未降臨的一種‘狀態’罷了。”
“就像黑暗,只是因為沒有光。”
他走到黑色大陸面前,伸出手,輕輕按在那由無數眼球與嘴巴組成的蠕動血肉之上。那觸感冰冷、粘稠,又充滿了最原始的瘋狂生命力。
“而我,”他笑了,那笑容冰冷,又充滿了創世神祇般的無上傲慢,“我就是光。”
轟——!
當最後一個音節落下,魏哲的身體轟然爆發出億萬道無法言喻的純粹光芒!
那不是秩序之光,而是一種更為霸道、更為不講道理的光。
是“定義”之光!是“真理”之光!是“我言即法”的絕對意志之光!
光芒所過之處,那靜止的黑色大陸,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強行“定義”!
蠕動的血肉山巒,被定義為“石頭”,於是在一瞬間變成了冰冷死寂的黑色岩石。
奔湧的膿液河川,被定義為“水”,於是在一瞬間變成了清澈純淨的甘泉。
睜開的猩紅眼球,被定義為“寶石”,於是在一瞬間化作了無數散發著瑰麗光芒的巨大紅色晶體。
哀嚎的褻瀆之嘴,被定義為“虛無”,於是連同它們的聲音,一同從這個世界上被徹底抹去。
短短數個呼吸,那足以讓整個世界墮入瘋狂的邪神本體,竟被魏哲硬生生改造成了一片風景瑰麗、寶藏遍地的全新“秩序”大陸!
“不——!”
一道充滿了無盡痛苦與難以置信的憤怒的精神狂潮,自深淵最深處轟然爆發!
阿撒託斯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屈辱!這比當年被那些“執棋人”聯手封印還要屈辱億萬倍!封印只是限制了它的自由,而眼前這個魔神,是在強暴它的“道”!是用一種更為蠻橫、更為不講道理的“道”,將它的“混亂”當場按在地上,肆意蹂躪,改造成他喜歡的形狀!
“味道,不對了。”
魏哲看著自己親手創造的“傑作”,眉頭微皺。他能感覺到,腳下這片被他強行“定義”過的大陸,雖然外表變得秩序井然,但其最核心的那股“混亂”與“瘋狂”的本源味道,卻在飛速流逝。
就像一道頂級的生猛海鮮,被一個手藝拙劣的廚子用最繁複的方式烹飪了一遍,鮮味盡失,只剩下一堆華而不實的調料味。
“浪費。”
他搖了搖頭,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嫌棄。
然後,他張開嘴,對著腳下這片由他親手創造的瑰麗新大陸,輕輕一吸。
呼——!
一股無形卻彷彿能吞噬宇宙的恐怖吸力,自他口中轟然爆發!那剛剛才被定義成“石頭”、“水”、“寶石”的一切,連同那片大陸本身蘊含的殘存“混亂”本源,以及其背後所連線的、阿撒託斯的無盡憤怒與屈辱,全都被魏哲一口吞入腹中。
整個世界再次恢復了死寂。深淵依舊是那個深不見底的漆黑漩渦,彷彿剛剛那場毀天滅地的神魔交鋒,只是一場荒誕的幻覺。
“嗝。”
魏哲打了一個充滿滿足感的飽嗝。他閉上眼睛,細細品味著剛剛吞入腹中的“混亂”本源。無數破碎、瘋狂、充滿了惡意與詛咒的資訊碎片,在他的神魂之海中轟然炸開!
他“看”到了。
他看到一片比宇宙更廣袤、由無盡扭曲的肉塊與觸手組成的純粹虛無之海——那便是“虛淵”,阿撒託斯的故鄉。
他看到阿撒託斯如何撕裂世界壁壘,降臨到這片初生的棋盤之上。
他看到一場席捲三界六道的神魔之戰。無數金甲天神手持秩序法器,無數猙獰魔神駕馭毀滅烈焰,在虛空中與阿撒託斯無窮無盡的混亂子嗣瘋狂廝殺。天在崩塌,地在沉陷,大道在哀鳴。
最後,他看到幾尊籠罩在迷霧中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出手了。他們便是“執棋人”。他們的力量宏大浩瀚,充滿了絕對理性的冰冷秩序感,聯手將阿撒託斯打入這片大地的最深處,佈下了層層封印。
“就這些嗎?”
魏哲消化著這些破碎的記憶,眉頭再次皺起。這些都在酒劍仙的描述之中,毫無新意。就像一道名不副實的招牌菜,吃之前萬分期待,吃之後不過如此。
然而,就在他即將將這些無用資訊徹底消化分解的最後一刻,他忽然“嘗”到了一絲不一樣的味道。
那是一段被阿撒託斯自己用無盡恐懼與怨恨埋藏在記憶最深處,連它自己都不敢輕易觸碰的畫面。
畫面中,依舊是那場驚天動地的封印之戰,但視角卻發生了變化,不再是宏大的全景,而是阿撒託斯自己的主視角。它被無數道由天地規則凝聚的秩序鎖鏈死死捆綁,拖向那漆黑的深淵。它在瘋狂地咆哮掙扎,用那充滿了無盡惡意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幾個高高在上的“執棋人”,要記住他們的每一絲氣息,發誓有朝一日定要將他們連同這個令人作嘔的秩序世界,一同拖入永恆的混亂!
然而,就在它即將被徹底拖入深淵的最後一剎那,它的目光無意間瞥到了一個地方。
在那幾個“執棋人”的身後,更遙遠、更高維的一片時空夾縫之中,靜靜地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黑衣的身影。
他沒有散發出任何氣息,彷彿與那片無盡的虛無融為一體。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像一個無聊的觀眾,在欣賞著一場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戲劇。
當阿撒託斯的目光與他的目光接觸的瞬間,那個黑衣身影似乎察覺到了。
他緩緩地轉過頭,對著即將沉入深淵的阿撒託斯,露出了一個笑容。
一個與此刻魏哲臉上一般無二的,充滿了玩味與冰冷,彷彿在審視一道有趣菜品的笑容。
轟——!
魏哲的神魂之海轟然一震!
他猛地睜開雙眼,那雙冰冷漠然的眸子裡,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